越聆箏努力平復了呼吸,擦乾冷汗才邁出馬車,卻正好看見老僕婦懷裡抱著老貓阿枝,在月下泛著慘白的光。僕婦撫摸著老貓的背脊:「夫人今天怎麼回來得這樣晚?阿枝都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呢。」說著靠近越聆箏壓低聲音道,「今天方家本家那邊又來人了,說是出殯時公雞出現異象,其中有冤,要開棺驗骨,咱們還要想辦法瞞過去才是……」
越聆箏盯著阿枝整個人駭得動彈不得。但貓兒一看見越聆箏整個人就精神起來,一個縱身跳到她懷裡,試探著看著越聆箏,伸出腦袋在越聆箏的胳膊上蹭了蹭。當年越聆箏很喜歡阿枝這樣的動作,而如今卻伸直了胳膊哆嗦著將阿枝遞給僕婦:「怎麼把它抱出來了?不是說養在廚房給口飯就行了,不要再抱出來了嗎?」
這僕婦是當初跟著越聆箏從越府嫁過來的,從小看著越聆箏長大,很是疼惜她。此時她的表情便有些訕訕的:「阿枝今天看上去精神些了,我以為小姐看見它能高興點兒。這貓兒還是你娘在世的時候買給你的,姑娘還記得嗎?」
「我娘?」越聆箏苦笑,反而引起一陣咳嗽。阿枝被甩開卻也不畏懼,反而又往前蹭了蹭,像是要撫慰越聆箏的病痛一樣。但越聆箏卻偏過了頭:「死而復生,一看就是不吉利的東西,我不要它,不要它,快些抱走。」
僕婦還想再說話,越聆箏已經俯身抄起掃帚,回身重重地抽打在阿枝的身上。阿枝發出慘叫,後退幾步卻不願意離開,眼神中流露出濃濃的戀主之意。越聆箏下手越發狠辣:「你為何不跑?」
眼看著掃帚上見了血,僕婦終究是不忍,哭著抱住越聆箏:「小姐,既然它已經撿回了一條性命,不妨就饒了它。」她一邊攔著越聆箏一邊回頭衝那貓兒喊,「還不快跑,真要惹小姐打死你嗎?」
那貓兒發出「喵嗚」一聲哀鳴,終究順著牆角一躍而出。越聆箏呆呆愣愣的,彷彿被抽走了魂魄,兀自自言自語:「我饒過了它,誰來饒過我……誰來饒過我……」
僕婦看著越聆箏失魂落魄的樣子,也不由得老淚縱橫:「小姐別這樣說,這罪孽要算都算在老奴身上吧。那姓方的不是個東西,是老奴看不過去,老奴找人買來的藥。」
「可那藥卻是我投到他杯子裡的,為了試這藥性,還提前拿阿枝試藥。」越聆箏瞳孔渙散,「它是從小跟著我長大的,我都能下得了手,不過就是個畜生罷了。可是人死了,它怎麼還活了?正是這讓我每每看見它都會想起來……我明明是最想忘了的。」
老貓阿枝站在牆頭,聽著主僕的對話,眼神哀慼……
六
受傷的老貓阿枝沿著一溜兒青磚白牆踏月而行,冷不丁縱身躍進夏府,跳進下人房間,梅花爪微一撥弄,微光閃爍間倏地褪下一張雪白皮毛,湛藍的眼睛倏地變得黑亮。那貓皮下竟然拱出一個人來,脊背寬闊,容貌俊朗,右手上六根手指,正是夏陽。他的背脊上滿滿的都是血痕,疼得五官都擰皺在了一起。
夏陽哆嗦著擰了把手帕,正想去夠背上的傷痕,冷不丁黑暗中一陣風襲來。他回身擋了對方一招,不惜將背後的命門賣給敵方也要衝進房內,撿起地上一樣東西貼身護在心口——竟然是一件風乾的白色毛皮。
「原來是為了這個。」對方停了手,沉沉黑夜裡忽然響起女孩的說話聲。對方擦亮火摺子點上了燈,映出一張熟悉的芙蓉面。夏緋緋嘆氣:「真是沒想到,這邪術竟然還真有傳人。你掩藏得這樣好,如今卻不惜冒險重用此術,只為了討阿箏歡心?怎麼樣,她可高興了?」
夏陽咬著嘴唇,撲通一聲跪在了夏緋緋的面前。夏緋緋一眼看見了夏陽背上的累累傷痕,道:「看來她並不如何高興啊。」
夏緋緋知道這邪門術法,凡人將熱燙的動物皮毛扒下,以生血為祭,披在身上,便能如同牲畜,活動如常。甚至江湖上的一些草臺班子,拐來一些幼年稚童,施此邪術,變作猴兒狗兒,一個個便能聽懂人的話,做出些機靈討喜的動作來。但傳說只是傳說,夏緋緋親眼見到這一幕,仍然不由得渾身寒毛倒豎,連空氣裡都透出一絲詭譎來。
夏陽畢竟是從小跟著夏緋緋長大的,縱然她心裡有一千一萬個疑問,看著鮮血淋漓的夏陽終究還是不忍,嘆了口氣:「你等著,我去拿藥來。」
夏緋緋正要轉身離開,卻覺得衣袖被人輕輕牽住。她回頭看見夏陽淚流滿面,極痛苦的模樣。夏緋緋蹲下身子,直視夏陽的眼睛:「你這是何苦?」
夏陽自小被叫花子拐走,賣給手握邪術的偷兒,眼睜睜看著姐姐被變作猴兒,吱吱亂叫,驚惶不安。這邪術說起來也古怪,一張皮通常只認一個血祭的主人,而夏陽年紀尚小,氣血不足,任是什麼皮都無法變化。偷兒性子焦躁,便將夏陽打得更加慘痛,便只能被逼潛行到富貴人家行竊。而被變作走獸的姐姐,白天的日子則過得更加悲慘,稍不合偷兒心意,就被動輒打罵。兩人瘦骨嶙峋,吃不飽穿不暖,夏陽無奈之下只能帶著姐姐逃了出來。臨走之前,他一把火燒掉了偷兒藏的所有皮毛。
夏陽得窺秘術,竟然幫姐姐解開了邪術。然而此術有傷命壽,加之姐姐多年受折磨,在路上不堪旅途奔波,終究還是故去了。夏陽被夏緋緋所救,心中充滿感恩。而那過去的慘痛記憶,夏陽只願永遠想不起記不起,那邪術更為他深惡痛絕,只願忘得乾乾淨淨。
而人的心思總是會變的,夏陽心思的變化就是起於那年越聆箏新寡,他只希望她永遠高興。
七
夏緋緋其實略有耳聞,那姓方的脾氣暴躁,心胸狹隘,剛過五十歲,已死了三任夫人。他在外行商,回家的時候便總疑神疑鬼,懷疑妻子對自己不忠,動輒打罵。外人都傳言方未艾的那幾任夫人都是不堪丈夫折辱死的。越聆箏嫁過去後,夏緋緋不放心,曾經去探望過幾次,她雖然看上去憔悴不少,卻也沒見有什麼傷痕,還一味說方未艾對自己不錯,外間都是傳言,讓夏緋緋放心。
誰知道一年後,方未艾暴病而亡,越聆箏的愛貓阿枝也過了病氣死掉了。越聆箏穿著一身孝服,在靈前哭暈過去好幾回。她忙著出殯的事,自然顧不上一隻貓兒,只囑咐下人把貓兒送出宅子找塊好地兒埋了。誰知道那下人並不經心,隨隨便便將貓兒的屍體丟在街角。彼時夏陽不夠資格進方府祭奠,卻因為心憂越聆箏一直守在左近,正撞見這一幕。他收回了阿枝的屍體打算好好安葬,這貓兒陪伴越聆箏如此多的時日,在他看來亦不能夠被如此輕賤。但他捧著阿枝回來的時候,忽然有一個想法像閃電一樣鑽進他的腦海,也許……也許是行得通的!也許他能夠陪在她身邊,也許他能夠讓她不那麼難過。
他縱然厭惡,卻還是依照童年偷兒講過的施術之法,一一施為。他沒有成功的把握,更知曉會付出的代價,但他還是捧著阿枝幹淨柔軟的皮毛,渾身戰慄著披到自己身上。今時不同往日,他竟然能夠縱身躍上臉盆架。他在水中發現了自己的倒影,潔白松軟的皮毛和湛藍的眼睛。他的心裡卻全然沒有害怕,而是充滿了期冀和喜悅。他沿著牆根一路跑到方府,在廳堂外輕輕地撓了撓門。
跟在越聆箏身旁的老僕婦聞聲出來,先是一怔,然後試探著往前邁了兩步,輕輕喚:「阿枝。」
他便極其聰明湊趣地將腦袋偏過去在僕婦伸過來的手上蹭了蹭,喉嚨像昔日的阿枝一樣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老僕婦極其喜悅地將其抱起來走進廳堂:「小姐,小姐,快看!阿枝回來了!它竟然活過來了!」
夏陽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在小小的貓兒身軀裡急劇地跳動,他已經幻想過無數次越聆箏看見他的表情。也許那一直煙雨含愁的眉眼在看見他的時候有瞬間的展顏,也許他能夠再次在她的目光裡找到溫暖的東西。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越聆箏看見他的第一眼竟然充滿了恐懼,她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兩步,撞到身後方未艾的棺木,驚得幾乎要跳起來。她轉身扶住棺木,十指恨不得嵌進木頭裡面,又像是要把什麼死死地壓下去:「把它抱出去,莫再讓我看見。」
夏陽原本不懂是為什麼,卻在今夜最終明白過來。是越聆箏下藥殺了方未艾,而那被丟棄在街角的阿枝,自小陪伴她的阿枝,做了她試藥的犧牲品。
她看見阿枝復活,就彷彿看見自己想要隱藏的罪孽。她更害怕自己毒殺的丈夫,會像阿枝一樣重新回來,闖入她新的生活。
他不覺得害怕,只是內心湧上濃郁的痛苦和憂愁。他渾身發著抖跪在夏緋緋面前,烏青的嘴唇翕動,那是無聲的一句話,救救她……救救她……
夏緋緋震驚地搭上他的手腕:「你中毒了?」
那張浸淫了毒藥的貓皮,他已披了太久。
八
夏緋緋趕到方府的時候,正趕上方未艾本家的人堵在大堂前,幾個大漢正在起棺木上的釘子。夏緋緋繞到後堂,幾個家丁也同樣看守在越聆箏的門前,看見有人闖進來,剛想要攔,就覺得手腕內側重重一麻,東倒西歪地跌倒一旁。夏緋緋推門而入,反手將門鎖上。只見越聆箏一身豔裝坐在妝臺前,烏髮瀑布一樣垂在身後,即便是夏緋緋也沒有見過她這樣嬌豔濃烈的樣子。
她側過臉微微一笑:「我早知道有這麼一天,你也不用感到太訝異。」
她從妝凳上站起,微笑地衝著夏緋緋解下身上的衣服,紅色綢緞水一樣地流淌在地上。夏緋緋的眼睛瞬間瞪大。那曼妙的年輕軀體上居然能遍佈如此密集的可怖的傷痕。越聆箏低著頭,細長的手指拂過自己的每一寸皮膚,充滿哀憐和喟嘆:「若是我娘還活著,定會叫我忍著,我也告訴自己要忍,然而忍著忍著還是忍不了了……」
從嫁給方未艾的第一天起,方未艾就折辱她、痛罵她,因為她的青春年少而疑神疑鬼,針刺火燙更是無所不用。她聽府裡的下人講述過上一個、上上一個、乃至上上上個方夫人的故事,她害怕得要命,亦不敢重蹈覆轍,只能重金託人秘密帶來了據說是見血封喉的劇毒。
不過是小小的再普通不過的白瓷瓶,越聆箏從拿到手裡的那一刻起就不禁懷疑,若是不管用怎麼辦,若是毒不死他反而被他識破怎麼辦?她那樣怕,於是招來自己自小養大的阿枝,將那瓶兒微微傾斜,把藥倒入了阿枝的食盆裡。
其實想想,也不一定是要阿枝的,隨便找只旁的貓兒狗兒的不行嗎?她困惑了許久,終於想明白:在那一刻起她已經決定要變得狠心冷情,決定要把生命裡所有跟懦弱過去相關聯的通通抹去。
「自那一天起,我才開始有了好日子。我是方家的大奶奶,再也不會有人看不起我,欺負我,因為下人一兩句捏造的流言就把我隨隨便便地毀掉。」她猛地抬起頭看著夏緋緋,「我一直羨慕你,明明你娘也是煙花巷出身,但為什麼你被眾人捧在手掌上,我卻要看所有人的臉色?我從小就告訴自己,只要有機會,我不會比你差。我果然證明了。」
「我知道。」夏緋緋平靜地看著越聆箏。
越聆箏的眼瞳微微收縮:「十七歲生日那年你沒來,我其實非常高興。終於在大日子的時候,我不會被你比下去了。」
「我知道。」
越聆箏的胸膛劇烈起伏,終是忍不住笑起來:「是啊,你終究是什麼都知道,只是不願意和我計較罷了。不過還有什麼用呢?最終生日那天我鬧了那麼大的笑話,現在這一切我也要失去了。我在第一次看見阿枝活著回來的時候,就隱隱覺得不吉利,果不其然,終於有人懷疑方未艾的死是跟我有關了。」
夏緋緋不禁覺得有些冷,她裹緊了披風:「阿箏,你有沒有想過,這些年,最起碼有過一個人,一直仰望你,陪著你……」
越聆箏俯身從地上撿起衣服,慢慢穿起來,回身露出一個碎裂的笑容:「我真是不明白,在你心裡,我只能跟你的一個奴才配在一起是嗎?我嫁給方未艾,可也都是拜他所賜啊。」
她繫好了衣襟的紐襻,微微頓了頓,回身一笑,「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的,我自然知道,那可是我最後的一線生機了。」
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僕人的聲音謙卑裡透出一絲殘餘的驚怯:「大奶奶,那貓兒果真成了妖孽,必定是它害死了大爺,您快出來看看吧……」
夏緋緋一愣,轉身向院子裡跑去。
九
夏緋緋來方府之前,曾經囑咐過夏陽不要出門,凡事她自會想辦法。但她卻低估了愛慕之心對世間男女的苦痛折磨,夏陽進不了方府,便在夏緋緋離開後再度披上了那張浸染劇毒的貓皮。他潛入方府,跳到起棺材釘的眾人臉上,重重一爪子撓上去,竟是拼命不讓人開棺。
方未艾是中劇毒而死的,只要開棺,泛黑的屍首必然瞞不過去,他只能用盡力氣保護他的心上人。然而,他沒有想到越聆箏請來了術士,帶著符咒的網兜劈頭壓過來,桃木劍已經刺進了他柔軟的肚腹。
夏緋緋衝過來的時候,夏陽已倒在庭院的血泊中,渾身冒著血,不住地抽搐。他旁邊攤著那件被生生扒下來的貓皮,染滿了鮮血。一向冷情的夏緋緋看見這一幕也不禁眼前一黑。他註定是活不了了,她自小看著長大的小陽,註定是活不了了。
旁邊的方家人拿著一紙狀子,衝著夏緋緋身後的越聆箏走過來:「那妖人已經畫了押,果然是他裹著貓皮害了方家大爺。下一步想來還想害您,謀奪方家家產。還好被大奶奶及時看破,我們還差點誤會了您。」
越聆箏站在夏緋緋身後,目光恍惚,似乎並未聽見他說的什麼。來人拿著狀子訕訕地走掉了,眾人也慢慢散了。
越聆箏自言自語:「我早知道的,哪有貓兒被打還不會叫的,即便是阿枝。可它偏偏不叫,它的那隻爪,還有六個趾兒。我早知道的,只是……」
「這術士是你請來的,你知道這事兒方家本家不可能不疑心,你都算準了要換自己一條活路,現在如你所願。」夏緋緋回頭看著越聆箏,細長的眼睛裡憤恨得幾乎可以沁出血來,「你終於可以不再和他有任何聯絡了……」
越聆箏想要從人群裡走開,卻偏偏動彈不得,整個身體在大太陽底下一陣陣發冷。她不敢看夏陽的眼睛,卻又莫名地移不開。
在夏陽染滿血色的眼睛裡,依然是那個無垢的下午,有個衝過來抱住他的小姑娘,她有著單薄的身軀,和並不膽怯的眼神。被吊著的流浪少年寧願忍著指上的疼痛,也不願讓腳踏髒了她的肩膀。但她那樣執拗,她抱著他,託著他,只是想救他。
血泊裡的夏陽終究是閉上了眼睛,越聆箏恍惚抬起雙眼,只見庭院裡一片蒼白,大雪飄飄而下,柔軟地覆蓋在夏陽的身上。她忽然糊塗了,在內院夏陽吻她的那一刻,那改變自己人生的那一刻,她究竟為何會溫柔地衝他笑起來。
她一直恨的究竟是他的輕薄,還是她自己那一刻的溫柔一笑。
越聆箏忽然想起夏緋緋說過的那句話:「這些年,最起碼有過一個人,一直仰望你,陪著你……」
現在,再也沒有這個人了。
庭院裡聽說妖人已死,紛紛趕來看熱鬧的下人,震驚地看見他們的大奶奶跪在雪地裡,痛哭出聲,像是失去了再重要不過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