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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迷人眼(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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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之下,鄭青田神色惶恐地站在一間偏僻的宅院之中,他莫名地被蕭欽言召見至此處,他就算是傻子,也知道自己多半是惹上大麻煩了。

「使相駕到!」

蕭欽言在一眾僕從的簇擁下走進院中。鄭青田連忙迎上前去,卻被管家擋在一邊,眼睜睜地看著蕭欽言目不斜視地進了主屋。

鄭青田深吸了一口氣,跟在眾人後面進了房間,他朝蕭欽言恭敬地施了大禮:「下官鄭青田,參見相公。自上回吏部一見,已多年未曾親近尊顏,相公貴體萬安。」

「你這錢塘知縣,當得不錯啊。」蕭欽言語氣平淡,聽不出是喜是怒。

鄭青田心中發虛,忙道:「使相謬讚,愧不敢當。」

蕭欽言冷眼看著這個險些害死了自己兒子的人,冷冷地說道:「正因為你當得不錯,所以我特意親自給你送了三件禮來。」

話音一落,管家端上了一個盤子,盤子上擺著白綾,匕首和一壺酒。

鄭青田大驚失色,猛然跪倒:「使相恕罪!不知下官何處得罪了——」

蕭欽言冷笑著打斷鄭青田:「你私開海禁,許南洋番商到杭州市舶,我可以不管。你殺楊知遠滿門滅口,我也可以不管。但你居然勾結雷敬,想要我兒子的命,我就只好先要你的命了。」

鄭青田聽到前面兩句已然臉如白紙,聽到後面反倒有些糊塗了。「使相的公子?沒有的事,下官,下官根不認識……」

不等鄭青田說完,蕭欽言便將一張海捕文書摔到了他的臉上。

鄭青田驚愕地看著那上面畫著的顧千帆的臉,半晌才回過神來,磕頭如搗蒜:「此事下官全然不知,無意冒犯令公子尊駕,請使相手下開恩,留下官一條狗命!下官全副身家,尚值四十餘萬貫,願全數獻與相爺!」

「你的命賤,可我兒子的命,再多的錢都買不到。」蕭欽言不欲再與鄭青田廢話,緩緩邁步出門,夜色之下,他的面色有如厲鬼,「哦對了,從子時算起,你每多拖一個時辰,你鄭家就多夷一族。東西留下了,你自便。」

室內一片寂靜,鄭青田看著盤子上的三樣物品,終於身子一晃,軟倒在地。

蘇州蕭府。

奔波了一夜的蕭欽言風塵僕僕地走進院內,即便如此,他身上依舊有著一種閒庭野鶴的氣質,絲毫不像是剛剛親手結果鄭青田的樣子。

正由大夫服侍換藥的顧千帆見蕭欽言走來,忙欲起身,卻被蕭欽言按住。

「坐下,換藥要緊。」蕭欽言仔細看著顧千帆的傷口,心疼地說,「這些天,你就好好留在我這休養,不許再去其他地方折騰了。」

顧千帆畢恭畢敬地答道:「是。」

蕭欽言見顧千帆已經換好了藥,便道:「外面風大,咱們進屋去說。」他邊走,邊拿出一物:「鄭青田的請罪遺折抄本,你看看吧。」

顧千帆略微吃驚:「他已經死了?」

蕭欽言卻不甚在意地答道:「我都親自去了,他敢不死?放心吧,杭州港那邊已經有人去查了,縣尉的口供也錄了,你身上的髒水,很快就能洗清了。」

顧千帆心情複雜地看完遺折:「有勞您了。」

「你我父子,用得著這麼生分?我啊,巴不得你天天如此給我找事做。」蕭欽言拍著顧千帆的肩頭說道,「這鄭青田生前糊塗,死的時候倒還算知趣,知道在摺子裡把罪過全攬在自己身上,那些收了他錢的人,也一個都沒牽連。」

「蕭相公出手,自是非凡。」顧千帆避開了蕭欽言的手。

「還是不肯叫我一聲父親?」蕭欽言心中一澀。

顧千帆垂頭不言。

蕭欽言知道顧千帆跟他娘一樣都是個倔脾氣,他原本也沒想急於一時,便道:「罷了,我也不勉強,只要以後經常時常來走動就行,千萬別再跟這次一樣,明明都到江南辦差了,還特意避著我。對了,我馬上就要進京拜相,官家肯定還要新賜宅第,到時候我給你留一間園子?」

「不用了,園子也好,富貴也好,還是留給令公子們吧。」顧千帆不習慣與蕭欽言這般親近,本能地推拒起來。

蕭欽言幾乎想都沒想就說:「他們怎麼能跟你一樣?當年我二十六歲才中考中進士,你十八歲就中了,這就叫雛鳳清於老鳳聲!唉,若是你不一意孤行,硬要轉去皇城司,現在至少已經是翰林學士之類的清要之職了,何至於落到這一身是傷的境地?」

顧千帆仍舊疏離地答道:「舅父乃武將出身,一直希望有人能承繼他的衣缽。」

「那我的衣缽呢?你是我嫡親的長子,是我最看中的人!」蕭欽言言下之意是隻要顧千帆願意,他就會給他安排進更好的職位。

「我姓顧,不姓蕭。」顧千帆面無表情地與蕭欽言劃清了界限。

蕭欽言一怔,苦笑道:「我知道。可是千帆,你外祖父和舅父對我一直都有偏見。他們顧家,只會講風骨,從不管實務,無論我做得再好,在他們眼中,我始終都是個寒門出身,喜好弄權阿諛的奸相!」

顧千帆低頭,說出了這些年一直橫亙在他心頭的惡言:「難道當年的那個歌伎,也是他們親手送到你榻上去的嗎?」

蕭欽言一怔,忙解釋道:「我從來沒有對不起你娘!那樣的煙花女子,我怎麼可能看得上?那只是一個誤會,你如今也做了官,我不相信,你就從來沒有應酬交際過!要不然,你是怎麼認得那個趙盼兒的?」

顧千帆警覺起來,他一直冷淡的神情有了一絲不易覺察的慌亂:「你查過她?」

畢竟是親生父子,顧千帆的那絲慌亂被蕭欽言盡收眼底,他輕笑了一聲:「做老子的為了兒子來回奔波幾百里,那是理所當然。可做兒子的,為了一個女人這樣,做老子的不去查,那就真成了糊塗蛋了。怎麼?你對她有意思?聽阿爹一句勸,這種賤籍女子,就算已經從了良,也絕非良配……」

顧千帆不願意聽蕭欽言這般詆譭趙盼兒,打斷道:「她於我有救命之恩,我送她進京,就是要助她與未婚夫早日團聚。太祖尚能千里送京娘,您就不用多想了。」

蕭欽言聞言,高興的恨不得擊掌才好:「原來如此。很好,很好。你年少有為,也只有那些數代簪纓的名門淑女才可相配,我倒是認識幾個……」

顧千帆聞言,怒而起身:「蕭相公,我是求你救過命,可沒求你左右我的婚事!」

蕭欽言沒想到顧千帆會突然發火,半晌才哈哈大笑:「你這小子,和我當年一模一樣,長輩一提起婚事,就覺得自己要被上轡頭了,立馬就炸毛!」

顧千帆愣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誰跟你一樣了?」說完便快步離去。

蕭欽言繼續大笑,最後竟笑得竟捂住了臉。他喃喃道:「淑娘,你看見了嗎?千帆他衝我發脾氣了。這麼多年,他見了我,總是客客氣氣的。現在,他衝我發脾氣了,淑娘,我好高興,好高興……」幾滴淚水從他的指縫裡漏了出來。

此時,侍女的聲音在房外響起:「相公,管家求見。」

蕭欽言聞言邁出房門,此時的他,又已然是一副八風不動的權相模樣:「什麼事?」

管家帶著一個年輕的小廝侍立在院中,見蕭欽言出來,便躬下身恭敬地詢問道:「鄭青田留下來的四十七萬貫,小的已經清點好了,不知該入哪邊的賬?」

蕭欽言思忖片刻,吩咐道:「撥出三萬給他的遺族,再拿四萬,悄悄地以顧指揮的名義,發給皇城司這回傷亡的人做撫卹。另外再送二十萬到東京,交給皇后的哥哥劉太尉。其餘二十萬,入我的私賬。」

「是。」管家連忙應諾。

蕭欽言又想起了什麼,略帶不滿地說道:「剛才服侍顧指揮的,為什麼是個我不認識的大夫?換平常給我請脈的那個來!另外撥八個能幹的人手跟著顧指揮,這兩天,他要用錢也好,要查案也好,想審人也好,想去安葬同袍也好,你都要聽命而行,不可輕忽。記住,他院中的一切給供,比照我的份例。對了,讓膳房多做些水晶餚,他最喜歡吃這個。」

管家掩飾著震驚,一一應了下來,躬身送著蕭欽言離開。待蕭欽言走遠,站在他管家身後的小廝好奇地問:「爹,這顧指揮是什麼來歷?相公對他如此看重,要不要跟京中的夫人那邊知會一聲?」

管家轉過身就給了兒子一耳光:「相公素來以軍法治家,你敢向京裡亂傳一個字,下次我打你的,就不是巴掌了!」

待管家等人離去後,顧千帆從假山高處的亭中現身,他顯然已經聽到了剛才假山上所有人的對話,表情極為複雜。顧千帆極目望去,只見蕭欽言已然走到了另一處院落中。

大風吹落了桃枝上綻開的花朵,滿園一地蕭瑟。

當晚,風雨交加,電閃雷鳴,趙盼兒的馬車仍在艱難前行。趙盼兒焦急地說道:「官爺,麻煩你再快點,今晚我們一定得趕到陳留!」

車伕搖頭,聲音被疾風吹得有些斷續:「快不了,雨太大了,前面的路都看不清!」

「我來幫你。」趙盼兒不顧兩女的阻止,鑽出車外,替車伕掌燈,不一時,趙盼兒的臉就凍得發白。宋引章慌忙找出雨傘,要鑽出去替趙盼兒打上。

孫三娘連忙阻止:「你的病還沒好,就別添亂了!」說著,她搶過傘,探出半個身子替趙盼兒打傘。

此前,孫三娘趁趙盼兒睡著,已經偷偷將真相告訴了宋引章。看著在風雨中堅強地掌著孤燈的趙盼兒,宋引章心痛不已,喃喃道:「歐陽旭,盼兒姐這麼好看,待你又這麼好,你怎麼捨得別娶別人?」

清晨,馬車還在路上急馳,遠處隱隱現出一座巍峨城池,三女形容狼狽,在車中橫七豎八,睡成一團。

「三位娘子,醒一醒,到東京了!」

一聽到車伕的聲音,趙盼兒立刻清醒,她慌亂地掀開車簾,城門上的「宣化門」三字清晰可見。

「這就是東京?」趙盼兒一把捉住了也探出窗外的孫三娘,「三娘,今天是初幾?」

孫三娘一邊好奇地看著巍峨的城門,一邊安撫著趙盼兒:「別慌,後天才是穀雨,咱們趕得及!」

馬車依次穿過護城河和三道城門,向東京城內駛去。孫三娘和宋引章各自伏在一面窗上,驚豔地欣賞著這個陌生的城市。高大城門,沿河楊柳,一路粉牆朱戶,已經讓她們目不暇接。而內城中寬闊的街道,熱鬧的集市和往來的仕女,更是深深震撼了她們。

孫三孃的嘴張得老大,半晌合不住。宋引章眼神迷離,輕嘆道:「真美,像畫一樣,看得我很想哭。」

下了驛車後,趙盼兒等人輾轉來到高觀察宅邸附近,趙盼兒欣喜地發現高家外頭沒有掛紅燈籠,就說明還沒辦喜事。趙盼兒跌跌撞撞地奔到高家門外,可看著那高高的階梯與門前威武的石獅,她卻突然有些膽怯了。

深吸了一口氣後,趙盼兒掠掠自己的頭髮,整了整自己的衣衫,邁步走上階梯。可就在她正欲向門房開口時,階下停下的一頂小轎中突然走出一位相貌俊秀的青衫書生,見到趙盼兒,他驚異道:「盼兒?」

這熟悉的聲音,讓趙盼兒的動作猛然間凝住了,半晌,她才緩緩轉過身,不敢置信地說:「歐陽?」

時間彷彿定格了一般,半晌,一直與趙盼兒隔空對視的歐陽旭才微笑了起來,向她伸出了手。一瞬間,趙盼兒心中如豔陽驟現,她重拾腳步奔到了歐陽旭身邊,兩人的手在半空中緊緊相握。

「盼兒,你怎麼會來東京?」歐陽旭的驚喜中帶了幾分不易覺察的驚慌。

「我聽你說你中探花了。」趙盼兒忍著心中的委屈,輕輕地說道。

歐陽旭聞言愈發不解:「你收到我的信了?那為什麼不在錢塘等我來接你,自己就跑來了?這山長水遠的,萬一路上出點什麼事,豈不是讓我擔心?」

趙盼兒不禁愕然:「你寫信說要來接我?那德叔為什麼又要跟我說那些話?」

歐陽旭也糊塗了:「你怎麼會見到德叔?我派他回昭州老家了啊,跟錢塘一東一西,完全是兩個方向。」

趙盼兒心頭的擔子頓時全部卸了下來,她欣喜地說道:「我猜對了,德叔果然自做主張在騙我!」

歐陽旭皺起眉:「他騙你什麼了?」他又突然想起什麼,忙道:「不能在人家門口說這些。前邊有一處不錯的茶樓,咱們到那裡慢慢談。」

趙盼兒不疑有他,自然地跟上了歐陽旭。她望向遠方,卻見孫三娘正笑著向她打著手勢,先是衝她搖手,示意她儘管跟歐陽旭去,又指另一個方向遠處的客棧招牌,表示自己會和宋引章會在那等她。

歐陽旭替趙盼兒打起車簾,趙盼兒開心地坐進了馬車,但她並沒有注意到,剛才歐陽旭雖然和她親密交談、雙手相握,但對於高家的門房而言,全都是被馬車擋住的側面,她更沒有注意到,歐陽旭在她進車之後,輕輕地鬆了一口氣。

趙盼兒對歐陽旭絮絮地說著近來的歷險。歐陽旭一直表情溫柔,安撫著趙盼兒,又不時為她介紹馬車外的街景。趙盼兒看著御河上行走的舟船,虹橋上往來的人流,以及路邊初綻的桃花,只覺得陰霾盡去,可歐陽旭卻只是勉強一笑。

到了清茗坊茶樓,歐陽旭熟門熟路地將趙盼兒領進了茶樓的靜室。趙盼兒仔細看了一會兒靜室上掛著的「精行儉德」題字,回頭見茶博士將細研為末的茶投入滾水中煎煮,不禁愕然:「東京怎麼還在喝煎茶?」

歐陽旭耐心解釋著:「南北風俗大有不同,你不妨品一品東京茶的滋味。」

趙盼兒卻看不下去了,走到茶博士身邊道:「不行不行,這種雙井白芽茶最是細嫩,怎麼能煮這麼久呢?」她拿將小火爐上銚子正煮著的茶水倒在水盂中,重新倒入瓶中新水:「這種茶,須得將滾水放上五息,再倒入茶末之中,才能顯其鮮香嫩綠,對了,銚子最好也用銀的,鐵器會有生澀之味。」

見她一套動作如行雲流水,茶博士讚道:「小娘子竟然是行家!」

歐陽旭不想讓外人聽到他接下來要講的話,索性道:「下去吧,我們自己來。」

那茶博士原本想多學幾招,見歐陽旭這麼說,也只能退了下去。

「你很久沒有喝我點的茶了吧?」趙盼兒手中動作不停,不一會兒屋內便已經茶香四溢。

「盼兒。」歐陽旭斟酌著詞句,不知該如何開口。

趙盼兒太過欣喜,對歐陽旭的反常渾然不覺:「看來東京也有不如錢塘的地方,這茶坊佈置得這麼漂亮,茶藝卻不怎麼樣——」

「盼兒!我有話對你說。」歐陽旭狠心打斷道。

趙盼兒一怔,這句話對她而言有些熟悉,她的心一下便懸了起來。

歐陽旭沉吟了一會兒方才說道:「咱們的婚事,放在年底如何?」

趙盼兒沒想到歐陽旭只是為了說這個,鬆了一口氣,笑道:「當然沒問題,我又不急這一時。對了,朝廷授了你什麼官啊?」

「哪有這麼快,瓊林宴才開完沒多久。進士們還得陛見完官家,才會正式授官呢。」歐陽旭察覺話題要被趙盼兒岔開,心中暗暗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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