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的牛車旁,孫三娘正指揮著卸貨的人運下各色桌椅。宋引章則監督著移著花盆的花匠,空地上,已經有蘆葦種下,在卵石和石燈籠的映襯下,頗有幾份禪意。
幾個穿著書院制服的少年貪玩地撥弄著蘆葦,見宋引章發現了他們一鬨而散。趙盼兒卻將他們及時叫住,開啟盒子分發起了果子:「這是我們茶坊自己做的飴糖,嚐嚐看。」
少年們一吃,全都驚喜不已,你爭我搶地說:「真好吃!我也要!」
趙盼兒笑著將點心一一分了出去:「彆著急,都有!回去多告訴別人,明兒我們茶坊開張,只要前兩日只賣六成價,憑著你們手裡的糖紙來,不單下回還有糖吃,價錢還更減一成,只要一半錢,就能吃到上好的江南果子!」
少年們高興地歡呼起來。
待到夕陽西下之時,工人已將茶坊搭建完畢。宋引章敲著腰走進茶坊,疲憊地說:「原來監工居然比彈琵琶還累。」
趙盼兒正在桌上鋪著字筆,沒有抬頭:「所以你那會兒說要端茶送水,我都沒作聲。兩隻盤子四個碗,就有小兩斤重。」
宋引章連忙放下捶腰的手,鼓著腮幫子說:「我抱得動琵琶,也肯定得拿得動茶盤!」
孫三娘湊到趙盼兒跟前,好奇地問:「你要寫什麼?」
「招牌啊,不過不是我寫,你來。」說著,趙盼兒給孫三娘騰出地方,示意她過來寫招牌。
孫三娘指著自己的鼻子,驚異地說:「我?我哪會寫字?我認得的字才百來個……」
趙盼兒硬把筆塞給孫三娘:「咱們這個東京茶坊走的就是鄉間野趣路子,越是像孩子寫的招牌,就越是對那些文人墨客的胃口。來,試一試嘛。」
孫三娘戰戰兢兢地寫了幾筆,不太好意思地問:「這樣成嗎?」
趙盼兒看著圓圓鈍鈍的「趙記茶坊」四字,不禁嫣然一笑:「天然無琢,大巧不工!咱們的茶坊,就此開張啦!」
次日一早,孫三娘寫的那幾個字已經被刻在一張天然的木板上,懸上了門楣。趙盼兒在門口招呼著客人:「新開張賤賣五成,您進來坐坐,嚐嚐味道好不好,不好吃不要錢。」孫三娘把寫有「不好吃不要錢」的牌子掛在樹上,引來了百姓們的圍觀。不一會兒,茶坊內就坐滿了客人。
茶坊中懸著各色水牌,座中人頭湧動,趙盼兒拿著銀瓶,給諸位客官表演了她的看家本領「銀龍入海」,只見她一個優美地背身,銀瓶中的沸水如銀箭一般射入客人面前的茶碗中,那茶粉立刻上下翻滾。眾茶客被她的神技所撼,紛紛鼓掌。到了最後,客人們紛紛發出了「江南的茶坊茶好喝、果子好吃、人更美,果真和東京不一樣」的感慨。
與此同時,南衙卻是一片寂靜,連滴漏的聲音都清晰可聞。正在伏案辦公顧千帆將一份寫好的公文遞給陳廉:「把這份公文發下去。」
然而此時陳廉卻盯著銅壺在發呆,嘴裡喃喃:「快點快點,放衙放衙。」待顧千帆一敲桌子,陳廉才猛然省起:「啊,我在!」
「怎麼老是魂不守舍的?」顧千帆眉心微蹙,他適才就察覺陳廉今天狀態不對,只是沒有多問。
陳廉忙打起精神,乾笑著撓了撓後腦勺:「沒什麼啊。我平常不都這樣嗎?」
「一定有事。」顧千帆愈發狐疑,審視地看著陳廉,「我這幾日在司裡分不開身,叫你查的歐陽旭的事呢?」
「我都寫好條陳了的啊!」陳廉眼神飄忽,心虛地指著顧千帆一疊卷冊最下面的地方,「喏,就在那裡。」
顧千帆抽出那張被藏在最下面條陳看了看,語氣冰冷地問:「宮觀官?」
陳廉知道事情瞞不住了,垂死掙扎式地辯解道:「我提醒過你的,是你太忙了沒功夫看。」
顧千帆知道趙盼兒一定揹著他做了什麼冒險的事,他臉色漸沉:「你寫得語焉不詳,又故意拖延讓我看到。說,趙盼兒到底做了什麼,歐陽旭怎麼會突然被嚇破了膽,拼著前途不要,也要避出京去?」
陳廉腦內飛速盤算著搪塞之語,但顧千帆冰冷的目光射來,他不禁一寒,只能將之前去和趙盼兒嚇唬歐陽旭的事和盤托出。
不知過了多久,捱了一頓痛批的陳廉垂頭喪氣地牽著馬走過街角。皇城司副都頭孔午看見他,眼前頓時一亮,湊過來邀功道:「陳廉,你要我辦的事差不多了。最多三天,飛錢就能從錢塘到東京。」
陳廉拼命向他使眼色,孔午猶自未覺,滔滔不絕地說:「你介紹的那間茶坊,味道真不錯,特別是那掌櫃的趙娘子,簡直是人間絕色!往櫃檯後頭那麼一站啊,簡直就象話本里說的那個賣酒的卓文,文,文什麼來著?」
「卓文君。」剛從南衙走出來的顧千帆神不知鬼不覺地站在了陳廉和孔午的背後。
「沒錯!」孔午興奮地回過身,準備與顧千帆擊掌,待他看清來者是顧千帆,頓時嚇得面無人色,「顧、顧副使?」
「飛錢,茶坊?」顧千帆的目光冷冷地掃向陳廉。
陳廉委屈巴巴地耷拉下了腦袋:「是你讓我要對盼兒姐有求必應,她不讓我告訴你,我哪敢啊。」
日影西斜,茶坊已經臨近關門,茶客們也已經陸續離開,趙盼兒將前來捧場的何四送了出去:「慢走,有空再來,上回的事拖累你了,以後你的兄弟過來,我全都只收九成價。」
一個玉石般清冷的聲音從趙盼兒身後響起:「生意不錯啊,趙老闆。看這樣子,待會兒還要開晚市?」
趙盼兒回首看見顧千帆和他身邊一臉垂頭喪氣的陳廉,馬上猜到了一切,她淡淡一笑:「今兒就不了。頭一天開張,沒想到來了這麼多人,東西全賣光了,得趕緊打烊補貨去。」
顧千帆打量著這間與錢塘趙氏茶坊頗為相像的院落,能在幾天之內做成這樣,趙盼兒果真有本事。他掩飾住心中的欣賞與讚許,冷冷地問:「你好像還很得意?」
趙盼兒站到顧千帆身邊,從他的視角望著夕陽下的茶坊,成就感十足地說:「當然啊。你看這茶坊,多漂亮啊,從我們打定主意做生意,到開張迎客,一共才三天。我自個兒都覺得自個兒挺有本事的。說起來,還要多謝你勸我留在東京,這兒的客人可比錢塘多多了。」
顧千帆低頭看著盼兒,逆光下,他連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都看得清楚,他心中倏然一動,別開目光道:「別跟我繞圈子了。你不是挺聰明的嗎?怎麼不想想把歐陽旭逼出京城之後,還這麼高調地地拋頭露面,一旦被高家發現了,會對你如何?」
「他們能對我怎麼樣,難道我不是被歐陽旭毀婚的苦主嗎?為什麼因為害怕高家,我就要躲一輩子?高家總不能不講道理吧?」趙盼兒抬眸看著顧千帆,語氣倔強地說,「歐陽旭就是篤定了我們三個女的在東京待不長,才刻意用這個法子暫避出京,我偏不叫他如願。」
趙盼兒滿不在乎的樣子使顧千帆只覺心中鬱結,他著急地說:「是不是不管我說什麼,你都有一百句頂回來。我讓你留在東京,不是要你們開店做生意的!」
趙盼兒模仿著顧千帆的句式反問道:「是不是我不論怎麼解釋,你都會認定我們開店是錯的?就知道你會這樣,所以我才讓陳廉瞞著你。不做生意,我們三個怎麼養活自己?怎麼付賃房的錢?難道坐吃山空嗎?」
顧千帆想到趙盼兒能把開店的事告訴陳廉,卻單單瞞著自己,不禁脫口而出:「難道我會讓你們沒錢用嗎?當初在江南,你說要幾百貫,我還不是說給就給!」
趙盼兒的心異樣地一跳,她深深地凝視著顧千帆:「我們住你安排的房子,用你的錢,那別人會怎麼看我們?我算是什麼人,你的外室?」
顧千帆一怔,耳朵瞬間就紅了,忙佯怒掩飾:「一派胡言!誰敢這麼胡呲,我剝了他的皮!」
趙盼兒伸出手,掌心向上:「你自然不會吝嗇,可我若問你要錢,手心向上,自然就矮了三分,一次兩次,你還肯幫我,那十次百次千次呢?」
「就算千次萬次億次,我也願意!」話一齣口,顧千帆便覺得有些不對,似乎被自己無意之中表露出來的心意嚇了一跳。
趙盼兒張了張嘴,終是沒有應答,她怕自己會習慣在危險之時有顧千帆伸以援手、怕自己會再一次淪陷在情感之中、也害怕歐陽旭一事重演、怕自己再次受到傷害。
聽到了兩人全部對話的陳廉在一邊張大了嘴巴,他看看兩人,貓著腰悄悄地溜進了茶坊,抖了抖渾身的雞皮疙瘩。
「陳廉,你怎麼才到啊?快過來,特意給你留的。」孫三娘開啟藏在櫃檯裡的點心盒子塞給陳廉。
陳廉兩眼放光,拿起點心便狼吞虎嚥地往嘴裡塞,連聲說著「好吃」。孫三娘看著陳廉狂吃的樣子,突然想起了傅子方,憐愛地說:「慢點,別噎著。我家子方也最喜歡吃這個,每回吃的時候,都跟你一樣饞。」
陳廉嘴裡滿是點心,含糊地問道:「子方是你兒子?他現在在哪?」
孫三娘渾身一滯,勉強笑了笑,假裝突然想起有事情沒做,到一邊忙了起來。
這時,宋引章揉著痠痛的肩膀走了出來,她一眼看到了顧千帆,欣喜地就要往外迎:「顧指揮?他也來了!」
陳廉忙一把抓住宋引章,阻攔道:「別去,他們正吵架呢。」
宋引章聽了這話反而更急了,探著腦袋向外張望:「好端端地怎麼就吵起了?」
陳廉聳聳肩,咽完了最後一口糕點:「顧頭兒不高興你們在這兒開店。」
宋引章愕然地望向窗外,可她卻聽不清趙盼兒和顧千帆在說些什麼。
院中,趙盼兒和顧千帆兩人相對而立,在顧千帆說了「千次萬次也願意」之後,他們兩人之間的氣氛似乎有了微妙的變化。半晌,趙盼兒終於低聲開了口:「我之所以開店,其實只是想留在這兒守株待兔,等著歐陽旭回來,問他要回那張《夜宴圖》。」
顧千帆也放緩了聲音:「那張畫只是公務,要不回來就算了,我只是不想你再出事。如今我的公務比以前多了許多,萬一個錯眼沒護住你……」
趙盼兒搖頭打斷顧千帆,堅定地說:「我不需要別人護著我,我可以自立。」
「我也是別人?」顧千帆著重強調了「別人」二字。
趙盼兒怕被人聽去,往茶坊屋內看了一眼,小聲道:「你明明知道我說的這個別人不是那個別人。」
趙盼兒的回答使顧千帆很是受用,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揚,又繼續勸道:「一個還沒授實職的歐陽旭,就能把你弄得那麼慘。你現在生意是好,萬一有人看了眼紅,要找你麻煩呢?就算高家不出手,找幾個地痞夠你受的了。」
趙盼兒知道顧千帆在擔心她,只是他忘了,她原先靠著自己也好好地過了二十餘年。她耐心地說:「我們認識之前,我在錢塘就已經開了好些年店了。做生意的麻煩我都明白。行頭那邊我交過錢了,里正那兒我也打點過了。你還沒回東京的時候,我們已經自己對付過地痞,而且全贏了。你放心,三娘發起狠來,連你都能打暈呢。」
顧千帆張口欲言,最終頹然道:「反正你總有道理。」
趙盼兒嘆了口氣,雖然她最初決定留在東京的原因有五成都是在城門那裡受顧千帆所激,可自打前些天開始籌備茶坊,她就發現,在她拿起算盤、拿起茶壺的那一刻,那些一直縈繞在她心裡的委屈和憤怒,突然開始漸漸消散了。
趙盼兒指著繁華寬敞、綠樹成蔭的街道:「東京這麼美,這麼繁華,既然容得你們,一定也容得下我們。我有預感,趙氏茶坊在東京,一定比在錢塘,能更上一層樓。」
顧千帆並不認為趙盼兒在錢塘的經驗可以直接挪用到東京,他一直勸阻,也只是怕趙盼兒吃虧。「有一句話叫‘淮南為桔,淮北為枳’。你以為在錢塘生意做得不錯,就也能在東京把茶坊開好?」
趙盼兒頗不服氣地指著還未及收拾地桌椅茶盞說:「這麼多的客人,已經是答案了吧?」
顧千帆知道要想說服趙盼兒,只能用事實說話,他提議道:「不如我們就來打個賭,一個月之後,要是你沒虧本,我以後就不會在這件事上多說一個字。可要是虧本了——」
趙盼兒的好勝心被激起,眼中閃著自信的光芒,「就全聽你的安排!你說往東,我決不往西!要不派個賬房來查賬啊?」
「不用,我信你。」顧千帆目光定定地看著趙盼兒。他眼眸深邃,認真地盯著趙盼兒時,險些讓她直接陷入那幽黑的眸子之中。
正在此時,宋引章從屋內跑出來擋在了趙盼兒面前,焦急地說:「顧指揮,求你千萬別生盼兒姐的氣!是我不聽她的好言規勸,跟著周舍偷跑,才惹出這麼大一樁彌天大禍;是我不懂事,成天鬧著脫籍,才連累她得罪了歐陽旭。就連這間店,我先鬧著要開店的,千錯萬錯,就怪我好了……」說著說著,宋引章就哭了起來。
見宋引章突然哭了,趙盼兒不由尷尬至極,宋引章總是能在莫名其妙的時候冒傻氣。
顧千帆看了一眼趙盼兒,他既然喜歡趙盼兒,就得與她的姐妹們搞好關係,他儘量放柔聲音安慰宋引章道:「我沒有生她的氣,你也不用什麼都歸罪於自己。不要哭了。聽你盼兒姐說,你身子一直比旁人柔弱,要想在東京做出一番事業,以後就得多保重,多努力,更堅強一些。想一想,如果下回再遇歐陽旭那樣的事,除了怨自己無能,你還能做什麼?」
宋引章先是愣了愣,隨後漲紅了臉,又用力地點了點頭。
顧千帆走後,夜幕已經降臨,孫三娘和趙盼兒卻正仍在忙裡忙外,宋引章生疏笨拙地洗著碗,喃喃道:「顧指揮,我也想努力,可是,我能做什麼呢?……如果再遇到歐陽旭的那樣的事,你是想告訴我,高家以後說不定也會報復我們嗎?可高家連你也得罪不起……」
電光火石之間,張好好驕傲的面容閃現在她眼前。她突然想起張好好曾說過,她才二十三歲,官家和娘娘就親口誇了她兩回。宋引章心頭猛然一震:「官家!天下比高家更厲害的人,就是官家!我只要能像張好好一樣……」她的眼神中瞬間燃起了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