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此句,趙盼兒豎起柳眉:「你說誰醜?!」
顧千帆心知不妙,忙求饒:「我錯了,我醜,我醜好吧。」
突然聽得後面「咳咳」兩聲。
兩人回頭,只見陳廉正跟在兩人身後,趙盼兒連忙抽出自己的手。
陳廉小心地避開顧千帆殺人的目光,苦著臉道:「我真的不是每回都想來打擾你們的!宮中有旨,官家召顧頭兒入宮問話。」
顧千帆又恢復冷麵狀態,點頭道:「知道了,我這就去。」
陳廉嘿嘿一樂,往趙盼兒身邊湊去:「盼兒姐,我家頭兒沒生病吧?平常耳力那麼好,十丈之內我都不敢悄悄說他的壞話,可現在,被我跟了老遠都沒發覺。」
顧千帆不等陳廉說完,出手便要制住他。陳廉早有準備,迅速往趙盼兒身後一躲:「盼兒姐救命!」
趙盼兒臉色緋紅,擋在兩人中間:「行啦,別鬧了。我該回茶坊了。」
顧千帆拉住趙盼兒的手,仍是戀戀不捨,可礙於陳廉在次,他忍住了想要一親芳澤的衝動,最終道:「晚上別走,等我送你回家。」
「好。」趙盼兒略微羞澀地抽開手,緊握著那隻代表著顧千帆真心與信任的錦囊,轉身快步離開。此時的她,翠綠的裙子飛舞了起來,臉上的笑意也越來越濃,輕盈得一如剛從賤籍脫身十六歲那年。
不遠處傳來了花販的叫賣聲:「賣花嘍!買了這朵石榴花,必定嫁得有情郎!」
趙盼兒握緊了手中那隻錦囊,想起了顧千帆。她轉身走向花販,片刻之後,趙盼兒的髮間已經多了一朵火紅的石榴花。
她不知道的是,此時正回答著皇帝問話的顧千帆,此時也不由自主地走神。他的眼光不由自主地落在石板中的一叢小草上,那小草的顏色,正與趙盼兒離去時身穿的翠綠裙子極為近似——記得綠蘿裙,處處憐芳草。
戴著石榴花趙盼兒在店裡忙得不可開交,臉上笑容不斷。孫三娘見趙盼兒在一天之內就忽悲忽喜地變了好幾次,一看就是剛陷入情網的樣子,忍不住故意問道:「這麼開心,高家的事解決了?」
「告訴你一個秘密。」趙盼兒點點頭,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
孫三娘大感興趣,立刻湊近去聽。
趙盼兒悄聲道:「我剛剛知道,歐陽旭和高家娘子的婚事也沒戲了。」
孫三娘眼睛一亮,大為解氣地說:「真的?太好了,真是天理迴圈,惡有惡報!」
這時,有客人拿起桌上的小鈴鐺喚人。趙盼兒精神一振,搶在前面說:「我去吧!」
看著趙盼兒輕盈的背影,孫三娘笑得如狐狸般狡黠:「嘿嘿,單為了歐陽旭倒了黴,就能這麼高興?只怕是跟顧千帆又和好了吧!」
與此同時的高府院內,江氏傷痕累累被綁在樹上,已經是奄奄一息。
「沒死就繼續。」高鵠冷冷地吩咐道。
手持皮鞭的男僕正要再動手,高慧的聲音突然從院外響起:「住手!」
高鵠有些驚訝:「慧兒?你不是進宮去了嗎?」
高慧卻徑直奔向江氏:「奶孃!」然而高慧搖了搖江氏,江氏卻依舊紋絲不動。高慧憤怒地地看著高鵠:「爹,奶孃服侍我這麼久,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她犯了什麼錯,你要下這麼狠的手?」
高鵠一皺眉,看向跟在高慧身後進院的春桃,春桃膽寒地搖頭,表示自己什麼也沒說。高鵠板起臉道:「她對我不敬,犯了家規,我身為家主,自然要教訓她。慧兒,你最好馬上回你的房裡去,別礙著爹整理內務。否則,你多求一句情,我就多打她一記板子。」
高慧氣紅了眼,擋在江氏身前:「我不走,我也不求情!你要打就打吧,連我也一起打!」
高鵠就這麼一個女兒,平心而論,高慧是他從小嬌養大的,可以說是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可如今她為了這樣一個不值當的男人,屢次違逆自己。想到這裡,高鵠不由得氣從心來:「高慧!」
高慧昂起了頭,破罐子破摔地大喊:「你經常不在府裡,從小是奶孃一手照顧我長大,你要是把她打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高鵠正要發火,醒來的江氏卻抓住了高慧的手,虛弱地說:「姑娘……你別和主人頂嘴,老奴是貪了府裡的錢財,該打……主人,老奴罪有應得,只求您給老奴留個體面,別讓姑娘知道趙家的那些破事,汙了姑娘的耳朵……」言罷,她再度暈倒。
高鵠聞言一震,他不得不承認,江氏雖然做了不可原諒的醜事,可她對高慧向來是一片真心。
高慧大驚失色地看著江氏身上的血,放聲大哭:「奶孃!奶孃你別死!」
高鵠眼神複雜地看著江氏,最終搖頭道:「去找個郎中來。」他看向夕陽血染的天空,長嘆了一聲。
夕陽下,趙盼兒正神色複雜看著面前的鼻青臉腫的「少年」——這「少年」正是上午訛詐茶坊的小姑娘。趙盼兒嘆了口氣,問:「不是讓你去買傷藥了嗎?怎麼又弄得一身是傷?你大哥呢?」
那「少年」義憤填膺地說:「他不是我大哥,只是我同鄉!他騙了我,我就揍了他。」
趙盼兒有些意外地打量著她:「你一個小姑娘,力氣還挺大。」
孫三娘和宋引章則是一臉驚訝:「小姑娘?」
「少年」傲然抬起頭,倔強地說:「女的就不能打人了?我打斷了他一根肋骨呢!」
孫三娘樂了:「嗬,跟我小時候挺像嘛。」
「好厲害,那你現在找我們,又想幹嗎?」趙盼兒也跟孫三娘想到一塊兒去了,想不到這姑娘小小年紀,還頗好打抱不平。
「少年」踮起腳,望向賓客散去後還未來得及收拾的茶坊:「你們不是要招跑堂的嗎?這活我能幹!我不要工錢,只要管飯就行。我葛招娣從小恩怨分明,雖然今天是被人騙了才害了你們,但不管怎麼說,我都有責任!可是我沒錢,所以只能用這個法子賠你們。我在家鄉的鎮上當過跑堂,這店裡的事,我都會幹。」
孫三娘有些意動地看向趙盼兒:「咱們店裡,確實需要添些人。」
想到之前的事,宋引章仍有疑慮:「那也不能用她啊,萬一哪天她真往哪杯茶裡下了毒怎麼辦?」
葛招娣急忙豎起手指發誓:「我不會的,我可以跟你們籤奴契!要是我再起壞心,要打要殺,你們隨意!」
宋引章生怕趙盼兒心軟,勸阻道:「別上她的當,今兒上午,她演得比現在還好呢!」
「我現在沒演,我是真心的!」葛招娣漲紅了臉,她要是知道半遮面是無辜的,她也不會來訛錢啊。
趙盼兒卻嘆了口氣道:「你過來,把手伸出來。」趙盼兒看著葛招娣滿是傷口的手問:「除了揍人,這些傷是在哪受的?」
葛招娣用袖子遮住手,不甚在意地答:「卸貨場,我一個人能扛四十斤的貨。」
趙盼兒點點頭,又問:「你說你叫葛招娣,那你還有個弟弟?」
葛招娣身形一頓,似乎有些排斥這個問題,她眼光一閃,否認道:「沒有,我家的人都死光了!」
趙盼兒愣了愣,帶了幾分同情:「你一個人來的東京?」
葛招娣目光倔強,狠心撒謊道:「沒錯,家遭了災,哪兒有活做,我就上哪去。東京的工錢高,我就來了。除了自個兒能養活自個兒,我還攢了不少錢呢。」
趙盼兒這一通問下來,已經發現了破綻:「那你既然攢了錢,為什麼又沒錢賠我們呢?」
葛招娣發現說錯了話,猛然間張大了嘴,啞口無言,好半天,才低頭小聲道:「我本來是還有點錢,可我打了人,得賠藥錢,因為這事,碼頭也不讓我幹活了……我做事勤快,會打算盤,吃得又少,還有把柄抓在你們手裡頭,僱我不比別人強?今天的事鬧得這麼大,把我放在店裡,一是能顯得你們寬宏大量,二也能讓想害你們的那個人有個顧忌,一舉兩得麼這不是?」
聽到了葛招娣的這些難言之隱,宋引章和孫三娘看向葛招娣的目光變溫和了不少。這時,趙盼兒心中已經有了決定,她開口問了最後一個問題:「你這麼機靈,那到外頭隨便找一個活兒肯定也不難,為什麼一定要到我們這兒來?」
葛招娣看著趙盼兒,眼神澄澈無比:「因為你給我錢讓我買藥,你還說姑娘家手上不能留疤。我出來幹活,就怕被人欺負,所以一直扮成小子。那些人,有看出來的,有沒看出來的,可除了你,沒有一個人跟我說要愛惜自個兒。而且你們三位主人家,一個彈琵琶彈得好,生意不愁;一個力氣大,潑皮不怕;一個又那麼聰明,連我的底細都能識破。跟著你們,肯定能賺錢!哎呀,別囉嗦了,到底僱不僱,給句準話!」
趙盼兒聽了有些心酸,跟孫三娘、宋引章交換了眼神後,說道:「成,那就先來試試工。」
葛招娣立刻轉身就去收拾茶碗桌椅,風捲殘雲之間,就將一厚摞的茶碗端到了後廚。
孫三娘看了忍不住誇讚:「麻利!」
宋引章也點頭:「有趣!」
趙盼兒托腮道:「划算。」
趙盼兒、孫三娘、宋引章三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傷痕累累的江氏趴在床上昏睡,嘴裡還喃喃不休:「是老奴活該……姑娘,別讓姑娘知道!」
高慧難過地抹掉眼淚,吩咐道:「好好服侍,一到時辰,馬上扶奶孃起來喝藥!」說著,她含怒衝出房間。
高慧在走廊裡快步疾行。春桃在一邊看到,忙追上來撲通一聲往地上一跪:「姑娘等等,等等!您千萬不能再去找老爺了,要是再惹老爺生氣,奴婢孃的命就真保不住了!」高慧卻停下腳步,怒氣衝衝地說:「我不會去找我爹,我找的就是你!說,我爹為什麼要打奶孃?別跟我說什麼奶孃貪了錢,她管著我房裡的銀錢十幾年,一分一毫都沒少過。我爹已經好久沒發過這麼大的火了,要是不是氣到極點,他絕對不會隨意對家中的老僕用這麼重的刑!」
春桃很是為難,若老爺知道她對姑娘說出實情,她恐怕也要落得跟母親一樣的下場。
高慧見春桃不說,硬下心腸威脅道:「你以為只有我爹會抽鞭子?」
「奴婢不敢!」春桃嚇壞了,忙低聲道,「奴婢的娘,好像去找過一個女人的麻煩……那個人,之前跟歐陽官人定過親。」
「什麼?」高慧如遇雷擊,頹然地後退幾步,無力地靠在了牆上,「定過親,歐陽他定過親?」
茶坊早已打烊,趙盼兒卻仍不緊不慢地打著算盤,不時往賬本上寫一筆,瞄一眼外面已近西斜的日頭。
孫三娘向趙盼兒走來,催促道:「你怎麼還沒盤完賬啊,快點,還得去給招娣買衣裳呢,咱們總不能讓她穿成這樣跑堂吧。」
「快不了,我弄錯了一筆賬,得重新來。」趙盼兒為了等顧千帆來接她,一直不斷拖延時間,她又找藉口說,「算了,你們倆帶她去買吧,我算完這個才能回去。」
宋引章愣了愣,不解地問:「帶回去慢慢算不就行了?」
孫三娘也正要說什麼,葛招娣卻恍然大悟地一拍前額,她一拉孫三娘袖子,使了個眼色:「我餓了。」
孫三娘一怔,再看趙盼兒著急的樣子,驀然間回過味來,忙大聲道:「哎呀,小姑娘長個子,就是餓得快。咱們先走吧,我也餓了,讓盼兒在這慢慢算吧,人少還清淨點。」說罷,把宋引章也拉走了。
趁宋引章先上馬車,孫三娘悄聲問葛招娣:「你剛才拉我走,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葛招娣小嘴一撇,一臉高深莫測地小聲說:「我今天剛來,能知道什麼?不過,趙娘子剛才想支走咱們那個樣子,就跟我表姐想偷偷摸摸地去會情郎的時候一模一樣。」
孫三娘眼神一亮,一摸葛招娣的頭:「機靈鬼,今晚肉管夠!」
天色漸暗,趙盼兒正就著油燈的光線執筆在白紙上畫著一幅簡單的圖畫。她畫得很專心,連顧千帆何時來到自己身邊都全然未覺。顧千帆一挑眉,索性走到她左邊,沒想到趙盼兒卻正好拿起油燈,轉身向右,去看牆上的一幅畫著亭臺樓閣的圖畫。
被忽略的顧千帆有些失落,索性走到趙盼兒身邊,在她耳側問:「在看什麼?」
趙盼兒被嚇了一跳,手上的油燈失手跌落。只在瞬息之間,顧千帆就一手抓住了油燈,一手攬住了趙盼兒的腰。
趙盼兒的驚訝慢慢退去,她笑了起來:「咱們這樣子,還挺像在跳綠腰舞。」
顧千帆有些不捨地鬆開掌心的溫香軟玉:「你倒是遇險不驚。」
「今天我什麼大風大浪都見過了,膽子早就嚇大了。」趙盼兒伸手替顧千帆整理了一下鬢邊的散發。
顧千帆突然握著趙盼兒的下巴吻了上去,這一吻很快,在放開趙盼兒的那一剎那,他又道:「剛才在宮裡我又想起一些事,只敢親完了,趁你意亂神迷才敢交代,要不以後被你發現了,又會生我的氣。」
趙盼兒撫著漲紅的臉問:「什麼事?」
顧千帆垂下雙眸,沉聲道:「其實我也定過親。」
趙盼兒驚訝地睜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