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彥下意識辯解道:「我們沒欺負過他,是他自己眼神不好,看不清東西。」
孫三娘掄起巴掌就對著胡彥的屁股抽了一記:「有本事再說一遍!」
胡彥被打得哇哇亂叫,氣急敗壞地說:「你敢打我!我是忠勇伯府的世子!救命啊!快去報官!」
孫三娘看到胡彥,就想起傅子方淘氣的樣子,忍不住對著胡彥的屁股一陣狂抽:「我管你柿子李子!去報啊!再叫,我扒了你褲子接著打!等官差看到你光著屁股被一個女人打了,我看你這輩子還怎麼見人!」
胡彥頓時怕了,忙大聲道:「別打了,我不報官就是!」
孫三娘作勢揚了揚手:「你錯了沒有?」
胡彥也不是傻子,深諳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連忙求饒:「我錯了!杜夫子,我不該用彈弓打你,以前也不該取笑你、不尊重你,更不該搶你的果子吃,我錯了!」
孫三娘這才放開胡彥,環視著諸位學生,冷冷道:「很不服氣是嗎?覺得我就是仗著力氣大來欺侮你們?那你們呢?難道不是仗著自己出身高門大戶,仗著自己眼神好,就來欺侮杜夫子?這裡可是書院啊,京城的書院。你們知道能在這讀書,是多不容易的一件事嗎?」
說到這裡,孫三娘突然有些更咽:「我兒子在錢塘,當初我攢了足足半年的錢,求爹爹告奶奶,才為他請到了一位在京城待過的夫子指點學問。可你們呢?守著今科的進士給你們當夫子,竟然還一點都不知道珍惜!」
一眾學生們本來怕得要死,沒想到孫三娘說著說著,竟然要把自己說哭了,大家又開始面面相覷。
孫三娘三兩下抹掉眼角的淚,激動地說:「不是我小瞧你們,爹當官爺當官,又不是自個兒當官,憑什麼就覺得高人一等!還扯什麼公候伯子男,我孫三娘祖上還是大官呢,到現在還不照樣殺豬賣茶!杜夫子現在是沒選到官,可那又怎麼著?他是憑真才實學考上的進士,以後肯定有他高升的機會!單憑著他肯容忍你們這麼久的這番氣度,就是宰相肚裡能撐船!」
杜長風沒想到自己在孫三娘眼中竟然有這麼多優點,不禁感動得熱淚盈眶。
孫三娘又轉身面向山長:「山長,我確實只是個無知婦人,可教孩子,到底是隻教學問,還是要教做人,您肯定心裡有數。對不對?」
山長訕然地把目光移開,不敢與孫三娘對視。
孫三娘又看了看傻站在一邊的眾少年:「你們啊,真和我那個孽障兒子一模一樣。對你們好的,你們不知道珍惜,反而……哎,算了,你們好自為之吧。」發完了火的她彷彿洩了氣一般,往書院外走去。
眾少年早就被她訓得齊齊低下了頭,見她離開,竟無一人敢去阻攔。
良久,胡彥才嚅囁著到杜長風面前,深深一禮:「夫子,之前弟子大錯特錯,對不起!以後我們一定好好跟你做學問!」
杜長風欣慰地摘下靉靆,抹著眼淚道:「好,好!」他剛往後退了一步,差點被地上的籃子絆倒。
眾少年忙扶住他:「夫子小心!」
杜長風卻突然想起這是孫三娘落下的籃子,他連忙將差點害他摔倒的「罪魁禍首」抱在懷裡,朝門外拔足狂奔,一邊跑一邊大叫:「孫娘子,孫娘子!你的籃子!」
孫三娘這才察覺自己身上少了點東西,停下來接過籃子:「謝了啊。」
杜長風氣喘吁吁地說:「哪裡是我該謝謝你。剛,剛才,多謝你仗義執言。」
不知怎的,孫三娘覺得杜長風眼下還挺可愛的,想起初次見面時,他那副「之乎者也」的討厭模樣,孫三娘忍不住調侃道:「你以前來客棧替歐陽旭當說客的時候,那張嘴不是叭叭叭叭挺利索的嗎?怎麼對著一幫小兔崽子,就放不出屁來了?敢情你就是個欺軟怕硬的慫包啊?」
杜長風尷尬地笑道:「沒錯,就是個慫包。所以在官家面前才失了儀,結結巴巴地,一句話都講不明白。」
孫三娘滿腹挖苦之語都被他堵了回去,只得邊走邊道:「原來你知道自己的德行啊。」
杜長風跟緊她的腳步:「剛才真的謝謝你。自打我在御前出了醜,從來就沒有人這麼替我說過話。」
孫三娘翻了個白眼:「光嘴上說有個鬼用,想謝的話,拿錢出來啊。」
「啊?哦!」杜長風居然真找了半天,從身上摸了一吊錢塞給孫三娘,「一吊錢,夠不夠?我身上只有這麼多了。」
孫三娘不由啼笑皆非:「你還真給啊?」她抬眼看到街邊的肉鋪,想起了什麼,便問:「你是不是白天還能看見點,晚上就根本看不見?是不是以前都還能看見,最近幾年才看不見?」
「你怎麼知道?」杜長風詫異極了。
孫三娘走到肉鋪那,丟下錢拎起一串豬肝扔給杜長風:「這病,我知道一個土方,拿回去吧,每天一塊,連吃三十天。」
見杜長風傻愣愣地抱著那串豬肝,孫三娘又道:「放心吧,我殺了十幾年的豬,吃豬肝治好的雞視眼,沒十個也有八個。」言畢,她挽著籃子留下傻站在肉鋪邊的杜長風徑直離開。
杜長風看看手中的豬肝,又看著孫三娘漸漸遠去的背影,金燦燦的陽光照在孫三孃的身上,給她的背影勾勒出了好看的金邊。
杜長風仰頭望著耀眼奪目的烈日,只覺得孫三娘與初夏的陽光一樣熱情洋溢,暖在了他的心窩。
毒辣的陽光炙烤著東京的碼頭,一個農婦打扮的女子下了船。
排隊上跳板時,她見到前面的人挑了一籮筐紅棗,吞了吞唾沫,便悄悄摸了兩把裝進自己的衣兜裡。
農婦一邊啃著紅棗,一邊跟碼頭上的搬運工打聽著葛招娣的下落,問了半天也毫無進展。正在懊惱之際,她突然一錯眼看見了遠處正與一名小販說話的葛招娣。
農婦本欲大喊,想了想卻選擇悄悄地靠近葛招娣,趁她不備之時,將她一把抓住:「葛招娣,這回我看你往哪兒跑!」
葛招娣先是一驚,很快就用勁掙扎起來。
農婦卻放開聲音大喊:「快來看啊,不孝女打親孃啦!」
一時間,碼頭上的人都看向了葛招娣母女,甚至有好事者開始對此指指點點。
「你別叫了!」葛招娣又急又羞地掙扎著。
「我要不叫,你就又該跑了!」葛母拍著腿哭了起來,「你這沒良心的死丫頭啊,一家人都餓死了,你居然一個人在東京快活逍遙!可憐我十月懷胎,怎麼就生你這麼一個賠錢貨!」
葛招娣眼看越來越多的人圍了過來,連忙大喊了一聲:「你再鬧,我就不給你錢了!」
葛母一下了收了聲。
葛招娣摸出錢袋來,一邊敞開給母親看,一邊把她往路邊帶,「你只要不鬧,我就給你錢!不過這些是掌櫃的給我的,我只能先給你一半……」說著,她掏出錢來一枚枚地開始數。
葛母一隻手還抓著葛招娣,另一手伸出去接錢往袖裡揣。
葛招娣往回拉著自己的袖子:「你輕點拉我,袖子都快破了……哎呀!」她找準機會,佯做失手,錢袋一下子掉在地上。
葛母下意識地撲到地上去搶錢,等她把大半散落在地上的銅錢撿起來,卻發現葛招娣早就不見了。
葛母懊悔地一拍大腿:「又被這死丫頭騙了!」
另一邊,葛招娣正慌不擇路地跑著,邊跑邊回頭看葛母是否有追上來,不料一頭撞在了一隊正在巡視的皇城司士兵身上。
被撞之人大怒,拎起葛招娣正要訓斥,葛招娣見勢不妙,大聲道:「我是你們陳廉陳都頭的朋友!」
那人一愕,猶豫了一下,放開葛招娣。葛招娣趁機飛也似的跑了。
被撞之人想追,卻被身後的人攔住:「別追了,這會兒南衙都是陳都頭在做主,你想為點小事就得罪他嗎?」
躲在街角喘著粗氣的葛招娣聽了這話不禁一愣——南衙竟然是陳廉在做主,難道顧副使真的出事了?
與此同時,陳廉一改平日的嬉皮笑臉,正在南衙對著排列整齊的一眾手下訓話:「副使平常是怎麼對你們的,你們心裡頭自己明白,汴河裡頭,每一寸都要給我細細的搜!不管那個落水的刺客有氣沒氣,都得給我找出來!」
「是!」眾皇城司領命後,迅速散開,不一會兒南衙就徹底安靜下來。
陳廉見廊下又有個陌生的大夫挽著藥箱匆匆走進正堂,不禁心中一緊,連忙快步趕了過去。
顧千帆仍舊昏迷不醒,昨晚的老大夫正焦急踱步,新來的陌生大夫在給顧千帆施針。
陳廉焦急地拉過老大夫問:「你不是說熬過昨晚就沒事了嗎?怎麼還沒醒?」
老大夫怕陳廉驚擾到心來的大夫施針,低聲道:「這是宮裡頭派來的御醫,蕭相公親自去請的,金針一絕。顧副使能不能活下來,就看他了。唉,我們大夫也是人,只能治病,不能救命!」
陳廉大受打擊,他放開老大夫,輕步走到顧千帆旁邊,此時陌生大夫已經換到了顧千帆足部施針。
陳廉在顧千帆耳邊喃喃道:「顧頭兒,你可一定要醒啊。這都快一整天了,盼兒姐還在等著我的訊息呢。你可別讓我沒法跟她交代。」
陌生大夫扎到了顧千帆的湧泉穴上,顧千帆的大腳趾微微動了一下。
大夫施完了針,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房間中只剩下陳廉和顧千帆兩人。
陳廉再也忍不住喉頭的更咽:「你還不知道吧?你這回的命又是盼兒姐救下來的,要不是她及時趕到,你早就……你可千萬別辜負她啊,你一定得活下來……」
「不會的。」一個細微的聲音突然響起,顧千帆微微張開了眼睛,「我,不會辜負她的。」
「頭兒!」陳廉大喜過望,忙衝出屋外,對兩位大夫喊道,「他醒了,他醒了,你們快來看看!」
兩位大夫衝進屋內一陣忙碌,又是給顧千帆施針,又是給他灌藥。
顧千帆無力地任由他們施為,半晌才嗆咳著問陳廉:「我昨天,要你做的事呢?」
陳廉忙道:「我都做了!」
顧千帆虛弱地問:「他說,說什麼了?」
陳廉看了看兩位大夫,小聲道:「齊中丞見到的報信的人,第一句首先問的是:崔指揮是什麼時候斷氣的?蕭欽言呢?還活著嗎?」
顧千帆微微沉默片刻,又問:「他什麼時候,問起的我?」
陳廉猶豫了一下方道:「第三十六句。」
顧千帆的眼睛驀然閉上,一滴眼淚從他的眼角流了出來,很快落入鬢間,消失不見,「扶我起來。」
「頭兒……」陳廉有些為難地看著顧千帆,他認為顧千帆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顧千帆一聲暴喝:「扶我起來!」他右手用力一拂,身邊案上的藥碗猛然墜地。
陳廉被顧千帆嚇了一跳,趕緊將他扶了起來。
宋引章房間內,孫三娘將做好的清淡小菜一一擺在宋引章面前的桌子上。
「拿開,我不要喝!」宋引章一臉不高興地坐在桌邊,她把粥碗往外一推,卻用大了力氣,粥碗落地,應聲碎裂。
孫三娘原本還正從食盤裡端冷盤,一看流了一地的粥,也不高興了。她放下盤子道:「宋引章,你別拿著三分顏色就開染坊啊!你和盼兒為什麼不開心我不知道,可我孫三娘沒得罪過你!」
宋引章原本還在負氣,一聽這話頗為羞愧,忙起身想幫忙:「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孫三娘沒好氣地收拾著地上狼藉,將宋引章擋道一邊:「不用了,別割著你那金貴的手,一會兒彈不了琵琶,又該怨我們擋了你的風骨了!」
宋引章的手尷尬地僵在半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孫三娘卻越說越氣:「有些話我也憋了好幾天了,你在相府出了風頭是不假,可動不動就拿回家衝我們耍威風,是什麼意思?前兒甩臉色,昨兒哭著跑,今兒砸盤子。敢情就因為這琵琶上的兩個字,你就拿自己當公主娘娘啦?你以前這不開心那委屈,盼兒哪回不是哄著你顧著你,可你呢?因為一兩句言語不和,就連琵琶也不去茶坊彈了!這還是我們三個一起合著弄的生意嗎?」
宋引章臉色慘白,小聲解釋:「我,我真的是有一點不舒服……」
孫三娘將地上的粥攏到一起,沒好氣地說:「不舒服還能有力氣砸碗?你就別騙自個兒了。盼兒那才是真的不舒服,從昨晚上起就走路直打晃,可她還是去茶坊了,還叮囑我說你苦夏,讓我給你弄點清淡的吃食。可你呢,你是怎麼對她的?你關心過她一句沒有?宋引章,我是個粗人,不懂你們那些個風花雪月,我就知道一句話,你姓宋她姓趙,她天生不欠你的,她不是你娘!」罵完,孫三娘便摔門出去了。
宋引章被重重的摔門聲震得渾身一抖,很快就捂著臉哭了起來。良久,她一咬牙,奔出了門,決定去茶坊找趙盼兒賠禮道歉。
而趙盼兒此時正呆坐在空無一人的茶坊中,她手裡緊緊握著那隻紅珊瑚釵子,恍惚中,那血紅色的紅珊瑚慢慢幻化為昨夜她救顧千帆時雙手沾染的血。可趙盼兒依舊緊緊地握著那釵子,直至掌心烙出了那珊瑚的形狀也不肯鬆手,似乎只要她不鬆手,就一定能從閻王爺手中拉回顧千帆。
突然,門口傳來了陳廉的聲音:「盼兒姐!」
趙盼兒停滯了一息,這才飛也似的奔出門去,她不可置信地看到,奄奄一息的顧千帆竟然在陳廉的攙扶下站在院子中間!趙盼兒狂奔而去,緊緊地和顧千帆擁抱在一起。
嗅著顧千帆身上的湯藥味兒,趙盼兒已經淚流滿面:「我就知道你不會有事,你是活閻羅,閻王殿不會收你的!」
顧千帆擁著她,虛弱地說:「當然,我要是不來找你,誰陪你吵架,誰陪你散步,誰陪你開酒樓、做生意?」他從趙盼兒手裡抽出那隻紅珊瑚釵子,重新給她插入髮間。
趙盼兒悲喜交加地擁著他,哭得更厲害了。
剛剛趕來的宋引章看著趙盼兒與顧千帆的親密相擁,一時震驚無比。
她踉蹌了幾步,下意識退回到陰影中。往日的情景一幕幕地閃現在她眼前——華亭縣衙門口,被救起的宋引章地尋找著顧千帆,卻發現趙盼兒正擔心地檢視他手臂上的擦傷;城門外,宋引章、孫三娘被皇城司侍衛隔開,而顧千帆和趙盼兒在另一側交談;小院外,宋引章發現顧千帆送趙盼兒回來……宋引章終於明白了什麼,她掩住嘴,淚水順著她秀麗的臉頰滑落下來,她立刻轉身跑開了。
趙盼兒與顧千帆在院中擁抱良久才不舍地分開。
趙盼兒注意到顧千帆有些站立不穩,他畢竟重傷未愈,身體本就極為虛弱,又經過一番奔波,此時已經到了極限。她連忙把顧千帆扶進雅間,讓顧千帆躺在榻上休息。
趙盼兒解開顧千帆的衣服,檢查著他的傷勢,一看繃帶上血跡斑斑,她忍不住輕輕地倒吸了一口冷氣,然後心痛地埋怨道:「上回都說不許你再硬撐著跑過來了。」
顧千帆忍痛強笑:「我不見心裡也不安寧。再說,這樣子你也不是頭一回見。」
趙盼兒心疼地替他抹去額頭的薄汗:「以前是以前,如今是如今。」
顧千帆深知,若不是一定要見到趙盼兒的這個念頭吊著他的命,他可能根本醒不過來,可他只是輕輕一笑:「嗯,解我衣裳的速度,是比以前快多了。」
趙盼兒伸手想打顧千帆,又捨不得,最終只是輕輕地落在了他身上。
顧千帆突然想到了什麼,問道:「對了,你怎麼還會分辨箭上有毒沒毒?」
趙盼兒把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輕聲說:「小時候跟軍醫學的,那會兒我爹在寧邊軍做都巡檢史,每回帶軍出征回來,都是我跟我娘去幫的忙。」
顧千帆只覺自己一定靠著前世修來的福分,才能遇到趙盼兒,他動情地說:「你學得很好。大夫說,多虧有你,我才能活下來。」
趙盼兒瞥了顧千帆一眼:「我自然要盡全力了,因為我可不想當望門寡。」
趙盼兒雖是帶著笑說的,但一滴眼淚還是忍不住從她的眼角滑出,慢慢地滑落在了顧千帆的胸膛上。
顧千帆伸出手指,接住了趙盼兒落下的第二滴眼淚,放到了自己乾枯的唇上:「鹹鹹的。跟血一樣,味道不好,所以以後,不要再哭了。」
「好。」趙盼兒想忍住不哭,淚水卻愈發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顧千帆吻去趙盼兒眼角的淚,許諾道:「帽妖案已經破了,以後,我不會再讓你擔心。」
「好。」趙盼兒輕聲道。
顧千帆堅決地:「想轉手的酒樓,單子已經列好了,陳廉會給你,你只管一家家去談。」
趙盼兒的淚水不停:「好。」
顧千帆見自己無論說什麼,趙盼兒都只會答「好」,便道:「管不了什麼雷敬了,我一天都不願意再等。我傷一好,咱們馬上就成親。」
然而趙盼兒絲毫沒有猶豫,又說了一個「好」。
顧千帆捧起了她的臉,旋即,就將溫熱的唇覆在了她的唇上,並逐漸加深了這個吻。
趙盼兒反客為主,擁住了顧千帆,唇齒交融間,她的心跳和屋外的蟬鳴聲一併安寧下來。一直到顧千帆肩上的傷被壓到痛呼,她才醒過來神來,忙扶著顧千帆躺下。
顧千帆含笑看著趙盼兒又是拿藥又是拿布巾忙碌著,從未有過的安全感很快包圍了他,睡意洶湧襲來,他瞬間沉沉睡去。在夢裡,他看到了盼兒與他的柔情相擁、交頸纏綿,也看到了一個猶如盛夏般熾熱與燦爛的未來。
宋引章神志恍惚地走在碼頭上,趙盼兒和顧千帆緊緊相擁的畫面如同不散的陰魂般不斷在她眼前盤旋,她耳邊嗡嗡作響,聽不到任何聲音,往來行人不時向她投來好奇的目光,可她已經根本顧不上所謂的形象。
這時,孫三娘氣喘吁吁地跑了過來,緊張地說:「引章,可算找到你了!哎喲嚇死我了,你怎麼突然就從家裡跑出來了啊?對不住,我剛才說話又著急了些……」
孫三娘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了半天,不小心嗆到,猛烈地咳嗽了起來。
宋引章下意識地便上前為她拍背,拍了兩下,卻想起了什麼,手中動作一滯,隨即道:「我沒事,我跑出來,只是因為突然想起把顧副使的曲譜忘在張好好那了。萬一丟了可就糟糕了。」
孫三娘這才放了心,撫著胸口道:「哦,哦,那就好。」
宋引章試探地問:「要是真的丟了,我怕顧副使會生氣。你覺得,我找盼兒姐說說情,合適嗎?」
孫三娘被驟然一問,沒太反應過來,不假思索地應道:「合適,合適,他倆都快訂親了,一張曲譜算得了什麼……」話沒說完,孫三娘又咳嗽了起來。
宋引章頓時如墜冰窟,好一會兒,她才勉強一笑:「是嗎?太好了,那,我現在去張好好那裡了。」也不待孫三娘回答,她便上了河邊的一隻小船。
孫三娘看著漸漸駛遠的小船,隱約覺得不對,但又不知道到底哪裡出了問題,只能搖搖頭,自行回家。
船中,宋引章兩行清淚緩緩流下,其實她自己也說不清她對顧千帆的感覺,只是從顧千帆從鐵鏈下救下她那天起,她就把他當成了心中高不可攀的神明。而更讓她難受的是,她一直以為盼兒姐是隻屬於她一個人的,她們明明約好了要一輩子不嫁人,一輩子姐妹情深,但如今她卻瞞著自己,在一個男人肩頭那麼放肆的哭泣!
「我就那麼不值得你相信嗎?盼兒姐?「宋引章心中的哭聲傳到了現實中,從無到細微,一點點變大。
船孃見狀,有些擔心地問:「小娘子,你沒事吧?」
宋引章抽噎著將頭埋進手臂,倔強地說:「沒事,我只是現在才知道,原來我一直都被矇在鼓裡……她們全都知道,就只瞞著我一個人!」思及此處,她不禁放聲痛哭了起來。
船孃雖然同情這位小娘子,可生意還是要做的,她有些為難地開口:「那現在您要去哪兒?」
宋引章一下被問住了,迷茫而無助地思索了半天,沈如琢的聲音突然在她耳畔響起——「你是珍珠玉璧,不該墮於泥淖市井之中,往後,讓我來照顧你,呵護你,好不好?」
良久,她突然堅決地抬起頭:「去長樂坊左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