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長風笑著點頭。
「肅靜!」院判重新回座,一拍驚堂木,「趙氏,你可錢有三十貫?」
堂上眾人紛紛答道:「有!」
可說完,他們才想到,誰會隨身帶著三十貫的錢?
顧千帆來不及多想,便衝到了堂下,對著鼓院之外的陳廉和葛招娣叫道:「陳廉,快去找錢,三十貫!」
池衙內不甘人後:「何四呂五,快去拿錢!」
陳廉和葛招娣一聽這話,趕緊翻找起來,可就算何四解下了自己的金腰帶,葛招娣摸出了自己銀釵子,加一起也湊不夠三十貫,陳廉急得一跺腳,準備飛跑回家取錢。
「等等!」一直在鼓院外觀審教坊司的素娘追了上來,她把一貫錢和一些金飾塞進葛招娣的籃子,「這是我們幾位姐妹一起湊的,可以請趙娘子用這些錢贖刑嗎?我們都想像她一樣,讓負心人受到懲罰!」
濁石先生和袁屯田也走了過來,各自將幾串錢放入籃子裡,拱手道:「略表心意。」
不遠處幾個書生和京華書院的那幫少年互相推搡著,最後那個曾經在永安樓質疑過趙盼兒的書生將一個錢袋丟進了籃子:「就當是以前你請我們喝酒的酒錢!」
孫理和胡彥推搡著補充道:「還有果子錢!」
越來越多的百姓也擠過來,有的一文,有的兩文,葛招娣的籃子漸漸沉重不堪,最後甚至遠遠超過了三十貫。
「替我跟趙娘子說聲對不起,我不該胡亂議論她的出身,她一點也不低賤,她是個膽色過人的女英雄!」
「對!她是個女英雄!」在場眾人一一附和。
葛招娣含淚一一謝過眾人。她急奔向鼓院門口的衙役:「勞煩您看看,應該夠了!」
錢已湊齊,院判當即宣佈可以以錢贖杖。直到顧千帆扶下趙盼兒,一直處在震驚中的趙盼兒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她真的不用挨板子!
驚喜的趙盼兒用力地咬著自己的舌尖,她告訴自己,第一關已然闖過,下一關,一定不能洩氣!
庭審重開。衙役們再度敲響了水火棍。被傳喚而來的歐陽旭已經站在了堂下,他怨毒地盯著趙盼兒,低聲問身邊的胥吏:「聖人這次一定還有別的安排,不會讓趙氏得逞的,對不對?」
見那胥吏點頭,歐陽旭心中大安,他看向堂上,發現院判座位後面多了一扇屏風,但他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院判依照流程問道:「歐陽旭,趙氏狀紙你可看過?有何辯駁?」
歐陽旭大言不慚地高聲應答:「院尊明鑑,狀紙所述,皆屬妄言!趙氏之前曾為官伎,雖已從良,卻仍與樂籍之中人姐妹相稱,與勾欄倡女無異。下官身為士子,不過與她偶然相識,卻絕不可能與之有婚姻之約!」
一時間,堂下又安靜下來。
院判又問:「趙氏,你說與歐陽旭有婚姻之約,可有憑據?」
趙盼兒看向身後的孫三娘:「妾身左鄰孫氏宋氏,皆可為證。」
「孫宋兩人合夥與趙氏經營酒樓,三人常有錢貨往來,豈能為證?」說這話時,歐陽旭絲毫不掩飾他對商女樂戶之流的鄙夷。
杜長風對歐陽旭的行為不齒極了,後悔自己曾經把他當成朋友,他上前一步:「下官今科進士杜長風,也願為證!歐陽旭曾請託下官勸告趙氏放棄婚約,改為其妾。」
「你作了孫氏的相好,自然是向著她說話了!」歐陽旭反駁後,又在胥吏的暗示下說,「院尊,自古婚約,媒證聘財,缺一不可。趙盼兒拿不出婚書聘禮,串通幾個男女,便想誣告下官,實在惡毒之極!」
他心裡暗自打定主意,趙盼兒若要以當年定情的同心佩為證,他也會出示早就事先備好多的多枚同心佩,象高慧肚兜那般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地證實,那些同心佩不過只是市面上常見之物。
歐陽旭這話說到了點子上,院判看向趙盼兒:「趙氏,你有無聘財婚書?」
殊不知深諳歐陽旭無恥程度的趙盼兒並未拿出同心佩,反是向院判呈上一紙:「婚書已被歐陽旭所毀。但妾身尚有一物為證。這上面,寫有歐陽旭的三代籍貫和生辰八字。院尊,歐陽旭若未與妾身有過婚姻之約,妾身如何能得知他的生辰八字和三代籍貫?這些秘辛,只消與官告院檔籍相核,便知真假。」
歐陽旭頓時如遇雷擊,縱有一張巧舌,此時也派不上用場了。
趙盼兒諷刺道:「歐陽旭,你口口聲聲與我並不相熟,莫非你多情如斯,就連令堂的閨名也能隨意告知給陌生女子嗎?」
趙盼兒的話使聽審的衙役忍俊不禁,而屏風之內,便服的官家也難掩笑意,向身側的皇后豎起了拇指。
那細碎的笑意傳出顧千帆已然好了九成的耳中,他心念一動,震驚地看向屏風。
院判心中此時已經有了計較,但還是循例追問:「歐陽旭,你可還有辯詞?」
歐陽旭極速思考,最終深深一禮:「下官、下官或許在醉時與此女確有遊戲婚姻之語,下官有錯,甘願賠禮,但依律,男家自悔者,不坐。」
在一片譁然聲中,歐陽旭匆匆向趙盼兒拜了一禮:「請趙娘子寬恕。」
趙盼兒輕蔑地避過歐陽旭的那一禮:「這種敷衍之禮,我恕不接受!而且,麻煩歐陽通判看清狀紙,我要告的不僅僅是你毀婚不娶,還有你中傷騙詐的惡行!」
孫三娘出列道:「不錯,妾身為賀趙氏訂婚,曾送她祖傳唐硯一具,硯上有‘公子王孫自可留’七字,硯的後面有孫字印記。但歐陽旭毀婚之後,卻拿走此硯,拒不交還,我們姐妹上門討還,他卻僱了打手想將我們趕出東京!」
何四也出了列,既尷尬又自豪地說:「草民就是他當日僱傭的打手。」
「他們撒謊!」歐陽旭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但仍然無力地辯駁著。
「歐陽旭離京前,曾讓家僕將家財交當鋪處置。此硯也在其中,還有當票為據!」池衙內將早已備好的當票和硯臺交給衙役,也算是歐陽旭做盡壞事、合該倒霉,德叔找的那當鋪的老闆正是池衙內。
院判展開當票一看,果見上面寫著「今收唐硯一具,銘為‘公子王孫自可留’,背‘孫記’。當銀六貫。出當人——歐陽旭」字樣。
趙盼兒目光灼灼,朗聲道:「院尊,歐陽旭騙婚在先,騙財在後,妾身雖多番索要,他仍拒不歸還,這分明就是欺詐!依我朝律法,欺詐等同盜竊,五貫以上便應處斬!」
歐陽旭震驚極了,他怎能想到,趙盼兒竟然照搬他的法子來對付他。而堂上眾人也瞬間安靜下來,再接下來,便爆發了一陣劇烈的歡呼聲。
「肅靜!」院判連拍驚堂木,堂下聽審的百姓都噤了聲,但屏風後的掌聲仍在繼續。
並肩坐於屏風後的帝后一齊看向難掩激動地鼓著掌的內侍,足過了一會兒,那內侍才反應過來,尷尬地停住掌聲,向皇帝躬身請罪。
劉皇后無聲地示意內侍起身,隨後她輕聲對皇帝說:「官家,婉婉那日大錯特錯了。」
皇帝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老夫老妻,還說這個做什麼。還好,一切都來得及。」
劉皇后眼神一暗:「可是,我還是不想放過齊牧。」
皇帝看到皇后這副樣子,突然嘆了口氣:「婉婉,當年我喜歡上你,並且不顧群臣反對立你為後,不是因為你柔媚順和,而是因為你有能力,有野心。」
劉皇后徹底怔住了,她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是真的。
皇帝卻只是疼惜地笑了笑:「我並不是一個雄才大略的帝王,所以我才會喜歡你身上我不具有的那一部分特質。只要你的手段經得起天下人議論,那就只管放手去做吧。大宋,不但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
皇后淚盈於睫,緊緊地反握住了皇帝的手。
屏風之外,院判和左右手下商議後方道:「騙索婚財,阻攔討要,確與欺詐無異。歐陽旭,你有何辯駁?」
歐陽旭根本無法理解事情如今的走向,他震驚地後退幾步,指著趙盼兒質問道:「我沒有拒不歸還,她們在撒謊,區區六貫錢的東西,我堂堂探花,怎麼會貪心,我只是記不得了而已!趙氏設下重重陷阱,只是想報復我!只是想我死!你怎麼能想出這麼惡毒的主意?」
對於歐陽旭的指控,趙盼兒笑得自信:「這就要感謝那天你對我的嘲諷了,你說我自詡熟讀《刑統》,卻不明白律法和實務永遠是兩回事,正是這句話提醒了我,告你毀婚未必能將你繩之以法,但告你騙財,卻能讓你難以脫罪!
她放低了聲音:「你說得沒錯,我就是想你去死,就像那日在你家中,你捂住我口鼻,想置我於死地一樣。」
「你胡說!我沒有殺你!」歐陽旭轉身想找幫他出謀劃策的胥吏求救,卻見身邊早已空無一人,他頓時大驚失色,徹底失了方寸。堂上之人盡皆莫名,唯有顧千帆微微向屏風後一禮。
院判繼續問道:「趙氏,你說歐陽旭曾意圖謀死於你,你有無證據?」
趙盼兒還未回答,歐陽旭已經瘋狂地嘶喊起來:「她沒有!那天她跑了,什麼證據都沒有!」
這時,宋引章舉著一本冊子走進了堂內:「誰說我們沒有的?」
趙盼兒和孫三娘頓時驚喜不已,這些天總不見宋引章的蹤影,原來她是去找證據了!
只聽宋引章擲地有聲地說:「院尊,妾身聽說歐陽旭的兩個下僕死於盜賊之手,無人收斂,便去了義莊。而後,妾身在他的書童屍身上,找到了這本《步虛韻》!」說著,宋引章將《步虛韻》交給了衙役。
「《步虛韻》?」院判接過衙役呈上來的書冊,一時不解這冊子與本案有什麼關聯。
宋引章一談起音樂就如魚得水,她遊刃有餘地解釋道:「《步虛韻》是道家儀軌時所奏之樂。而歐陽旭的書童,以前是個西京的道童。妾身供職教坊,精熟音律,翻閱時便覺不對,這些步虛詞和旁邊加註的工尺譜,完全對不起來!而後,妾身細細翻閱這本子中有誤的曲譜,卻發現它們的首字連起來竟是‘歐陽旭殺我’五字!」
此言一齣,連顧千帆和趙盼兒也驚異無比。
宋引章繼續侃侃而談:「這《步虛韻》的背後寫有‘紫陽觀’三字,妾身又查到東京城中只有一座紫陽觀,正好就在歐陽旭家附近。於是,妾身便又去紫陽觀,並在蒲團下發現了那位道童的遺書。」
歐陽旭的臉色在一瞬間灰敗下來,他不可置信地踉蹌了幾步。
「那書童目睹了歐陽旭故殺德叔,又知歐陽旭有意以重金收買殺手報復我趙姐姐,驚懼不已,他唯恐自己有一天也被滅口,偏偏又無法逃脫,便只能在隨身攜帶的道書中寫下暗語,希望有朝一日,能被細心人發現。歐陽旭雖熟讀詩書,卻不識音律,所以才沒有發現其中的破綻!」宋引章話音落後,在場眾人皆倒吸了一口冷氣,誰能想到,一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身上竟然背了條人命。
顧千帆辦案經驗豐富,他迅速地反應過來,拱手向判官稟道:「若宋氏所言無誤,下官懷疑那道童也為歐陽旭所殺,還請院尊詳查道童及歐陽旭另一下人的屍首傷痕。」
「我不是!我沒有!」歐陽旭徹底慌了,他幾乎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只是反覆唸叨著自己沒有殺人,都是別人要害他。
眼下物證在手,趙盼兒已經確定歐陽旭才是那日用寶頂害人的幕後黑手,她也懇請道:「妾身與池蟠、顧千帆三人險遭不測,歐陽旭應是元兇,尚請詳查!」
宋引章見院判仍在思索,也連忙補充:「院尊可傳召一位精熟道藏之人,一查便知妾身所言是真是假。」
突然間,歐陽旭狀若瘋虎地撲到堂上,拿起剛才孫三娘呈上的硯臺,轉身就向趙盼兒和宋引章瘋砸:「不許查!我沒有殺人!」
堂上一陣大亂,顧千帆護住趙盼兒和宋引章急急後退,歐陽旭見無處下手,一急之下,轉身竟即硯臺擲向堂上的院判。但他準頭不夠,竟然一下子將屏風砸倒在地,露出了其後便裝的皇帝和皇后,那硯臺擦在皇帝的頭上而過,多虧皇后毫不猶豫地挺身相護,才沒有打中皇帝。
「護駕!」隨行而來的內侍慌亂大呼。
話音未落,顧千帆已如閃電般出手,瞬間將歐陽旭制服。
歐陽旭向皇后伸手求援:「聖——」還未等他說完,顧千帆一腳踢在他的喉管上,歐陽旭當即說不出話來!另有一批衙役接手製住了歐陽旭。皇后意味深長地看著顧千帆,兩人的眼神短暫相接。
眾人驚魂未定,來不及細想皇帝皇后怎會到場,連忙紛紛躬身:「官家萬安!聖人萬安!」
皇帝驚怒交加,扶著皇后走向被衙役死死按住的歐陽旭:「朕向來不殺士大夫,可你這等狼心狗肺之人,不配為士大夫!傳旨,削去歐陽旭所有官職,發往詔獄!」看到堂下的顧千帆,突然間,皇帝又改變了主意:「不,發往皇城司。顧千帆,你給朕好好地審清此案!」
「遵旨!」顧千帆立刻領命。
仍在拼命掙扎的歐陽旭一眼瞥見了顧千帆眼中的殺意,看見顧千帆此刻的表情,他才終於明白了為何人人都懼怕「活閻羅」,與其落在顧千帆的手裡,還不如讓他直接去見閻羅。
歐陽旭被押出院外時,葛招娣除下鞋子扔向歐陽旭,池衙內一看有一挽著一籃雞蛋的老婦也在看熱鬧,上前商量了兩句後接過雞蛋,將它們悉數砸在了歐陽旭身上。他們的舉動引來了聽審百姓的一陣歡呼。
堂上的諸人也在笑著,多日的陰霾,此刻盡消。趙盼兒本以為將歐陽旭捉拿歸案就是今天最好的結果,孰料皇帝卻突然開口:「趙氏、宋氏、孫氏,你三人今日破獲命案,立下大功,朕許你們一人一個願望,儘可說來。」
趙盼兒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是不可置信。
見三女都愣在原地,皇帝看向年紀最長的孫三娘:「你先說。」
孫三娘緊張的幾乎要語無倫次,她漲紅了臉,昏昏乎乎地說:「我,不,妾身……」
皇帝和皇后都忍不住微微一笑。
孫三娘穩了穩心神,又說:「妾身沒有什麼願望,就想、就想官家多來永安樓嚐嚐妾身做的新菜。對了,若是官家願意多賜妾身一具鳳冠霞帔,讓妾風光一回,那便更好了!」
皇帝被孫三娘樸素的願望逗笑了,他笑著道:「準。」
皇帝又把目光轉向他早有耳聞的宋引章。
見慣了大場面的宋引章倒是沒有緊張,她從前曾多次幻想過面聖的場景,在她的每次幻想中,都以她求請官家開恩幫她脫籍為結束。可今天,當她真的站在官家面前,她已經明白,所謂良賤對她而言早已不再重要了。她只覺心中一鬆,朝皇帝深深一禮,隨後鎮靜地開口道:「官家,妾身願今後登聞鼓院常開,少賜笞刑,廣開門路。不要因為‘越訴’二字,再讓無辜百姓像趙姐姐那樣必須九死一生,才能沉冤昭雪。」
宋引章說話時,趙盼兒一直看著宋引章,臉上寫滿了欣慰與驕傲。
「準。」皇帝難掩震驚,他深深地看了宋引章一眼,「你果然不負柯相‘風骨’二字之譽。」
皇后在旁提醒道:「還有咱們本家小娘子呢。」
皇帝目光看向趙盼兒,笑道:「是了,本家小娘子,你呢?」
趙盼兒跪下,向皇帝深深地磕了三個頭。
帝后都未料她大禮至此,一時也鄭重起來。
趙盼兒一字一句,泣血言道:「妾身所求,事涉國政,還請官家恕罪。妾身曾因家父之罪遭株,沒入樂籍,但家父卻為救民而死;宋妹妹家中世代為樂工,從無沾染風塵,平生只是醉心樂技。妾身二人與歐陽旭相比,孰賤孰良?妾身今日之所以執意要告歐陽旭,也是想證明,賤籍之人,未必人賤!」
鼓院堂下的百姓聽了,有的當即老淚縱橫,跪下大聲道:「趙娘子說得沒錯!草民雖然只是個賤籍工戶,但當年也曾隨官家北征,還被敵人砍掉了一隻胳膊!草民為大宋盡過忠,草民也覺得自己一點也不賤!」
趙盼兒眼中閃著淚光:「為何世人皆雲‘英雄莫問出處’,但無論男女,一旦淪入賤籍,便難有出頭之日,既不能婚姻自主,更處處低人一等。妾身欲請官家廣開恩德,不再讓樂人、匠人,及官私奴婢等,世代仍為賤籍所苦!」
隨皇帝而來的內侍眼中亦是充盈著淚光,跪下請求:「請官家廣開恩德!」
素娘等樂伎和其餘百姓也齊齊跪倒:「請官家廣開恩德!」
皇后早已深受震動,看趙盼兒的眼神更有了不同,她一咬牙,也轉身跪下:「趙氏所言極是,臣妾也欲請官家廣開恩德!」
皇帝先扶起皇后,又上前扶起趙盼兒:「平身吧。良賤之制,始於秦漢,朕雖早有心改之,只怕也不能一蹴而就,需要數代帝王徐徐為之。不過,朕可以許大家一事,凡教坊中樂工匠工之佼佼者,可入內侍省翰林院,授以供奉之職。既是官身,自然便不屬賤籍了。而官私奴婢,若與國有功,或長年善行者,也可向有司申奏,朝廷自會酌情處置。」他停頓一下,又看向宋引章:「宋供奉,你意下如何?」
一聲「宋供奉」既出,這便是欽定了宋引章的官身!
宋引章和趙盼兒喜出望外,與眾人齊聲叩謝:「謝主隆恩!」
顧千帆伸手扶起趙盼兒,嘴角微微有了笑容,他凝視著自己深愛的女子,眼中飽含無限深情。
皇帝也看見了這抹笑容,突然輕笑了一聲:「宮女們說得沒錯,顧皇城雖然是個活閻羅,卻依然也是個好郎君。」
皇后笑著牽過趙盼兒手:「以後顧千帆要是敢欺負你,吾來幫你做主。」
「臣,不會給聖人這個機會的。」顧千帆答得斬釘截鐵,笑得溫柔之至。
皇帝笑了:「哈,看來是我們多管閒事了。」他拉著皇后走遠。
笑聲充盈著公堂,但趙盼兒此時眼中,卻是天地寂靜,唯有顧千帆一人。這個鮮衣怒馬、凌厲中原的男子,驀然闖進了她的生活,卻重塑了兩人的生命。
公堂上的笑聲傳出很遠很遠,鼓院外,陳廉大笑抱起葛招娣,幸福地轉著圈,東京城中,每一個百姓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草長鶯飛時節,又是一年春好處,東京已是鶯歌燕舞、綠柳垂堤。
永安樓中,笙歌不絕,宋引章正在萬水閣的舞臺中彈著琵琶,她不再像以前那樣端莊沉靜,而是不時將琵琶倒過來彈奏,興之所至,神采飛揚。
臺下觀眾們也看得拍案叫絕。二樓的座位上,鼓掌如雷的,還有高慧父女。池衙內支著下巴,看得入迷。何四和呂五對視一眼,互相擠眉弄眼。
順著永安樓二樓的窗子向下望去,一身鳳冠霞帔的孫三娘正在滿臉歡笑的傅子方的引導下與一身新郎裝束的杜長風並肩上了喜船。笑意盎然的他們,春風得意。書院的學生們,在岸上興奮地追著喜船跑,一時笑聲不斷。
趙盼兒與顧千帆並肩站在虹橋中央,與陳廉、葛招娣一起往下為花船撒著花,嘴角隱隱有笑意。
兩人共同眺望著橋下東京城的錦繡風景,爾後相視一笑,蜜意輕吻,情濃無限。
這一刻,風正清,花正好。汴河之畔,東京無限繁華,如夢似幻。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