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躍與眉兒一唱一和地將那雙不合腳的金繡花靴做了個交代。匆忙之間拿錯了花嫁鞋,這個解釋倒是說得通,雖然有一些牽強,但一時也無可反駁。所以,這繡鞋一事,也就暫且先擱著。「好吧,無事。你等還為公主把鞋穿上吧,莫教她光著腳,走不過奈何橋。」將繡鞋輕輕放在眉兒的手心裡。眉兒戰兢兢走過了,哆哆嗦嗦地為仙仙公主穿鞋,卻是無論如何也穿不上去,越是著急雙手越抖得厲害。馬躍上前去幫忙著她,扶住了公主的腳,但眉兒依然無法為公主穿好繡鞋。馬躍一著急,索性將公主的腳提起使勁掰得彎些,一個掰一個扯,這才勉勉強強地將鞋穿好。只是,可惜了一雙價值連城的宮制繡鞋,被糟蹋得不成樣子。尉問天都不忍卒視。「可惜了,公主國色天香……」大約是想起那粉色面紗下的臉著實當不得這「國色天香」四個字,於是住了口,聳了聳肩,又擺弄起他的蘭花指來。眉兒退至一旁,掩面而泣:「公主乃聖上掌上明珠,宮中人人憐愛,一心只想著風風光光嫁為大遼太子妃,今日落得這般地步,怎不叫人肝腸寸斷?」馬躍在她身旁,又是一番好言相勸。賀錦心將這一切看在眼裡,默不作聲。夕陽斜暉打在萬帳頂篷上,遠處風沙漸起,沙塵被風颳過,漸欲迷人眼。賀錦心仍然沒有任何突破,只是慢慢地踱開了,在營帳之間徘徊。馬伕默默地跟著她的身旁,不遠不近。而她的身後,是一眾人等一眨不眨盯著的眼睛,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堅持不懈地追隨著她的身影。龍珠太子的臉上已然浮起一絲焦慮。尉問天滿滿的沮喪寫在臉上。耶律楚齊與耶律楚成則顯得悠閒得多,抱著雙臂,一副看熱鬧的神情。日已將落。現在,營帳前停放了三具屍體。兩位公主一邊,木昆放在稍離遠一些。雲朵公主眉心緊蹙面貌呈痛苦之狀,仙仙公主雖然蒙著面紗,然而雙目微睜似有吃驚之意。這兩位美人公主生前不管如何明爭暗鬥,到得今時也不得不被搬至一處仰面朝天並排同臥。只是兩個侍女卻是麻煩,三言兩語不合便烏眼雞似的打起架來。相比之下那格瑪要厲害一些,眉兒則顯文弱了許多,被格瑪推搡兩下,便趔趄著連退了幾步,鞋都掉了。馬躍急不可耐,但女子打架他又不好插手,只得一手護住了眉兒一邊不住地叫喚:「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又見眉兒鞋掉了,急忙替她拾起,蹲在地上為她穿上。眉兒金雞獨立且是不穩,晃了兩下,馬躍又是貼心地扶住她手臂,穩了下來。只不過錦心注意到了馬躍扶住眉兒的時候,眉兒急促地呻吟了一聲,馬躍立即現出一副歉疚之色,象是抓疼了眉兒手臂。「賤婢,裝什麼狐媚相……」格瑪兩手叉腰,指著眉兒怒罵,卻忽地住了口,「咦」了一聲,目光落在仙仙公主身上半晌沒有閉上嘴。「有什麼不對嗎?」錦心看格瑪神情有異,索性將她拉了過來,湊近了仙仙公主,好教她再仔細看個明白。「不對,這不對。」格瑪細細看了一番,指著仙仙公主嚷嚷起來。「啥不對?難不成這不是仙仙公主?」尉問天嗤笑起來,免不了也湊近了看了又看。「還是她呀。這不到一日功夫,能詐屍還是變妖怪?」格瑪手依然指著仙仙公主,卻遲遲說不出哪裡不對,只是不停呢喃著,總之就是有哪裡不對。「反正我家雲朵公主就是沒有殺人……」尉問天被她一乍一鬧的,實在是心煩,厲聲訓斥:「殺沒殺人不正在查嗎?鬧什麼鬧?有完沒完?再鬧就將你帶下去。」格瑪無奈,只得又是抽抽嗒嗒地站一邊去,然而雙目如利劍般斜颳著眉兒,令眉兒渾身十分不自在,不由得往馬躍身旁靠了靠。「鬧夠了嗎?鬧夠了都給本王保持安靜,否則通通帶下去。」龍珠太子終於按捺不住了,這個「通通」包括了剛才大聲嚷嚷的尉問天,也不理會他又是翻白眼又是跺腳的。「錦心小姐,辛苦你了。」是客氣,也是催促,但也只能安靜等待。錦心點了點頭:「錦心盡力而為。」夕陽已慢慢地移過了半個營帳,賀錦心圍繞著兩位公主走了一圈又一圈,忽而沉思,忽而凝眸,最後停在仙仙公主頭前,目光移向尉問天。這一回不等她開口,尉問天已經自動走了過來,歪了歪腦袋問道:「心心但請吩咐,小尉在所不辭。」錦心指了指仙仙公主脖頸處,尉問天旋即明白,蘭花指又是一陣子比劃,選好了姿勢,才將仙仙公主的頭撥開抬起了脖頸。脖頸處的血跡已經完全凝固。「能分辨出是刀傷還是劍傷嗎?」尉問天一仰脖子,毫不猶豫地回答:「刀傷。」將纖纖手指在仙仙公主傷處比劃了一下,又後退一步眯縫著眼瞄了幾瞄,還煞有介事地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而後雙手背在身後,踱起方步,神氣十足地分析道:「此傷口粗重寬厚,而刀口平直,並非大遼士兵慣用的‘肩二槍’與‘斧刀’,而更傾向於漢人所用直刃直身直柄刀……」此言一齣,格瑪旋即大放悲聲,朝著龍珠太子跪下哭訴:「我家公主用的是三寸尖,大家都有目共睹,小小的薄刃怎弄得出那寬厚的刀傷來?那仙仙公主實非雲朵公主所殺,求太子殿下明鑑,還我家公主清白。」龍珠太子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很快就鎖定在了馬躍的身上。這裡帶直身直柄刀的漢人,只有馬躍。昨夜他在「月下漫步」之時,見識過馬躍的所謂「龍錯震」以及那把鑲嵌著綠色寶石的贗品「鳴鴻刀」,刀身確實有幾分厚重,也需有足夠的臂力才能夠使得起。昨晚圍觀馬躍月下耍寶的遼兵,足有十餘多人。「這位兄臺,可否借你的寶刀一觀?」尉問天雖然出言彬彬有禮,但卻是不容否定的。馬躍的神情立即顯得幾分慌張起來,一連退了幾步,一隻手握住了腰間刀柄,沒有依言將寶刀借給尉問天「一觀」。然而馬躍越是慌張,就越引起眾人的懷疑,他一步退,眾人就一步進,遼兵已然呈四面包抄之勢。小蚯蚓警覺地擋在了龍珠太子跟前,同一瞬間,尉問天的纖纖手指一揮,所有兵丁一擁而上。馬躍雙腳一彈飛身向上,正要藉著一個營帳頂篷墊腳逃去,卻只見一個小石子兒飛出砸在他的膝頭上。馬躍應聲滾落下來,隨即翻身爬起,但未及拔腿出逃,已被訓練有素的兵丁們狠命地摁倒在地,動彈不得。眉兒哇地哭聲震天響。唯有一個人看清了那隻小石子的出處,但他只是皺皺眉頭,沒有吭聲,只是面色顯得更加地凝重與憂慮。「不是我,不是我,我怎麼可能殺害仙仙公主?冤枉啊,本人不服,不服!」馬躍被摁趴在地,努力地抬起頭來,聲嘶力竭地喊冤。「不是你逃什麼逃?顯然就是做賊心虛。被捉住了就喊冤,你當眾人都是冤大頭啊?」尉問天走上前去,用他那尖尖的蘭花指狠狠給了馬躍一戳。耶律楚齊與耶律楚成兩位皇子這熱鬧是看得津津有味。然而這一場熱鬧之中,唯有一個人彷彿是置身事外,那就是沉默寡言的馬伕,看起來他對任何事都顯得無動於衷,大有一種「熱鬧是他們的,我自清悠」之高境。當然,除了那顆他忍不住從地上拾起又飛向馬躍的小石子之外。尉問天斜睨了龍珠太子一眼,難掩一臉的興奮。先是吩咐兵丁將馬躍捆好了,同時也不忘吩咐眾人看管好眉兒,安排妥當了之後,這才慢悠悠地看著馬躍,說道:「服與不服,待本軍師將原委說個一清二白,到時眾人聽過之後就明白你是冤與不冤,也好叫你心服口服。」尉問天將假「鳴鴻刀」拿在手裡把玩,但那刀很沉,他不得不用兩隻手緊緊握著才握得住,於是就索性抵在地上,當做柺棍來支撐,而後清了清嗓子,這才開始慢條斯理地闡述他的道理。「一切的緣由,皆因這位眉兒姑娘而起,馬躍,我說的沒有錯吧?」眉兒原本低頭哭泣,猛然間被提起名字,吃了一驚抬起頭來,只見她面色煞白,雙唇顫抖,拚命地咬住了嘴唇。馬躍低下了頭,但依然倔強地回答:「休要瞎扯,此事與眉兒無關。」尉問天一邊玩著假「鳴鴻刀」,沒有理會馬躍的辯駁,繼續神采飛揚地向著眾人闡述。「人生自是有情痴,一個是宮廷侍衛,一個是妙齡宮女,在清規森嚴的宮廷之中,天長日久暗生情愫,在本軍師看來,這些都情有可原。然而仙仙公主卻是理法有度,怎麼容許如此有違宮制之事發生在眼皮底下?棒打鴛鴦在所難免,更兼因眉兒拿錯了公主的嫁鞋,受到公主的責罰,因此侍衛暗生恨意殺心頓起,竟然對公主狠下殺手大開殺戒。」
第十六章 黃沙吟(十三)(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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