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前,敏娘當街與旬翰發生爭吵,公孫闊勸解無果,被旬翰打傷。後旬翰挾持了敏娘和她的兩個孩子,帶到城外破廟,威脅公孫闊帶二百兩黃金去贖人。公孫闊怕有意外,帶了隨從一同前往,旬翰被其陣勢嚇到,覺得逃脫無望,驚恐之下打翻油燈,引起大火。
一共三個人證,都是公孫闊帶的隨從,最後他只認了一個「打草驚蛇」之過錯。
肖宗鏡評價道:「真是一張跌宕起伏的供詞。」
徐懷安:「如果按照郭振所說,公孫闊當街強暴良家婦女,那應該還有其他證人才對。」
肖宗鏡想到白天情形,說道:「公孫德在齊州根基頗深,民眾心有畏懼,恐不敢多言……這樣,明日我們依然分頭行動,你們兩個去衙門,我去案發地點看一看。」
深夜。
城北小巷。
有人踏著沉寂的月色,走進路口一間不起眼的房子裡。
姜小乙反手鎖上門。
屋子不大,到處堆滿廢紙,上面又是寫又是畫,看不清內容。
桌上的油燈照亮了旁邊的木板床,上面躺著個百無聊賴的男子。
這男子三十歲上下,正靠著床頭抽旱菸。他體型消瘦,眼眸細長,猶如飛燕,他面孔本還算英俊,可神色發虛,淚堂薄黑,雙眼無神,看著就像是個腎虛氣短縱慾無度之人。
見姜小乙進門,男子懶懶開口。
「這麼晚,去哪了?」
「隨便走走。」
男子打了個哈欠,道:「事情辦得差不多了,明日將貨送出去,拿錢了事。」
姜小乙:「明日我可能有點閒事要辦。」
男子一雙上挑的三白眼瞟過來,等了好一會,也不見姜小乙再往下說。
男子吞了口雲霧,慢悠悠道:「你我認識也有段時日了,你不覺得咱們應該給彼此多一點信任嗎?」他大剌剌地攤開手腳,拇指朝自己點了點,用一副堂而皇之的語氣說道:「我達七可是個赤誠之人。」
姜小乙坐下,手指在桌面敲了敲,道:「先別說這個了,齊州駐軍將領名冊和城內地圖你都整理好了嗎?」
達七道:「那是自然,我何時誤過正事。」說起這個,達七忍不住抱怨。「辛苦兩個月,一人才一百兩金子,連養鳥的錢都不夠,真是虧大了。」
姜小乙:「你的生意做得太廣了,專注在一處,開銷就沒有那麼大。」
達七笑道:「錯了,做我們這個,最重要的就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眼線自然越多越好。我沒來過齊州,這次接下這個活,也是為了探探路子。」說著,長嘆一口氣。「不過這威虎軍好歹也拿了十幾個山頭,竟如此寒酸。要說有錢,還是東邊那個有錢,等有機會老子一定去狠賺他們一筆。」
姜小乙道:「青州軍有錢,你做他們的生意,腦袋就得別在腰帶上。這裡錢是少,但好在安全,吃吃喝喝白賺錢,何樂不為。」
達七斜眼:「你莫岔開,今日究竟怎麼回事?」
姜小乙也不隱瞞,道:「京師來了幾個人,看起來有點本事。」
達七眼睛一眯:「哦?」姜小乙又道:「跟我們沒關係,是來查那頭豬的。」
公孫闊人如其名,矮胖圓碩,肥頭大耳,比作豬也不為過。
達七放下心來,笑道:「官官相護,你指望什麼呢?」
姜小乙琢磨道:「這幾個人不一樣……我看得出來。」
達七打量姜小乙道神情,緩道:「你想幹什麼?」
姜小乙不答,此時他腦中想的是另一件事。
當初他和達七以難民身份來到齊州,最初流落在城門口,也許是他偽裝得太好,樣子過於可憐,有個很漂亮,也很好心的女人,每日帶著孩子出城拜佛,回來路過城門時,都會給他一張餅。
這女人便是敏娘。
他與他們一家成為了朋友,短暫相交。
姜小乙的思緒很快被面前放大的人臉打斷,達七在他臉上吐了口煙,姜小乙本能嫌棄道:「真臭,離我遠點!」
達七笑道:「你我現在可是流民,窮得飯都吃不起,還管香臭。」他一把攬過姜小乙的肩膀,意有所指道,「再說了,都是男人,爺們兒之間還講究什麼呀。」
姜小乙撥開他:「明日你先去交易,老地點等我兩天,離開時別忘了把這裡處理乾淨。」
達七重新靠回床上:「等你兩天?那可要另算價錢。」
「你真是財迷心竅了!你說,要多少錢?」
「要不這樣,我也不跟你要錢,你只要滿足我一個小小的要求便好。」
「什麼要求?」
達七歪著腦袋:「給我看一眼三清鼠的真面目……總行吧。」
姜小乙嘿嘿一笑,沒有說話。
達七又道:「說實話,易容高手我見得多了,但能做到此等以假亂真之程度,甚至讓女人生出喉結,改變聲音的技法,我確是第一次碰到。」
姜小乙道:「誰告訴你我是女人的?」
達七自豪地拍拍胸膛:「不用誰告訴,這是你七爺看家的本事。」
姜小乙笑道:「你還是抽你的大煙吧。」轉頭收拾起東西來。
達七看著那背影,目光朦朧而考究。他與姜小乙認識以來,相處甚為融洽。他從前與人合作,多是一錘子買賣,只有姜小乙是一再搭夥,屬實是此人投他的脾氣。他對姜小乙的瞭解也不算多,只知他是閩州山區一座道觀出來的,年紀雖不大,本事卻不小,機靈敏銳,也頗有身手。最難得的,是他雖貪財,卻也很重情義,且還帶著些尋常江湖人沒有的天真之感,令人喜愛。
達七笑了笑,道:「小乙。」
姜小乙回頭,達七的面容淹沒在飄渺的雲霧中,聲音也變得飄忽起來。
「雖說你的私事我管不著,但作為前輩,七爺還是提醒你一句。如今這世道,想做善事要慎之又慎,你可別為了那點恩情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姜小乙道:「放心,我不過是想見見他們,若能為敏娘一家報仇最好,就算不行,我也有自信安全脫身。」
達七淡淡道:「你年紀尚輕,見得不多,需知天外有天,一定要小心為上。還有,我們行走江湖,為的就是逍遙快活,自擔禍福,最好莫與朝廷中人牽扯太多,否則泥潭深沼,到時想拔都拔不出來。」
姜小乙靜了靜,朝他一抱拳。
「多謝七爺提醒,我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