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乙聽完裘辛一番敘述,決定親往檢視,在封閉裘辛穴道前,她最後對他說了一句話。
「你要是敢說謊,下次睜眼看到的就是劉楨的人頭。」
姜小乙離開民宅,一路朝南而去。
據裘辛交代,軍餉藏在南赤灣渡口旁的一所倉庫裡。
冀縣一共有三個渡口,其中南赤灣渡口是最小的一處,連線內陸的淨羅江和懷玉江,貫通南北。這裡的水岔道分佈密集,錯綜複雜,是出了名的難管理,所以南赤灣也是缺少官府手續的黑船最集中的地方。
已經四更天了,渡口黑壓壓一片,月華映在江水之上,反出冰冷的波光。
南赤灣渡口是青庭幫管轄範圍,魚龍混雜,時值深夜,仍有些遊民四處亂逛。姜小乙隱蹤匿跡,找到裘辛所說的庫房。據裘辛所言,他們為逼迫蔡清就範,幾個月前就設計搶了他們家的幾趟貨,讓他損失慘重。後來重明鳥找到他,他幾乎毫不猶豫就答應合作。
姜小乙心想,蔡清家裡的貨被劫,這事倒是符合之前呂夢的說法。
裘辛說,暫存軍餉的倉庫也是蔡清提供的,這是個燈下黑的所在。他們本想劫貨當日,趁著眾人沒有察覺之際,就把軍餉順水路運走,沒想到劉楨忽然發病。他們大部分計劃都是劉楨擬定的,他單線與船老大聯絡,這一病,就把船錯過了。後來豐州太守得知軍餉被劫,全州陸路水路各個隘口嚴查死守,一時間沒辦法出去。他們忙活了半個多月才把劉楨的命給救回來,之後重明鳥讓他們留守在這,自己去想辦法。
留下的這三個人,張青陽負責照顧劉楨,裘辛則負責看守倉庫,那隻頗有靈氣的黑鷹被安排在四明山。裘辛表示,之前章太竹也曾派人查到過四明山,但沒什麼結果,只有肖宗鏡和姜小乙,查過四明山後又往虹舟山去了。黑鷹報信給裘辛,他怕出什麼差錯,便上天門找到姚佔仙,本想設個埋伏,沒想到反被擒了。
這下子,所有的事都說通了。
姜小乙暗想,原來他們遇到的意外是劉楨發病……若沒有這個意外,自己與肖宗鏡此行必然是無功而返了。
當真是命數無常,世事難料。
姜小乙小心避開其他人,來到西南角那不起眼的小庫房,撬開了鎖。
房裡堆了不少東西,被劫的貨物都用麻布裹在一起,捆得嚴嚴實實。姜小乙拆了一包,撬箱查驗,果真是糧草餉銀無誤。
姜小乙強壓著激動。「找到了……總算找著了!命都要搭進去了!」她重新捆好包裹,鎖上庫房,趕去城郊破廟把劉楨翻了出來。
她解開他的穴道,劉楨問道:「你拿我的玉做了什麼?」
姜小乙道:「還有精力問這些,看來一時半會死不了。」
「你們抓了誰……裘辛?」劉楨眯起眼睛,「……你用我威脅他?他都說了?」
姜小乙沒應聲,劉楨已猜到七七八八,悲從中來,顫聲道:「我本是將死之人,殘喘至今不過是想再幫一幫兄弟。誰曾想不僅沒幫上忙,反而連累了他們。」姜小乙見他一臉蒼白之相,想起他們幾人之間情同手足,各自捨命相救,內心也有幾分動容。不過臉上依舊漠然。「你要死也等我走了再死,我答應了他放你一條生路,你可別讓我失了信。」
劉楨喃喃道:「我不會死的,我不會白費他的心意……」
姜小乙見他說話都吃力,為難道:「你這個樣子,就算我放過你,你可怎麼走呢?」
劉楨頓了頓,低聲道:「我懷裡有一瓶藥,你幫我拿出來,我喝一點便會有力氣了。」
姜小乙在他衣懷裡翻了翻,找到一個小瓶子。劉楨就著她的手喝了兩口,忽然咳了起來,連藥帶血一塊往外吐。姜小乙嚇得忙去扶他。「你沒事吧!」他顫抖地抓住她的背。「不打緊,這些已經夠了。你們……你們會如何處置裘辛?」
姜小乙冷冷道:「那就看他自己造化了,不過想來是沒什麼好結果的,我走了。」她走到廟門口,站住腳,回過頭,發自內心道了句:「咱們最好是後會無期了。」
姜小乙離去後,劉楨艱難地從地上爬了起來。他握住剩下那半瓶藥水,扶著牆壁,踉踉蹌蹌走到廟外。使出僅剩的力氣將那半瓶藥水扔到房頂,藥水撒開,散在乾草瓦片之上。
從破廟趕回城裡,天已破曉。
姜小乙回到農舍中,檢視肖宗鏡的狀況,他脈象平穩,氣息安定,身上細小的傷口都好了大半,只剩下淺淺的紅印。姜小乙長呼一口氣,側過頭,偶見屋外天光乍現,照著青色的晨煙嫋嫋旋上,幾隻早起的鳥兒穿過光芒,不知飛向何處。
姜小乙洩了力氣,緊繃的神經漸漸鬆散。
她實在太累了,疲憊侵襲而來,她的神志不自覺地恍惚起來。
不一會,她靠在床頭睡著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指尖一顫,倏然驚醒,發現有人抓著自己的手腕。回過頭,肖宗鏡已經睜開了眼睛。姜小乙心中一喜。「大人!」她怕肖宗鏡認不得她,忙道:「大人是我,我用這副商戶的樣子送你回來的。你終於醒了,我先就去弄點食物來,大人稍等。」
肖宗鏡抓緊她,他剛甦醒,聲音極為低啞。
「……這是什麼地方?」
姜小乙道:「這是冀縣城東的一處民宅,我怕客棧有眼線,不穩妥。大人放心,這裡很安全。」
肖宗鏡又道:「……你是如何脫身的?」
姜小乙把事情經過與他講述一遍,有意省略了劉楨和張青陽的部分。「大人,那姚佔仙其實沒有參與此案,只是與人另有冤仇罷了。他本就不想與朝廷為敵,就把我們給放了。」在肖宗鏡聽到蔡清才是此案真正同謀之時,本就難看的臉色又黑了幾分。
「重明鳥,蔡清……」
姜小乙把藏軍餉的地點也告訴了肖宗鏡。
「地點我已去查過了,沒有問題。大人傷還沒痊癒,還是先修養一下吧。」
「我沒事。」肖宗鏡想起什麼,沉聲道:「神珠峰上,你為何不聽我的命令?」
姜小乙心道你怎麼還記得這事呢?
肖宗鏡:「侍衛營雖不是軍隊,但也是令行禁止,紀律嚴明的。」
姜小乙連連點頭:「是是是。」
「你聽進去了嗎?」
「聽了聽了,大人放心,沒有下次了。」
肖宗鏡明知她根本沒把這話當回事,可也拿她沒辦法,現下也不是說教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