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點奇怪……」
「哈哈!」姜小乙笑起來,「我倒覺得挺好吃的。」她又開了幾瓣,接連吃了好多塊。肖宗鏡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樣子,佩服道:「你接受這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可真夠快的……」
姜小乙:「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多多嘗試,才算沒有白活一次。」
肖宗鏡淡笑道:「有道理。」
姜小乙自然看得出他的笑裡心事重重,她敲了敲果子殼,對肖宗鏡道:「大人,我看青州軍就跟這果子一樣,看著扎手,其實外強中乾,只要找準位置,一彈就裂!」
經過今日之事,姜小乙對青州軍的想法大為改變,總覺得他們厲害歸厲害,但是成不了氣候。
「沒錯。」肖宗鏡沉思道,「雖然不知王丘他們究竟做了些什麼,但如果他們是在修建糧倉之事上動了手腳,那就真的是拿住周璧的七寸了……你先吃,我去找戴王山,讓他快點弄令牌。」
肖宗鏡把事情交代下去,戴王山雖然嘴裡罵罵咧咧,但還是依令行事。
他效率驚人,兩日功夫就把令牌弄到手了,順便還拿回了百兩的賞銀。武樓的規定是,每一批武者發放三塊牌子,以戴王山的實力,拿第一不成問題,但因為肖宗鏡的命令,不許他太過張揚,他才勉強取了一個「探花」的名次。
戴探花拿到牌子後,肖宗鏡給了他一張名單,讓他去大牢領人。
王丘要解救的人一共有七個,除了他師父以外,其餘的也都是工匠領頭人。剩下三個名額,肖宗鏡讓他自己看著辦。
結果戴王山帶回的十個人裡,只有四個是名單上的。
肖宗鏡看著院子裡六個怯生生的貌美女子,沉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戴王山解釋道:「沒辦法,你給我的名單上已經死了三個了,多出的名額我就酌情處理了。此事我已出了大力,要歇兩天,要求合理吧。」他一攤手,「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說完,便領著那六個女人,迫不及待進了後院。
姜小乙看著他的背影,跟李臨討論。
「這也太誇張了,六個人欸,他受不受得了啊……」
「你也太小瞧戴典獄了,人家那十幾房老婆是白娶的?」李臨望向院裡,肖宗鏡正與那四名工匠核實身份。他搖頭感嘆道:「這官當的,真是旱澇分明。」
肖宗鏡找到了王丘的師父,好在人還活著。
不過雖然還活著,這四名工匠都只剩半口氣了,受的外傷不說,人餓得都沒形了。王丘的師父,一個年過六旬的老頭,瘦得一把骨頭,肖宗鏡將他抱起的瞬間,眉頭一緊,這人滿打滿算,也就剩下五六十斤了。
他將他抱到屋裡的床上,蓋好被子。老頭躺在床上有氣出沒氣進,話都說不出一句。
肖宗鏡一邊檢查一邊搖頭,他叫來姜小乙,讓她去把王丘帶來。
他小聲對她說:「這老爺子撐不了多久了。」
姜小乙聞言大驚,趕快去王丘家把他接了過來。王丘見到師父,跪地大哭。肖宗鏡給姜小乙使了個眼『色』,兩人出門,讓這對師徒單獨相處。
他們站在夜『色』中,周圍安靜異常。
姜小乙於心不忍,問道:「當真沒救了嗎?」
肖宗鏡:「他的身體其實早就不行了,強吊著一口氣,可能是還有遺願未明吧。」
不多時,屋裡忽然傳出一聲痛苦的嗚咽,肖宗鏡和姜小乙對視一眼,推門而入。
王丘跪在床邊,那老師父竟然坐了起來,眼睛瞪得老大,他的牙都被拔光了,頭髮也扯掉大半,頭皮上面疤癩橫生,猶如惡鬼,不成人形。
「替、替……」老匠人想說點什麼,可是氣息不暢。肖宗鏡走上前去,手托住他的後背,渡了一絲清涼的真氣。老師父迴光返照一般,伸出乾枯粗糙的手掌,抓住王丘的衣裳,用最後一絲力氣,說出人生最後一句話語。「……你要替我們報仇!」說完,猛吸一口氣,脖子一挺,仰面而亡。
「師父!」王丘跪著撲上去。」師父!」
肖宗鏡上前檢查,微微一嘆,將老匠人雙目合上。
「小兄弟,請節哀。」
就在這時,周寅急匆匆從外面進來,姜小乙看向他。「怎麼了?」周寅看了眼王丘,小聲道:「那邊有兩個人也要不行了……」
「……啊?」
一夜之間,救出的四個人,有三個先後嚥了氣,只剩下一個年紀較輕的,雖然沒死,但神智也不太正常了。
這種人間慘劇,令姜小乙手腳冰涼。
青州城處理屍首也分地方,身份高的人可以土埋,像王丘師父這種工匠,只能丟到『亂』墳處一把火燒了。肖宗鏡與王掌櫃商量了一番,將這三人埋在典當行倉庫後面的樹下,也算盡了人道。
王丘手不方便,姜小乙和肖宗鏡幫忙挖了墳坑。
天矇矇亮時,人全部安葬好。
王丘跪在師父的墓前,低聲道:「……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肖宗鏡:「能幫你報仇的人。」
王丘回頭,看向肖宗鏡,冷冷道:「我知道你想對付青州軍,但你的心夠不夠狠?」
肖宗鏡一愣:「……什麼?」
王丘陰沉道:「我的方法會死很多人,而且大部分都是平民百姓,你要是狠得下心,我再告訴你我的法子!」
肖宗鏡聽他這樣說,基本已經確定,自己所猜無誤,王丘手裡握有的,一定就是糧倉的秘密。
如果糧食受到波及,青州軍肯定會優先供給軍隊,那老百姓自然會遭難,這肖宗鏡如何不知。可被王丘這麼一問,他還真的頓住了。
姜小乙站在一邊聽他們說話。
她偶然抬頭,見明月照耀著命運的長河,默不作聲看著當中滾滾流淌的眾生。
許久後,肖宗鏡低聲道:「我之殺業造得太重,我自清楚。早晚有一天,我會下地獄還債的。」
姜小乙隱約覺得他這話說的不對,可是想開口辯駁之時,又覺得好像沒什麼錯。
人生之苦,如影隨形。在她眼中,肖宗鏡是個好人,但因他之手喪命的那些人,也未必都是壞人。這複雜的因果,究竟該如何計算,恐怕誰也無法得知。
姜小乙回頭,戴王山的房間裡還亮著其樂無窮的微光。
姜小乙略感恍惚,世事無解,他們所有人,都不過是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一走到頭罷了。
肖宗鏡看向王丘,淡淡道:「時間緊迫,還請你速速道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