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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微光(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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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鵬很生氣,特別生氣。他生氣自己果然是自欺欺人。

本來繁星和參議員夫人談過之後,終於爭取到了探視機會,他還是很高興的。

雖然不能影響司法公正,但參議員可以在這種無傷大雅的事情上幫助他們,比如讓他們去探視舒熠什麼的。

結果繁星在探視時狂吻舒熠,他的心頓時碎成了一萬八千片,片片粉碎。

出來上車之後,繁星那番話又讓他升起一線希望。

萬一呢,萬一這姑娘只是士為知己者死,拼命想要幫助老闆,知道舒熠芒果過敏所以特意吻他,好讓舒熠可以成功被保釋。

他努力說服自己,畢竟舒熠給她期權呢,這是他話裡套話從老宋那兒打聽到的,因為想挖繁星跳槽,所以他打聽了一下繁星的薪酬,得知期權他也很意外,舒熠真是慷慨大方。

可是沒關係,反正他比舒熠有錢。而且舒熠的公司市值正在大幅縮水,這期權眼下就值幾百萬了,這構不成什麼威脅。

他信心滿滿。

等到繁星通過他借了一個在紐約居住的朋友的廚房,做了清粥小菜特意給他送來的時候,高鵬信心更加爆棚了!

繁星送菜時只說感謝他這幾天幫了不少忙,但如果她不喜歡能給自己做這麼好吃的食物嗎?

這裡面滿滿都是愛啊!是愛啊!愛啊!

吃完清粥小菜,高鵬更感激了,挑了一瓶香檳,拿上樓來,只想藉口說慶祝一下舒熠被保釋,順便打探一下繁星性格愛好什麼的,自己也好做下一步的打算。誰知道剛出電梯,就看著繁星端著托盤開門進了舒熠房間。

她竟然有舒熠的房卡!

高鵬本來挺生氣,過了兩秒又冷靜下來,她是秘書嘛,替老闆訂房,有房卡正常。

可是繁星進了房間,久久沒有再出來。

高鵬說服自己,一定是等舒熠吃完,她好將托盤拿出來。自己正好裝作巧遇,可以跟她打個招呼,順便問問她明天有什麼安排,自己甚至可以隨機應變安排個約會,比如去中央公園走走什麼的,來美國這麼多天了,每天她都焦頭爛額替舒熠奔走,都還沒有像樣地觀光呢。

結果他在走廊裡刷了快一個小時手機,連德州撲克遊戲都玩了幾十盤了,她還沒有出來。

高鵬終於無法說服自己了,按門鈴這種事他可做不出來,只好氣沖沖回到房間,到了半夜十二點,他給她的房間打了個電話,然而並沒有人接。

高鵬頓時傷心了,這傷害是雙重的,加倍的!雖然他不明白為什麼這傷害是雙重加倍,但舒熠太不夠意思了!繁星雖然並沒有接受他的追求,然而被甩得這麼慘他完全不能接受啊,他一個高富帥,要錢有錢,要人有人,哪點比不上舒熠,還有舒熠,他竟然跟小秘書相好,就是不告訴自己!瞞自己一直瞞到了今天!

他傷心了,受到了一萬點傷害。

明月溝渠啊,明月溝渠。

他突然悟過來,小秘書不是不解風情啊,而是根本不接受自己的訊號,她所有的頻道都給了舒熠。還有舒熠也太壞了,就是不跟自己說,就想看自己出糗!

他憔悴失眠大半夜,喝了好幾杯威士忌,打越洋長途騷擾了一番老宋,這才倒在床上睡著。

愛誰誰,他不幹了!他明天就回中國!他要回到溫暖的家裡,療傷!

高鵬是被門鈴聲吵醒的,他昨天晚上喝大了,半夜口渴喝了太多蘇打水,所以腫著眼皮爬起來開門。他一看床頭櫃上的時間才早晨九點,自己一定是忘記了「donotdisturb」,他氣沖沖開啟門,結果門外是舒熠。

舒熠神采奕奕,滿面春風,笑著對他說:「能不能請你幫個忙?」

高鵬更沒好氣了,然而又拉不下面子把門摔他臉上,只好問:「什麼忙?」

舒熠說:「我今天和繁星註冊結婚,能不能請你做見證人?你知道紐約州的法律,我們註冊得有一個見證人。」

高鵬差點就飆淚了,他衝舒熠咆哮:「你也太欺負人了!我……我對你這麼好!你竟然要跟別人結婚!!!」

其實這句話是想對繁星說的,然而他不好意思啊,他是個大老爺們,怎麼能糾纏一個不喜歡自己的女人呢?

舒熠被他這麼一吼,竟然也沒生氣,只是十分淡然地拍了拍他的肩,說:「別怕,結婚之後我們還是好朋友。」

「誰要跟你做好朋友!」高鵬怒不可遏,「我才不要跟你做好朋友!」

舒熠不知為什麼,似乎十分了解他這種彆扭的心態,他很淡定地說:「起碼我找你做婚禮見證人,又沒找別人,這還不夠證明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嗎?」

高鵬說:「你敢找別人嗎?你還欠我保釋金五千萬!美金!」

舒熠終於雙手抱臂:「那你到底來不來?黃世仁!」

高鵬悲痛萬分,黃世仁!黃世仁有這麼慘嗎?都要見證喜兒跟別人的婚禮了,他還算什麼黃世仁?!

可是舒熠扔下句:「一個鐘頭後,市政廳等你。」然後就走了。

高鵬含淚回房間,開始洗臉刷牙找自己的禮服。

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雪花那個飄飄,喜兒要結婚了。

黃世仁還得穿禮服去證婚,這日子沒法過了!

沒法過了!

黃世仁決定在前往市政廳的路上給出致命一擊!

其實舒熠還是有點緊張的,他和繁星一齊出發,在車上他就問:「你不會後悔吧?」

繁星挺生氣的:「昨天晚上我都說過了。你現在是我的人了,不許胡說八道!」

舒熠乖乖沉默了幾分鐘,過了一會兒,又遞上一本資料夾。

繁星問:「這是什麼?」

舒熠說:「授權書,如果……我是說如果啊,萬一我被判有罪,要坐很多年牢,作為我的妻子,你就擁有我名下公司所有股份的投票權和決策權,方便由你來管理公司。」

繁星說:「我不會籤這東西的,你想把公司甩給我,自己在美國坐牢,沒門!」

舒熠說:「以防萬一……」

繁星說:「以防萬一你是不是還要寫個離婚協議給我,萬一你要坐牢你是不是就不拖累我了,自己默默地孤獨終老?」

舒熠趕緊說:「不會不會,我又不傻!我有你,我為什麼要孤獨終老!我好不容易遇到你!我就是表忠心而已。我的錢就是你的錢,我的公司就是你的公司!就算是坐牢你也會等我的,你昨天說過了。我萬分之一萬地相信你!」

繁星明眸一睞,瞟了他一眼:「那可說不好,畢竟你上次跟別人求婚,可是包了海邊的大別墅!」

舒熠連忙解釋:「昨天我求婚的地方是市中心的五星級酒店,能看到中央公園,也不差!」

「你向別人求婚的時候穿得衣冠楚楚,昨天你向我求婚的時候只穿著浴袍!」

舒熠怪委屈的:「你不是誇我穿浴袍最帥嗎?原來你是騙我!」

繁星戳了戳他的臉:「反正你已經求過婚了,我也答應了,你別想反悔,也別想跑。哪怕你要坐一輩子牢呢,我也嫁定你了!」

舒熠特別感動地親她,正在這時候,電話十分不湊巧地響了,是氣勢洶洶的黃世仁來電。

舒熠拿起手機看了看,只好接了。

結果黃世仁就在電話裡放了一段《女駙馬》唱段給舒熠聽。

舒熠聽出是繁星的聲音,那天party上有人錄下來,發給了高鵬。高鵬收到後一直私藏著,時不時拿出來看看、聽聽,樂一樂。現在沒必要啦。

他把繁星在宴會上唱《女駙馬》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舒熠,然後說:「對你這麼好的姑娘,拼了命想盡辦法來救你的姑娘,我告訴你,本來我想好好照顧這姑娘一輩子的,現在算你識貨搶了先,你要是將來敢對她不好,我跟你沒完!」

舒熠沉默了好久,說:「放心吧,兄弟。」

高鵬很傲嬌地說:「我才不要跟你做兄弟呢,記住,你還欠我五千萬,我是黃世仁你是喜兒!」

高鵬把電話結束通話了,繁星問舒熠:「高鵬打電話來幹嗎?」

舒熠沒有回答,只是立刻撥回去,高鵬一接電話,舒熠就說:「記得發我郵箱啊!」

高鵬莫名其妙:「什麼?」

舒熠說:「我老婆唱的《女駙馬》!」

高鵬氣得都淚光閃閃了:「現在她還不是你老婆呢,就不發你,有本事你咬我啊!」

高鵬氣呼呼再次把電話結束通話了。繁星反倒不好意思起來:「那……什麼……《女駙馬》?」

舒熠深深地吻她,吻到她喘不過氣來,他才抵著她的額頭,說:「我愛你。」

繁星有點嬌羞地瞥了他一眼,說:「你不會真要他把那段錄影發過來給你聽吧?」

舒熠說:「我又不傻,你晚上可以唱給我一個人聽啊,我幹嗎非要那段錄影?」

他將繁星摟進懷裡,心想今天晚上洞房花燭夜太忙了沒時間,等明天就黑進高鵬的筆記本,先把影片複製過來,然後就把高鵬筆記本里的原始檔刪個片甲不留。

自己老婆唱的戲,憑什麼留在高鵬筆記本里!

舒熠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註冊非常簡單,本來要預約並多等一天,但舒熠找紐約的朋友幫忙,當天就給他們排上了。繁星臨時買了條白色的裙子充當婚紗,舒熠倒是黑色禮服領結一應俱全,因為他帶來的行李裡有禮服,正好派上用場。

馮總與李經理觀禮,高鵬做見證人。其實就是出示護照,註冊,宣誓,簽字,然後市政廳的工作人員就宣佈他們婚姻締結有效。舒熠深深地親吻繁星,李經理他們興奮得不得了,一直在旁邊鼓掌。

舒熠給繁星買了一束小小的花束做捧花,走出市政廳的時候,路人都含笑注視著他們,他們倆喜氣洋洋,一看就是剛剛結婚。繁星站在市政廳門前,背對著人行道,向後扔那束小小的捧花。

一個路過的姑娘接到了,大喜過望,上前來親吻繁星,說了一大堆祝福的話,更多路人圍觀著鼓掌,恭喜新人,還有一位老太太特意上前,親吻繁星的臉頰,又與舒熠握手,恭喜他們倆。

陌生人的祝福讓繁星感動滿滿。

她給國內的父母分別打電話,告訴他們自己跟舒熠在美國註冊結婚。

親媽的反應竟然比繁星想的要淡定太多,她說:「就那個普林斯頓?不錯啊!長得帥,人也聰明!媽媽我當時就看好他!這下好!將來我的外孫一定常青藤!」

繁星笑嘻嘻地沒有多說什麼,更沒講舒熠眼下面臨牢獄之災,僅僅只是被保釋,每隔一段時間要定期向法庭報告,暫時也不能離開美國。但今天是好日子,她什麼都不想,也不打算說什麼。而親媽除了要求回家鄉辦一場盛大的婚宴之外,倒也沒說別的。

繁星給自己爸爸打電話,卻是龔阿姨接的。她一聽說就連連說恭喜,然後告訴繁星,前兩天老祝剛動完手術,醫生說結果很好,再住幾天醫院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繁星挺意外,她以為龔姨和老爸還在北京遊玩呢,這幾天她為了舒熠都忙昏了頭,打過兩次電話龔姨說一切都好她就沒細問。龔阿姨說:「別怨我們沒告訴你,是你爸不讓告訴你的,怕你在外頭還擔心他做手術的事。我也贊成不說,你看,現在不好好的!都已經要出院了!」

繁星跟病床上的爸爸影片,老祝果然精神不錯,看到舒熠還連連揮手。

龔阿姨在旁邊嗔怪:「都不知道恭喜下女兒女婿,他們今天登記呢!」

在老家的傳統思想裡,登記結婚固然是大事,然而沒有婚禮隆重,只有辦婚禮才是真正的結婚,所以龔阿姨喜得不得了,叮囑繁星和舒熠安排好時間回老家辦婚宴,自己要跟繁星媽好好商量,一定給他們一個最盛大的婚禮,席開五十八桌!不!八十八桌!

繁星還是很感動,長輩們思想傳統,認為這就是對她和舒熠最好的祝福了,但也很好啊,她真的很幸福,非常幸福。

舒熠訂了一家米其林作為婚宴,答謝高鵬和馮總還有李經理。高鵬做完見證人,已經破罐破摔了,完全不覺得傷心了,去米其林的路上得意揚揚給老宋打電話:「你看,你在他身邊這麼多年,但他結婚的時候,還是找我做見證人!」

老宋早些時候已經接到舒熠的電話,祝福過舒熠和繁星了,此時此刻正跟韓國人撕得天昏地暗,冷笑著說:「要不是我人在國內,輪得到你嗎?」

高鵬笑嘻嘻地說:「你在美國他也會選我的,今天早上他對我說,邀請我當見證人,因為我是他最好的朋友!」

老宋壓根不理睬他這種幼稚的炫耀,說:「行啊,那我結婚的時候也找你做見證人。滿足你!最好的朋友!」

高鵬「哼」了一聲,說:「你想請我做見證人,我還要考慮考慮呢!再說了,你一個三十多年的光棍,女朋友都沒有,結婚?猴年馬月的事了!」

老宋不搭理他:「我還要跟韓國人開會呢!掛了掛了!」

高鵬都還沒有炫耀完,就被老宋強行中止,特別不爽,所以在米其林的婚宴上,一個人喝了一瓶羅曼尼·康帝,還對著新娘子莊嚴宣佈:「繁星,我是你永遠的孃家人,要是舒熠敢對你不好,找我!我一定替你揍他!」

繁星笑眯眯還沒說話,舒熠已經說:「我不會對她不好,我要敢對她不好,歡迎你隨時來揍我。」

高鵬酸溜溜地說:「我會鍛鍊身體,時刻準備著。」

高鵬喝了太多酒,兼之前一天睡眠不好,所以第二天昏睡到中午才醒。醒來後洗了個澡,開始收發郵件,聯上國內的oa系統開始辦公。但用著電腦,他總覺得哪哪不對。

他看了看桌面,沒什麼不對的地方。再翻看一下檔案,也沒什麼不對的地方。

等他把oa系統的全部公文處理完,他突然恍然大悟,衝進某資料夾一看,可不!小秘書的《女駙馬》被刪掉了!

刪得乾淨利落,硬碟都被覆蓋了好幾遍,再也找不回來了。

高鵬氣急敗壞,打電話給舒熠:「你昨天還說我是兄弟!」

舒熠正懶洋洋喂繁星吃牛排,新婚宴爾心情甚好,就不跟他計較,只說:「是啊,沒錯啊。」

「你黑進我係統!」

舒熠說:「我發誓真沒有,我就把我老婆的《女駙馬》刪了。」

高鵬:「你再這樣我就黑你電腦把你那份給刪了!」

舒熠說:「隨便!只要你能!」

高鵬氣壞了!

仗著自己防火牆高大威猛,仗著自己技術過人,就這樣欺負人!

高鵬把電話掛了,繁星卻奓毛了。

「你昨天說你不看的,你還哄我昨天晚上給你唱!」

舒熠趕緊端過自己的筆記本:「老婆你看,沒有!真沒有!我只是刪了他的檔案,自己沒有下載!」

繁星翻了幾下,真沒看見,半信半疑,兼之舒熠又花樣百出轉移她注意力,也就作罷了。

舒熠鬆了口氣,特別想給友商點贊。××雲服務,誰用誰知道!想瞞著老婆藏起任何檔案,都可以!

繁星陪著舒熠去向法庭報備,每隔一段時間他都要去趟法庭,以證明自己沒有棄保逃走。繁星按照中國傳統,專程從唐人街買了兩包喜糖帶去法庭,送給法官,法官聽說她和舒熠已經註冊結婚,不由得大為詫異。

繁星說:「我相信他是無辜的。」

法官很慎重地說:「希望陪審團也相信。」

從法庭出來,舒熠帶她去了帝國大廈。晚霞漫天,遊客熙熙,有不少情侶在頂層接吻。

舒熠告訴繁星:「我還在唸大學的時候,喜歡一部很老的片子《西雅圖夜未眠》,所以一直覺得帝國大廈樓頂,是個很浪漫的地方。我想過,如果有了愛人,一定要帶她來這裡,俯瞰整個城市,看最美的落日。」他稍微頓了頓,又說,「後來很長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以為自己找不到了,或許會像金剛一樣,獨自蹲在帝國大廈的樓頂……」

繁星含笑看著他。

太陽一分一分地落下去,夜幕初起,不遠處的樓群開始亮燈,遊客如織,很多人拿著相機、手機,拍攝這繁華的都市。

他握住了她的手,慢慢地舉起來。他引導著她的手,在半空中書寫。他的動作很慢,第一個動作畫出的字母是「i」,然後第二個動作,他握著她的手,畫了一個心形,第三個字母,他握著她的手慢慢在半空畫出來「u」。

然後,他就輕輕地舉著她的手,停在半空中。繁星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在做什麼。

突然之間,眼前的燈海就變了,一幢接一幢摩天大樓亮起燈柱,每一幢樓身本身是巨大的燈幕廣告,現在變成了一句中文:「我愛你!」

時代廣場所有的廣告牌全部變換畫面,每個廣告牌都變成了一句話,路人紛紛停步。

我愛你!iloveyou!ichliebedich!euamo-te!ikhouvanjou!s'agapo!szeretlek!minaarmastansind!

minrakastansinua!tavemyliu!tesakam!milujite!aniohevotach!jaglskardig!……

所有膚色、所有族裔的路人都不由得停下匆匆的腳步,看著那五光十色、各種語言的電子廣告牌。有人吹口哨,有人為這浪漫而壯觀的場景鼓掌叫好,有人認為這是一場聲勢浩大的搞怪節目,左顧右盼尋找攝像頭在哪裡,有情侶忘情地接吻,有人摟緊了身邊的愛人。

帝國大廈頂層的所有遊客也紛紛在驚呼拍照,有中國情侶一起手指比心,圈著不遠處樓身上那巨大的燈光字幕,中文的「我愛你」,這一定是個中國人大膽而浪漫的告白吧。

繁星被這浪漫的一幕驚呆了,舒熠吻她,額頭抵住她的額頭,鼻尖抵住她的鼻尖,說:「很多年前,我在這枚戒指裡設了一個程式。當陀螺儀感應到定位是帝國大廈樓頂,並且完成剛剛那三個手勢時,會自動給衛星發射訊號。衛星和帝國大廈及附近所有的摩天樓,還有時代廣場的電子廣告牌都簽有合約,一旦感應到訊號,就會自動播放一則訊息,就是剛才那些。」

他說:「我愛你,雖然當初我設定這個程式的時候,還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說什麼語言,用什麼名字,是因為什麼樣的因緣來到我身邊,我愛你,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也是我給你的,最鄭重的承諾。」

繁星說不出話來,只能輕輕吻一吻他。

他在她耳邊說:「謝謝你為我唱《女駙馬》,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遊客手中的相機、手機閃光燈不斷閃爍,組成燦爛而美麗的星河,所有人都在拍攝摩天大樓浪漫的燈幕告白,無人留意在角落裡,有一對相愛的人正在深深接吻。

也有人看到了,但此時此刻,帝國大廈有好多對情侶沉浸在熱吻中,愛情這麼美好,告白如此浪漫,良辰美景,即使是路人也在微笑,感受這幸福的甜甜滋味。

帝國大廈頂層不再有孤獨的金剛,還有一對對有情人。

這一轟動創舉立刻上了有線電視網的突發新聞,推特與facebook上也全部是相關的訊息,很多人紛紛與這一壯觀景象合影,大家都議論紛紛,迅速成為了熱點。連萬里之外的中國,也開始在朋友圈和微博上出現相關的訊息,因為那些摩天大樓的光幕都是中文,留學生和華僑拍到的畫面被轉發。

然而始作俑者,已經看完此生最重要的風景,高興地手牽著手,搭乘電梯下樓。

回酒店的途中繁星甚至餓了,於是舒熠跑進快餐店,給她買了一個熱狗。美國的熱狗巨大,她吃不完,分一半給舒熠,隔著窗子都可以看見快餐店電視機正在播放剛剛那浪漫的一幕,她調皮地將熱狗當作話筒伸到他嘴邊:「現在我們來採訪一下當事人,請問,你現在是什麼感受?」

舒熠淡定地說:「深藏功與名。」

繁星樂得哈哈大笑。

全世界都不知道他們做了什麼,除了高鵬。

他看到新聞的第一反應就是給舒熠打電話:「你是怎麼做到的?」

舒熠說:「什麼?」

「有錢帶著老婆玩浪漫,不還我錢嗎?」黃世仁凶神惡煞,「五千萬!美金!」

舒熠說:「你怎麼知道是我?」

高鵬「哼」了一聲,說:「知己知彼,你不是我對手嗎,我能不知道你嗎?」

舒熠說:「這是很久之前設計的小程式了,其實挺簡單的。」

高鵬開始耍無賴:「我不管,反正將來我求婚的時候,你也要幫我搞成這樣的場面,不然你就還錢,現在,立刻!」

舒熠說:「五千萬美金我真辦不到,現在廣告牌和衛星租金都漲了好幾倍,不如你再追加點預算?」

高鵬還沒有失去理智,說:「那等我找到那個姑娘再說!」

舒熠提醒:「過幾年租金又漲價了,早訂早划算啊!」

高鵬氣得眼圈都紅了,太過分了!就欺負他現在仍舊是單身狗一條,連個目標都沒有,萬一……萬一隔了十幾二十年他才找到那個人怎麼辦,豈不被舒熠笑掉大牙!

高鵬決定回國就相親,老頭子曾經誇好的名門閨秀都去看一看,老媽安排的那些姑娘他都去瞧一瞧,沒準能有對上眼的呢!

他就不信那個邪了!

趁著舒熠暫時沒有五千萬美金還給他,他要搞定這個事,到時候就拿這個抵賬保釋金了,不夠的預算叫舒熠自己貼補。

反正我是黃世仁,高鵬惡狠狠地想。

舒熠當然不知道黃世仁下了這樣的決心。第二天一早吃過早餐,舒熠就換上了規規矩矩的黑色西服,打算帶繁星去另一個很特別的地方。

繁星也換了條素色裙子,早起她特意去花店,買了一束潔白芬芳的花朵。

他們要去kevinanderson的墓地。

墓園非常大,因為是高階墓園,維護得很好。道路兩側並列著綠傘一般的高大樹木,放眼望去一片如茵的草地,疏疏朗朗排列著許多墓碑。昨天晚上又剛下過雨,所以空氣溼潤,偶爾還可以看見一兩隻松鼠從樹上跳到草地裡,踩碎草葉尖上無數晶瑩的露珠,這裡就像公園一般,只是比普通公園更寂靜。

舒熠帶著繁星找了很久,才找到那塊嶄新的黑色大理石墓碑。平放在綠色草地上的大理石簡單鐫寫著kevinanderson的名字,他創立公司的徽章,他的生卒日期,還有一張微笑的半身照片。

墓碑上和四周都挨挨擠擠擺放著許多花束,想必是葬禮當天親友獻上的,已經凋零枯萎。

舒熠沉默地站立了很久。

繁星蹲下來,將手中那束潔白芬芳的花朵,端端正正放在墓碑前。

舒熠當時第一時間趕到美國,除了調查導致事故的技術原因,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就是希望趕來參加kevinanderson的葬禮。他與kevin的關係亦師亦友,所以,對於kevin的離世,他非常非常難過。

然而警察將他從酒店帶走,他未能出席kevin的葬禮。

舒熠蹲下來,掏出手帕仔細拭去大理石墓碑上的灰塵。

他看著墓碑上好友的照片,一時說不出話來。

繁星輕輕地牽住他的手。

舒熠說:「當年是他對我說,shu,你要嘗試,你要不斷地嘗試,不經過一萬次,甚至十萬次、一百萬次的嘗試,你永遠不知道光芒會在哪裡。」

繁星無法勸慰他,默默握著他的手指。

舒熠說:「他常常去大學演講,在矽谷,在東部,對所有創業者演講。鼓勵一無所有的我們堅持下去。他說科技是漫長黑夜裡最微小的光芒,你要學會捕捉它。一旦捉到它,你會發現自己擁有整個星空。他說你不要因為看不到它,就認為這光芒不存在,它就像原子一樣,永遠存在。只是,你需要通過一臺原子放大鏡去看到它,所以,不斷地嘗試,不斷地尋找看到它的途徑,不斷地尋找適合自己的那臺放大鏡。挑戰更新更好的科技,是人類進步的唯一動力,也是唯一的原因。

「當年他是我的第一個客戶,我租了一間特別破的車庫做實驗室,忐忑不安地把第一批樣品寄給了他,他親自打電話給我,約我去他的辦公室面談,然後開了一張五萬美金的支票給我。從那個時候開始,我才真正下決心,我才有信心,覺得自己可以做一些事情,我可以做一家公司,為科技的進步做出自己微小的貢獻。」

他的語氣裡有淡淡的惆悵和遺憾,那是一段繁星全然陌生的時光。在那個時候,她還沒有認識他。他初出茅廬,還有青澀和迷茫,是那個人照看了他,是他給了他走出第一步的力量。所以,他才會這麼難過。她知道他只是需要傾訴,說給長眠於此的好友和師長聽,說給自己聽,說給她聽,說給這墓園四周,如茵的綠草,巨大的樹木聽。

風吹過,遠處樹上的枝葉傳來沙沙的響聲。

他再度沉默下去,這些話本來他是打算在葬禮上說的,在美國的葬禮,每一位親友都可以在葬禮上發言,說一段和逝者有關的話,有人會笑著說,有人會哭著說,有人會笑著笑著哭了,有人會哭著哭著笑了。那是一段緣分的終結,也是另外一種緣分的開始,因為逝者已經在另一個世界裡,他從此後活在所有親友的心裡。

只是,舒熠是真的很難過,這種難過,其實無法用語言去表達萬一。在監獄裡的時候,他想過很多,但錯過葬禮,是他最大的遺憾之一。

他和她手牽著手,長久地佇立在那方大理石墓碑前。

他將她帶到這裡來,一起來見自己最尊重的朋友和師長。這位朋友和師長或許已經沒辦法見證自己和繁星的婚禮,但是舒熠希望他能夠知道,自己找到了可以相伴終生的那個人。

在從墓園回酒店的路上,舒熠接到了高鵬的電話,高鵬的聲音在電話裡竟然有幾分低沉,他說:「剛才老頭子的秘書打電話給我,說老頭子的體檢報告有點問題。」

舒熠猛然吃了一驚,問:「要不要緊?」

「還不知道,秘書說得挺含糊的。」高鵬故作灑脫地說,「我估計沒事,你看老頭子成天亂蹦亂跳,打網球還能贏我,這把年紀了還喜歡跟美女吃飯,賊心色心俱全,沒準能禍害一千年。」

舒熠說:「你還是趕緊回去吧。」留下半句話他沒說,秘書既然特意打電話來,說明並不是小事。雖然高鵬成天冷嘲熱諷,口口聲聲稱自己親爹為「老頭子」,但其實也是讓老頭子給溺愛了這麼多年,不說別的,沒有親爹慣著,哪能養出他這種既驕且狂的性子。

高鵬說:「嗯,過會兒就走。」

舒熠說:「多保重。」

高鵬說:「你也是。」

男人之間的對話,有時候都不用多說什麼,舒熠雖然欠著他五千萬美金,但一個「謝」字都沒說。他心裡清楚高家那也是一個巨大的亂攤子,高鵬的父親高遠山當然不是尋常人,方才能壓得住場面。連舒熠都隱約聽說過高鵬幾個叔叔都在董事會有一席之地,可見不是吃素的。真要是高遠山健康出了問題,高鵬雖然作為他的天然繼承人,但這權力讓渡不見得能風平浪靜。舒熠決定儘快調齊款項,把高鵬借他的保釋金給還上,五千萬美金摺合好幾億人民幣,風口浪尖,他不能給高鵬留個把柄讓人抓。

繁星並不清楚高鵬的家世,聽舒熠寥寥描述了幾句,知道那才是真正的豪門恩怨,錯綜複雜,一言難盡。他們回酒店都沒來得及給高鵬送行,高鵬匆匆退了房,去機場直接搭灣流回國了。

繁星約ellen吃飯,感謝她在輿論戰中做出的貢獻。ellen爽快地答應了,約在紐約一家頗有名氣的時尚餐廳,ellen挺開心的:「這家位子特別不好訂,你們有心了。」

繁星說:「一碼歸一碼,我們先在美國吃,聚寶源之約還是算數的。」

ellen哈哈笑。

她帶了一束粉色鬱金香來送給繁星。繁星既驚且喜,連聲道謝。

ellen很大方地說:「路過花店,看到這束花,覺得很配你,所以就買了。」得知繁星和舒熠已經註冊結婚,ellen一點也不意外,只是有一抹笑意從眼睛裡透出來,先連聲恭喜,然後又說,「其實,我早看出來了。」

繁星不由得問:「為什麼?」

ellen說:「愛和貧窮、咳嗽,是最無法掩飾的三件事情。你提到他名字時,眼睛裡有光。」

繁星挺喜歡ellen這種直截了當的風格,一方面有北京大妞的爽朗,一方面又是紐約客的時髦與傲嬌。講到一些好玩的人和事來眉飛色舞,妙趣橫生。這一頓飯吃得特別愉快。舒熠挺有風度,全程十分照顧兩位女士,還把繁星吃不掉的一半牛排都收拾了。

正聊得開心的時候,突然一個人走過來跟ellen打招呼,是個高大英俊的外國男子,與ellen擁抱貼面,顯得熟悉而親密。ellen將他介紹給舒熠和繁星,原來他叫戴夫,服務於某著名的私募基金。

戴夫與舒熠握手,跟繁星握手時,他俏皮地對女士行了吻手禮,十分恭維繁星的美貌,讚賞她的黑眼睛和黑頭髮真是美麗。繁星知道對老外而言,這種熱情的恭維只是一種社交禮儀,所以只是含笑說謝謝。沒一會兒戴夫的朋友就來了,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跟ellen的這頓晚飯吃得很愉快,回酒店後舒熠先去洗澡,繁星卻接到ellen的電話。繁星有點意外,因為已經挺晚的了,ellen特意打電話來,一定是有事情。

果然,ellen告訴她說,戴夫不僅和她是朋友,甚至是她的一個「admirer」,所以晚餐後,他約了她去酒吧喝一杯,ellen婉拒了,戴夫於是就殷勤地開車送她回家。

在路上,兩個人閒聊了一下,雖然晚餐的時候介紹過,但中文名字的翻譯對美國人戴夫來說沒那麼好懂,當他得知舒熠就是gyroscope的shuyi時他大吃一驚。

ellen說,戴夫的這種吃驚非常令她詫異,雖然他什麼也沒說,並且迅速轉移了話題,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所以特意打個電話給繁星。

她強調說:「戴夫有很多大客戶,非常大,他服務的基金業務主要側重於亞洲……」她斟酌了一下,說,「其中應該還有和你們是同行業的公司。」

都是聰明人,話只用點到即止。繁星只轉了個彎,就明白過來她的意思,她連聲道謝。

ellen說:「不用謝,希望你們好運。」

結束通話電話後,繁星思考了幾秒鐘,使勁晃了一下頭,尋找可能有的關聯,一個最不可能的情況突然跳進她的腦海,她開啟電腦開始著手收集整理資料。等舒熠洗完澡出來後,發現她盤膝坐在沙發上,對著幾張圖表發呆,舒熠看了看,正是公司最近的股票牌價和成交量,他不由得開了個玩笑:「怎麼啦舒太太,別擔心,公司股票已經止跌回升了。」

繁星不作聲,她將投影儀通過無線wi-fi接入電腦,直接投射在粉白的牆紙上,一張張圖表,全是最近的股票資料。

舒熠最開始有點困惑,等她一幀一幀播放,每個重點資料上,都被她用觸控筆標註有紅圈,等放過大半的時候,他終於明白過來,他驀地睜大了眼睛看著繁星。

繁星解釋說:「我的畢業論文,寫的是關於森迪銀行的收購案。」

那是一家著名的歐洲老字號銀行,沒有倒在2008年的金融風波里,卻在收購案中黯然收場。那場惡意收購戰非常具有教學參考價值,老師曾經敲著投影螢幕上的課件說:「嗜血的資本,同學們,這就是嗜血的資本,像鯊魚圍殲龐大的藍鯨!聞到一點血腥味就追逐而來,資本就是這樣,逐利而生,逐利而至,只要讓它們聞到一點點金錢的味道,它們就不死不休!」

因為老師的這番話,所以繁星對那堂課印象深刻,畢業論文也自然而然地選擇了這個方向,只不過做夢也沒想過,畢業幾年後,竟然遇上類似的實戰。她越看資料越心驚肉跳,越分析也越篤定這中間是有問題的。

舒熠匆匆摟了摟繁星,不知道她從哪裡得到的靈感,會突然關注到公司股票的異動。他開始打電話,和公司董秘溝通,分析最近的資料,大約一個鐘頭後,確認公司股票確實存在異常,有不明資金在大量暗中收購。方式和手法都非常巧妙隱蔽,但最近公司都忙著各種事情,所以才沒有注意。

舒熠通過影片召開了好幾個緊急會議,雖然是美國東部時間的深夜,但正好是北京時間的上午,跟國內聯絡倒是很方便。繁星毫無睡意,舒熠更是沉著冷靜。這種緊急會議比業務會議沉悶,氣氛嚴峻得像大戰來臨之際,他們也確實面臨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而且,形勢非常不容樂觀。

等會議結束時,已經是紐約的清晨。繁星做了嚴密的資料分析和情況小結,像大學做功課那樣,她把電子版給舒熠看,舒熠卻伸手環抱住她,兩個人靜靜地、輕輕地擁抱了一會兒,貪戀對方身上那股溫暖。

她把頭埋在他的胸口,他說話的聲音嗡嗡的,像有迴響。

他說的是:「你放心。」

她其實沒有什麼不放心的,選擇他,就選擇在任何狀況下與他並肩戰鬥啊。

如果要翻越高山,那就翻越吧;如果要蹚過河流,那就蹚吧;如果要殺死惡龍,那就拔劍吧。

她早就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情況比預想的更糟,一旦留意到股票的異動,其實有千絲萬縷的蛛絲馬跡可以尋查。大量收購的那兩家基金背景都不單純,基本可以判斷這不是一次狙擊,而是惡意收購。

公司盈利狀況良好,擁有多項國際專利,最重要的是,公司在細分市場領域的地位非常非常重要,如果大公司想要完善自己的產業鏈,或者想在這個行業佔據有利地位,收購是最簡單粗暴的做法。

而舒熠官司纏身,讓反收購應對更加棘手。首先他不能離開美國,無法返回國內獲取資金支援。然後如果他真的被判有罪入獄,公司會立刻失去控制。

繁星強制讓舒熠睡一會兒,她自己也吃了顆褪黑素躺下,既然這是一場持久的戰爭,那麼養精蓄銳很重要。但只睡了差不多兩個鐘頭,老宋打電話來告訴舒熠另一個壞訊息:「韓國人剛剛在首爾召開記者釋出會,宣佈手機故障的主要原因是陀螺儀。」

舒熠脫口說:「他們是故意的。」

老宋說:「對!他們是故意的。這幫孫子,這麼多天早拿定了主意,就假模假樣跟我在蘇州實驗室各種討論,冷不丁卻瞞著我們在首爾開記者會,這是存心要把黑鍋讓我們背,我絕咽不下這口氣!你等著,看我用萬次實驗資料打他們的臉!不就是開記者會嗎?我們也開!而且就在記者會上列資料,看他們有什麼好說的!」

老宋氣得破口大罵,舒熠倒十分冷靜,說:「他們既然敢開記者會,起碼錶面上不會留破綻給我們找到證據,估計後期不肯再配合我們做萬次實驗。」

老宋說:「那我找高鵬去,都是一條線上的螞蚱,這事他可不能袖手旁觀。」

「高鵬家裡出了點事情,他得集中精力處理一下。」

老宋挺意外的,但也沒問什麼,他和舒熠討論了一會兒,決心還是儘快做萬次實驗,看到底問題出在哪裡,只有證據才能洗刷冤屈。

形勢當然非常不利。釋出會的召開幾乎讓新聞界炸鍋,整個業界更是風聲鶴唳,韓國公司已經宣佈全球召回所有涉及的手機產品,媒體對這一系列風波都有報道。韓國公司總裁鞠躬道歉的照片和影片出現在所有報紙和網路媒體的頭條。作為主要責任人,舒熠公司的股票再次應聲狂跌,因為納斯達克沒有跌停板,所以成交量仍舊異常而驚人的高。

輿論如此不利的情況下迎來了第一次庭審。舒熠這邊有強大的律師團,檢方也擺出了特別強悍的陣容。雙方抗辯數個小時唇槍舌劍,休庭的時候很多記者等在門外,舒熠和繁星幾乎是被律師們拽著突圍,上車後隔著車窗閃光燈還在猛閃,司機一腳大油門才成功擺脫。

在這種四面楚歌、烽火連天的情況下,舒熠也沒太表現出慌亂,只是繁星半夜醒來,看到他獨自站在露臺上,似乎在看夜景。

繁星起床,拿了件外套,輕手輕腳地走上露臺,給他披在身上。

舒熠沒回頭,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繁星將臉埋在他背上,蹭了蹭。

舒熠微笑著轉過身來,環抱住她。

舒熠說:「有時候覺得,自己運氣太好了。」

繁星說:「所有的一切,都是有因有果,如果運氣好,說明之前付諸了太多努力。」

舒熠說:「但有些事情,不是努力可以達到的。」他稍微頓了頓,說,「如果說,唸書,創業,做事業,這些都是很大程度上努力付出就有回報,可是遇見你,那不是努力就可以達到的。這僅僅只需要運氣。」

繁星踮起腳來,捏了捏他的耳垂,說:「那確實是運氣,多謝當年你沒把我的簡歷扔進垃圾桶裡。」

舒熠摟著她,兩個人一起看城市的燈火。縱然是夜深人靜,但仍舊燈海如星。遠處道路上流動如光束的,是蜿蜒車燈的河流。

夜風吹得她鬢髮拂動,舒熠將她摟得更緊,用大衣將她整個人裹起來,兩個人像兩隻豆子,親親密密地擠在豆莢裡,安穩而舒適。

他說話的聲音很近,她因為貼在他胸口,所以都能聽見他胸腔的震動,他說:「如果我一無所有……」

繁星說:「你不會一無所有,即使你什麼都沒有了,你還有我。」

舒熠笑起來,繁星說:「我知道公司對你很重要,但你對我很重要,你不要想象什麼一無所有,所以要離開我。這不可能,我認識的舒熠也不是這樣子,哪怕真的一無所有,他也會從頭再來。努力做到什麼都有。」

舒熠點了點她的鼻尖,寵溺地說:「那現在你要什麼?」

繁星乾脆地說:「回房間,陪我睡覺。」

舒熠哈哈大笑,將她打橫抱起,吻了吻她被夜風吹得微涼的臉:「遵命!」

雖然繁星積極而樂觀,其實內心也有隱忍的焦慮。只不過她知道,舒熠壓力已經很大了,自己得表現得更從容一點,不要讓他覺得她太在意。

馮越山和李經理已經暫時回國處理業務,繁星和舒熠商量了一下,目前看來美國的官司是個持久戰,長期住在酒店裡也不是辦法,索性在酒店附近租一套公寓。

繁星辦這種事情最利索,連看房帶下訂金只用了幾個小時,美國的公寓都是拎包入住,她稍微挪動了一下傢俱,添了些零碎日用品,又買了一些鮮花插瓶放在屋子裡,就收拾得很像個家了。舒熠也沒閒著,除了作為主勞力在繁星的指揮下挪傢俱,他還租了輛車,載著繁星去超市採購,兩個人這才有點居家過日子的氛圍。雖然官司如火如荼,雖然收購戰一觸即發,但戰地黃花分外香,這點家常瑣碎夾雜在各種會議、討論、開庭裡,顯得彌足珍貴。

搬家沒幾天,舒熠接到一個電話,是多年前在美國的室友江徐。江徐目前住在美國西海岸,當年他曾經投資了一筆錢給舒熠做啟動資金,算是早期合夥人,所以在公司持有一定比例的股票,只是他在幾輪融資中逐步將股權套現,成功上市後他又套現了一筆,現在只是公司的一名小股東,持股部分並不多。

或許是看到了新聞,江徐特意給舒熠打了這通電話,舒熠挺高興,因為自己無法離開紐約,所以邀請江徐過來紐約聚聚,沒想到江徐一口答應了。

舒熠與江徐的關係其實有點微妙,因為當年本來是三個人一同創業,江徐拿了大公司的offer後希望出售專利套現走人,舒熠和老宋被迫湊了很多錢把他名下的股份買下絕大部分,才避免公司在創業初期的分裂。

但無論如何,老朋友肯在這種關頭來見自己,舒熠還是很高興。

江徐其實是帶著顧慮來的,沒想到舒熠親自開車去機場接他,回到公寓按開門鈴,繁星滿面笑容地來開門。公寓不大,但明淨敞亮,客廳偌大的落地窗能看到遠處中央公園那一片鬱鬱蔥蔥的綠。繁星做了四菜一湯待客,也就是例牌家常菜,但因為江徐是西北人,所以繁星問過舒熠後,特意做了蔥爆羊肉和臊子面。江徐娶了位南方太太,多年不吃家鄉風味,非常感慨,特別感謝繁星和舒熠用心招待。

舒熠說:「原來咱們租房子住一塊兒的時候,你總唸叨說想吃家裡做的蔥爆羊肉,那時候咱們窮,唐人街也是廣東菜居多,你說等有了錢,要在唐人街開家西北菜館子。」

說起當年的事情,兩個人不是不感慨,繁星切了兩碗餐後水果拿給他們,這才說:「你們聊,我開車去唐人街買點子姜,回來做泡菜。」

繁星是有意把空間讓給他們的,時隔多年不見的老朋友來了,總有很多話要聊,她沒必要參與太多。當她走後,舒熠拿了瓶威士忌,給江徐倒上一杯的時候,江徐才說:「你娶了位好太太。」

舒熠只是笑了笑,當年拆夥,其實他隱約知道是因為彼時江徐的新婚太太希望江徐能安定下來,進大公司任職,不要再跟著舒熠鼓搗創業。但江徐不提,舒熠也只裝作不知道。他說:「每個人總要找到合適的那個人,所謂的好,不過是正合適。」

江徐點點頭,說:「她確實比小唐更適合你。」

小唐是指唐鬱恬,好多年沒有人這麼稱呼唐鬱恬了,舒熠有點感慨。

江徐說:「當初你一直決心好好奮鬥然後向小唐求婚。」

舒熠說:「求過了。」

江徐詫異地問:「啊?」

舒熠說:「她斷然拒絕,說我只是被我自己的困惑矇蔽了。我不是愛她,我只是愛自己樹立的那個目標。」

江徐愣了兩秒,這才放聲大笑:「真是……真是!不愧是小唐!不愧是小唐!」

他連說了兩聲「不愧」,舒熠也不由得哈哈大笑,一邊笑一邊說:「這簡直是我這輩子最丟人現眼的事情,可沒任何別人知道,你也不能告訴任何人,不然我唯你是問!」

江徐舉杯,兩人碰杯,喝了一口威士忌,江徐拿勺子舀著水果碗裡的西紅柿吃,繁星果然心細,這餐後水果也不同凡響,竟然是最樸素的糖漬西紅柿,江徐果然喜歡這麼簡單而家常的風味。吃塊西紅柿,又喝一口酒,說:「小唐說得對,確實有時候,我們會被自己的困惑矇蔽。」

舒熠很坦然地說:「幸好現在我知道自己要什麼。」

江徐說:「這點很難得。」

兩個人又心有靈犀地碰杯,彷彿重新回到很多年前,那些在車庫埋頭苦幹的日夜,那時候兩個人熱情而單純,有一種年輕人特有的天真。事隔多年回首看,是一段彌足珍貴的歲月。

江徐說:「挺高興能來看你,真的。」

他從來不擅表達感情,這句話說得有點笨口拙舌,還借了點酒勁,舒熠什麼也沒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又給他倒上酒。

江徐掏出錢包,拿出全家福照片給他看:「這是我大女兒,這是二女兒,這是小的,才一歲多點。」

照片裡是很幸福的一家子,典型的美國中產家庭,衣食無憂,孩子們的臉上都洋溢著笑容,太太也滿面幸福地抱著最小的孩子。

舒熠說:「好傢伙,你已經生了三個了!」

「你要加油趕上啊。」江徐不無得意,「有孩子是另一種生活,就像突然人生有了重心,他們是地心引力,讓人覺得踏實,腳踏實地的踏實。」

舒熠說:「等我這邊官司了結能走開的時候,一定去西海岸拜訪你和你太太,看看孩子們。」

江徐特別開心:「那敢情好!我準備兩瓶好酒!」

江徐愛喝烈酒,所以舒熠才陪他飯後喝點威士忌,兩個人像回到從前的狀態,一起斜躺在沙發裡,什麼都說,漫無邊際地瞎扯,講從前共同認識的朋友,講述分別後各自的種種經歷,講述技術上哪個新聞,講述業內各種奇葩八卦。時不時一起哈哈大笑,像從前無憂無慮的兩個男生。

繁星買了泡菜罈子和子姜回來,開門發現兩個男人都喝掛了,屋子裡酒氣熏天,江徐躺在沙發裡呼呼大睡,舒熠倒在另一邊沙發裡也睡著了。一瓶威士忌竟然見底,兩個人還自己動手拌了盆蔬菜沙拉下酒,吃得乾乾淨淨,只剩空沙拉碗。

繁星覺得很好笑,想盡辦法才把舒熠叫醒了幾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拖上床去。江徐她不便動手,所以拿了條毯子出來給他蓋上,就算完事。

她收拾完殘局,還認真做了一罈泡菜,這才回到主臥,看舒熠仍舊醉得人事不省,就拿熱毛巾給他擦了擦臉和手。幸好舒熠酒品好,喝醉了也不鬧,就像個乖寶寶似的睡著,繁星怕太折騰他會吐,所以也不講究了,只倒了大杯礦泉水放在床頭櫃上,怕他醒來要喝。

結果舒熠一直沒醒,呼呼大睡,直到她洗澡上床的時候他都還睡得一動不動,繁星只覺得滿屋子都是他呼吸的酒氣,幸好公寓的新風系統工作良好,才不至於把她也給燻醉了。

半夜舒熠醒了一次,果然咕嘟咕嘟把那杯礦泉水全喝了,一喝完就倒下,仍舊醉態可掬,伸手將她抱進懷裡,嘟噥說:「繁星,我好喜歡你。」

繁星覺得挺好笑的,知道他是真喝多了,於是開玩笑問:「那你告訴我,你銀行卡密碼是多少?」

舒熠迷迷糊糊:「每張卡尾號數字的開方再乘以圓周率,取前面六位,取錢時心算一下就行了。」

繁星頓時黑線,技術宅果然都是神經病!

繁星有心再套他話:「喂,那你之前有沒有喜歡過別人啊?」

技術宅沒有吭聲,繁星一偏頭,才發現技術宅已經又徹底睡過去了。

可睡得真是時候啊,繁星不由得想。

第二天上午兩個男人才醒過來,都睡得鼻青臉腫,畢竟不像二十出頭的小夥子一般,還能喝那麼多烈酒都安然無事。宿醉本來挺難受的,但繁星熬了一鍋細粥,昨晚臨時又做了洗澡泡菜,所謂洗澡泡菜是四川人的做法,指泡菜的泡製時間特別短,一夜就得,但非常入味。櫻桃蘿蔔鮮酸開胃,蓮花白爽口清脆,最好吃的是子姜,嫩辣微酸,兩個男人就著泡菜吃了兩大碗白粥,都覺得腸胃熨帖了許多,連整個人都神情清爽了。

正吃著,江徐接到大女兒的facetime,原來她剛起床準備去上學。兩個大娃在facetime嘰嘰喳喳,小的那個也咿咿哦哦湊熱鬧,江徐頓時心都快融化了。聽女兒警惕地問:「爹地你有沒有喝酒?」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江徐指天發誓,「你看我到好朋友家做客,絕對沒喝酒。」壓低了聲音說,「他太太比你媽媽還要厲害,一點酒也不給我們喝。」

「那好吧。」小公主被矇騙了,只不過仍舊趾高氣揚,「你回來我要檢查的哦!」

「好的好的,虛心接受檢查!」

沒想到這麼多年不見,江徐變成了女兒奴,竟然坑蒙拐騙十八般武藝都得使出來,還連累繁星背「好厲害」的黑鍋。舒熠也覺得好笑。兩個人吃完早午餐,仍舊是舒熠開車,送江徐去機場。他一接到女兒電話就歸心似箭,今天就得返回灣區的家裡。

因為江徐誇繁星做的泡菜好吃,所以繁星用密封盒給他打包了一盒,帶回家做泡菜餅給小公主們嚐嚐。另外還給孩子們買了一盒紐約現在特別紅要排長隊的甜甜圈,給江徐太太準備的禮物,則是大牌絲巾和香水。

江徐覺得挺不好意思,說:「又吃又帶的。」

舒熠說:「這麼見外幹嗎,等我這邊事了了,還要跟繁星一塊兒,過去打擾你們全家呢。」

江徐就沒再說什麼。車到機場還比較早,舒熠將車停進停車場,兩個人就在車裡又聊了一會兒。

江徐說:「其實這次來,就是來看看你。我真的很高興。」

舒熠說:「我也是。」

兩個人都不是膩膩歪歪的人,但這時候都伸出胳膊,擁抱了對方,就像擁抱一段美好但遙遠的歲月。江徐輕輕拍了拍舒熠的背,舒熠用了一點力氣,也拍了拍他的背,這才鬆手,相視一笑。

江徐說:「其實要多謝你,你讓我看到另一種可能性,讓我想到當初自己如果沒退出,可能會像你現在這樣,在行業內擁有自己的領域。」

舒熠由衷地說:「你也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性。」

如果當年他在美國穩定下來,可能也像江徐一樣,落地生根,娶妻生子,過著平靜而幸福的生活。

江徐下了決心,說道:「有件事,我必須得告訴你。一位朋友的朋友,輾轉通過介紹人找到我,想要收購我手裡你公司的股權。因為是朋友介紹,價格特別誘人,而我正想搬家,給孩子們換一個更好的學區……」他忽然笑了笑,說,「舒熠,你放心,這次我站在你這邊。」

舒熠很感動,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江徐自嘲地笑笑,說,「當然了,主要還是更看好你,覺得你會將公司做到更大更強,這股權會越來越值錢。」

舒熠說:「不管怎麼樣,作為朋友,我尊重你的任何選擇。」

江徐想到自己決意退出的那天晚上,舒熠、宋決銘還有自己,一起吃了頓散夥飯,那時候舒熠就說,作為朋友,尊重他的任何選擇。

倏忽七八年就這樣過去了。

兩個人會心一笑,就像回到從前那些推心置腹的日子。

江徐說:「你要小心,這次對方來勢洶洶,好像不是什麼善茬,就我手裡這點股權,他們就出到市場三倍的價格,這是勢在必得。」

他告訴舒熠,對方是通過一個基金來接觸自己的,估計也不止接觸自己這一個中小股東。至於居中介紹的朋友,也是行業內的一個熟人,並不是專業掮客。

江徐很替舒熠擔心,舒熠倒反過來勸了他幾句,等送江徐進了航站樓,舒熠下來就給老宋打電話:「你去看看高鵬。」

老宋莫名其妙,因為時差,現在北京時間正是夜深人靜,他睡得迷迷糊糊,隨口反問:「高鵬怎麼了?」

舒熠原原本本將江徐來看自己的事說了一遍,把重點資訊告訴老宋。原來介紹基金給江徐的那個行業內熟人,舒熠也認識,跟高鵬關係特別好,當年被高鵬挖到長河去做高階副總裁,主管電子業務,所以舒熠還見過好幾回。

舒熠覺得高鵬不可能不知道這事,一定是他那邊出狀況了。

老宋雖然憨直,但也明白這中間的利害關係。第二天一早就跑到長河電子去找高鵬,結果高鵬去了哈薩克出差。他給高鵬打了個電話,原來高遠山一病,原定隨領導人出席的一個貿易洽談會去不了,高鵬臨時代替他出差了。

高鵬多機靈的人啊,聽老宋在電話裡一說,二話不說,立刻從哈薩克買了張機票直接飛回北京,氣勢洶洶殺回集團總部,把正在開董事會的全班人馬堵個正著。

這下子老頭子的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哪有什麼胰臟炎,分明正在跟董事會商量收購事宜,高家父子大吵一架,高鵬把手機都摔了,拍桌子跟老頭子對吼:「我以為你病了跑回來替你幹活,你卻在背後捅我刀子!」

所有董事齊刷刷看著高遠山,高遠山說:「我怎麼捅你刀子了?收購是再正常不過的公司行為!你那生產線,成天被舒熠壓著打,現在都成了集團的短板,能花錢解決的事情,為什麼不把他公司買下來!舒熠是你什麼人?你這麼維護他!」

「舒熠是我最好的朋友!就像兄弟!兄弟你知道嗎?你這麼幹就是陷我於不義!」

高遠山氣得都笑了:「你都跟他成兄弟了,我怎麼不知道我還生了那樣能幹一個兒子?他要真是我兒子倒好了,有了他,我立刻把你打包送出門,愛上哪兒涼快涼快去!省多少心!」

所有董事想笑又不敢,畢竟高遠山從來是虎威凜凜。

高遠山說:「還花我的錢保釋他,你要真能耐,跟他一塊兒在美國蹲大獄啊,你花我的錢做什麼人情?還兄弟呢,不就是金錢利益,佔你便宜!」

高鵬多麼伶牙俐齒,跟親爹吵架從來不落下風,今天完全是氣急敗壞,才被親爹抓住了話柄。

高鵬氣得語無倫次:「你就知道錢!你就知道買!你能把我媽買回來嗎?你知道我媽為什麼跟你離婚嗎?因為你這種人,眼裡只有錢,就沒別的任何東西!」

高遠山被氣得眼前發黑,舉手「啪」就扇了兒子一耳光。這一耳光打出去,高遠山自己倒愣住了,高鵬反倒把脖子一挺:「你打啊,你今天有本事把我打死在這裡!」

高遠山可氣壞了,咬牙切齒地回頭找稱手的傢什:「我打不死你這小畜生!」董事們看父子倆鬧得實在是不可開交,趕緊一擁而上,勸的勸拉的拉,好容易把高鵬撮弄走了,七手八腳將他關進集團一個副總的辦公室裡,讓他冷靜冷靜。

高鵬被反鎖在辦公室裡,燈也沒開,外頭走廊裡還鬧鬨鬨,大約是大家在勸阻高遠山不要再來砸門打兒子。高鵬半抵半靠著辦公桌直髮愣,覺得臉上癢癢的,伸手一抹才發現自己眼淚都流出來了。

生平第一次跟老頭子這樣撕破臉大鬧,竟然是為了舒熠。

高鵬覺得太無厘頭了,明明應該為了個姑娘啊。

他非要娶老頭子非嫌棄不準進門的真愛,如果老頭子不讓步,他就跟真愛一起遠走高飛,共築愛巢。等生了孫子都不領回家,饞死老頭。

結果鬧成這樣是為了舒熠。

高鵬覺得哪哪都不對。

他花了一秒鐘認真思考自己的性取向問題,確定自己還是喜歡女人。

只是舒熠這事,是老頭子瞞他太狠,搞成這樣,叫他怎麼見朋友,太丟人現眼了。

只是老頭子都動手揍他了,明顯不會做任何讓步。

高鵬漸漸冷靜下來,應該先聯絡舒熠,讓他有點防備。他伸手摸了摸,才想起來自己的手機剛才在會議室摔了,幸好身後辦公桌上有座機,他拿起來想撥號,發現自己根本記不得舒熠的手機號,平時都是直接點開手機通訊錄,哪能記得舒熠電話是多少。

高鵬心裡又平靜了一些,很好,說明自己的真愛真不是舒熠,不然還真的懷疑自己性取向了。

他撥了個零到總機,讓總機接到自己辦公室,好叫自己的助理去翻通訊錄。

總機小姑娘挺機靈的,聽出他的聲音,說:「小高總,孫助理在二十三樓開會,要不我接到二十三樓會議室找他?」

高鵬覺得這總機小妞有前途,跟繁星一樣有眼力見兒。他決定待會兒就去見見這總機小妞,如果人長得不錯,就立刻領到老頭子面前,宣佈要跟總機小妞結婚,氣死老頭子。

做出這個喪心病狂的決定之後,他心情愉悅多了。

等他排除千難萬險跟舒熠通上電話之後,劈面頭一句就是:「我打算跟我們公司總機結婚。」

舒熠愣了一下,問:「為什麼?」

「氣死老頭唄!」高鵬輕描淡寫地說,「誰讓他非要收購你的公司。」

舒熠無語,不明白這中間的邏輯。但隱隱約約猜測的那樁事情終於得到了驗證,他說:「那我現在是不是得立刻還你錢?」

「老頭子的錢。」高鵬有點垂頭喪氣,「他會不會收回保釋金,要是那樣,你是不是要回去坐牢?」

舒熠坦率地講:「我不知道,回頭問問律師。」

高鵬說:「他今天竟然動手打我了,可見是來真格的,你別掉以輕心,我爹比我還雞賊,從來不打沒把握的仗,手底下還養了一批得力的人,他要收購你公司,就一定能辦成這事。」

舒熠說:「我知道,你放心吧。」停了停又勸他,「你別跟他鬧太僵,總歸是父子,為我這個外人,不值當。」

高鵬長長嘆了口氣,說:「我也沒想到他真打我啊。」

「小杖則受,大杖則走。」舒熠難得引用封建糟粕來勸他,「放機靈點,別硬頂著跟親爹置氣。」

高鵬還有另一層委屈,但沒法說,他只是哼哼了兩聲:「那他把我當親生兒子嗎?騙我說病了,嚇得我連忙飛回來,馬不停蹄替他跑去出差,我這是……」他忽然停了,又嘆了口氣。

千言萬語,更與何人說?

幸好也沒想要告訴舒熠,再次驗證舒熠不是自己真愛。

高鵬覺得心口堵的那塊大石好歹又鬆快了一點。

舒熠結束通話電話,心裡卻沉甸甸的。

紐約時間正是凌晨三點多,舒熠的手機原本放在客廳充電,他是被手上智慧腕錶的來電提醒震醒的,輕手輕腳走出來接完電話,走回房間看繁星睡得正沉,絲毫沒有被驚擾到。他慢慢地、輕輕地把被子掀起一角上床,怕吵醒了繁星。

她最近挺辛苦,陪著他晨昏顛倒地開會,還想方設法地做吃的,給他改善生活,舒熠有點心疼,覺得她臉都瘦小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他伸長了手臂將繁星攬進懷裡,她本能地朝他的方向靠了靠,窩得更深,像團成一團的兔子,把頭都埋在了他的臂彎。

舒熠伸手摸了摸她的長髮,繁星頭髮很長,從前他都並沒有覺得,後來發現能鋪滿整個枕頭,每次睡覺他都很小心,怕壓到她的頭髮。

他心滿意足地摟著繁星,心想哪怕是為了心愛的人,他也要沉著應對,走好每一步,把目前最艱難的局面應付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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