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麼幾次,師尊修長的手指都撫摸著天罰之劍。
看得唐有術是心驚膽寒,擔心師尊起了不耐煩,就如前世魔發時一樣,一言不合便血濺五步,屍橫遍野。
當師尊一個人進入房間後,唐有術真是長吁一口氣。
他最近總在想,要不要再想辦法時光倒流一次。他真是有些不該太早讓自己的師尊恢復神格,變得這般陰晴不定,恍如入魔。要是小筱在……師尊的脾氣會不會變得正常一些呢……
想到這,他抬頭看了看那漆黑的屋子,覺得師尊一定是趁著月色正好,在清修打坐呢!
而此時,他那本該清修打坐的師尊,在昏暗的房間裡,慢慢解了衣袍,露出結實有力的胸膛,然後在床榻上坐下,慢慢躺在了有些凌亂的被褥上……
被褥已經冰涼,早就沒有伊人熨燙的溫度,可是將臉貼附在枕榻間時,仔細嗅聞,依然可以捕捉到粗布枕頭上的一絲清甜氣味。
魏劫此時放縱著自己,閉上紫眸沉溺在這轉瞬即逝的清甜味道里,就好像他擁著那溼衣浸透的女子纏綿在這枕蓆間……
還沒容得他更放肆,那額頭間撕裂的刺痛再次襲來!阻止了他進一步的旖旎想法。
心煩意亂的魏劫將手中的粗布枕頭粗魯撕扯成兩半,一股說不出的空虛伴著撲飛得到處都是的枕芯穀殼散落滿室……
他痛苦地半合上愈加濃黑的眼,薄唇微微張開,又緊緊閉合,終於在一室的清冷中低吟出一聲:「小……筱!」
在滿室清冷裡,他微微伸出了手,想要抓握住什麼。可是清冽的月光透過指縫,什麼都抓握不住。
他忍不住閉上眼,如往常那樣,根據她身上魔珠氣息,判斷她此時的位置。
以往這一切非常簡單,若是小筱的情緒起伏厲害時,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悲喜。
可是今日,他閉目搜尋了半晌,卻什麼都沒有找到。
崔小筱……就好像憑空消失了一般!
魏劫騰得坐起,閉目運氣再次搜尋,這次依舊是一無所獲,就好像那少女的氣息在這天地間突然消失了一般……
怎麼會這樣?
一股說不出的慌亂再次伴著欲裂的頭痛襲來,他卻顧不得這痛楚,只想著一件事:他……好像失去了對什麼重要東西的掌控了……
當初崔小筱離開鬼石崖時,他可以雲淡風輕,看不見崔小筱的那幾日,他也可以力持鎮定。
這一切,都有一個大的前提——那就是他能隨時隨地知道小筱確切的位置,和誰在一起,又在做什麼,此刻有什麼大悲大喜!
只要她在一個他看不見的地方,好好地修行,互不打擾,那才是他覺得最為理想的狀態。
可一旦小筱做出了什麼超脫了他預想的事情,那個死丫頭就會惹得他心神大亂,也影響了飛昇的進度。
比如她要成立什麼勞什子的歡喜宗?就是改個名字也掩蓋不了這宗門的不正經!
不然那些四大派的叛徒們為何像見了鮮肉的色狼一般,繞著她直流口水!
若不是怕折損修為,降了神格,有那麼一瞬間,魏劫是想很省事地將那些登徒子們用劍一個個都穿得透心涼的。
為了不讓小筱作妖,他勉為其難,替他收了那些狗皮膏藥們,實則是希望小筱收心,好好地提升修為。
可是現在他竟然找尋不到她了!
當發現她超脫了自己的掌控,魏劫那股子蟄伏在心底的焦躁頓時烈火燎原般蒸騰而起。
他甚至一刻也等不了,要立刻找尋到那個死丫頭!
可就在這時,客棧之下有人朗聲問道:「鬼石崖魏劫可在?常山王聽聞仙尊來到此處,特意命小人來請仙尊!」
似乎請客的主人料定了魏劫可能不會應約,那人又補充了一句:「我們常山王說,若是仙尊尋不到一位故人,倒不如去他府上坐一坐,說不定會有些意外的收穫……哎呀!」
那客棧下的來使還沒說完話,只覺得眼前一晃,自己的喉嚨便瞬間捏在了一個陰冷高大的男人手中,他正磨著牙,一字一句地問:「你說的那個故人是誰?再給我說一遍!」
那來使被魏劫的陰冷氣息嚇到,只能嗚咽掙扎著道:「我也不知,您還是早早去王府問詢我們王爺吧……」
他的話音未落,那捏著他咽喉的男人再次消失不見。一個穿著白布衣衫的書生,揹著竹筐從客棧的二樓跳出,一邊狂奔追趕,一邊高呼著:「師尊,等等徒兒……」
那餘音在午夜迴盪,能傳到很遠,卻傳不到陰司九泉。
此時小筱的口鼻都被掩住了許久,一直憋氣前行。幸虧她的內丹也是初成了,可以運氣憋氣一個時辰,不然早就被憋死了。
好在二人的身手矯健,而餘靈兒則乾脆化身為狐,託著小筱快速前行。
就這樣,二人順著那虛無縹緲的陽氣,不知在陰司徘徊多久,終於到達一處光亮的入口。
餘靈兒這時已經聞不到那股子誘人的花香味道了。
她不由得鬆緩了一口氣,對小筱道:「這裡好像聞不到那彼岸花的味道了。我們是不是要逃出來了。」
小筱看著那光亮之處不斷湧入的陽氣,點了點頭:「這裡應該就是入口了。」
說完,二人就準備朝入口而去。可是走到近前,一股反彈力卻一下將她們倆反彈回去。
餘靈兒重重摔在了地上,疼得哎呦一聲:「怎麼回事?我們為什麼出不去?」
小筱試著用手指觸碰,也一下被打了回來。
她凝神看了一會,緊聲道:「似乎有人在那一頭將這個出口封印住了。」
餘靈兒一聽急了:「那怎麼辦?我們出不去了?」
小筱知道,有人處心積慮地將她們騙到這來,就一定不希望她們再活著回去。看來那人也早料到她們說不定會找尋到出口,這才封印了這個難得的出口。
不過小筱擔憂的比餘靈兒更多。
這處出口是在耆老山衛家。衛家人不會無緣無故地封印了他們看守的陰司。
會不會是有什麼人控制了衛家?想到前世裡衛家的悽慘遭遇,小筱的心就不由自主縮緊了。
就在這時,她無意中一轉身,突然發現與出口相對的方向,有一處水潭,那水潭上方不知何時開始滴滴噹噹地淌起了水滴,點點水滴凝聚,逐漸在虛無的地面形成了一處水潭。
當餘靈兒和小筱走近時,才發現水面如鏡,竟然映照出了人影。
餘靈兒瞠目結舌地看著水面浮出的正在哽咽痛哭的唐有術的身影,疑惑問道:「唐公子這是怎麼了?怎麼哭得這般傷心?」
只見鏡子裡的唐有術似乎正身處在璨王府。
他揮散了手中燃盡的符灰,忍不住淚溼眼眶低喃:「怎麼會這樣?她們真的不在了……我就算用牽魂術也找尋不到他們的蹤跡……」
而在唐有術身邊的高大男人,正是一身黑袍冷若冰霜的魏劫。
從始至終,他的眉眼動都沒動,彷彿是千年寒冰雕琢出來的人像。
在唐有術的對面,則是一個面上裹著紗布的華衫男人,只見他正用璨王的嗓音低笑著:「兩個年紀輕輕的小姑娘,也是好騙,聞著花香便一路去了陰界之路。現在她們應該已經上了度亡舟,肉身沉入忘川河裡餵了魚蝦吧?怎麼辦,就算唐先生有法子召回她們的亡魂,也召不回她們的身體了。還請節哀,不必太過憂傷。」
看來這師徒二人也發現了那常山王的破綻,便親自上門對峙去了。
而那個假常山王趁著這個機會,說出了她們二人身陷陰司的情形。
小筱看到這裡,心裡猛地一沉。
她突然想起了魏劫曾經說過,人死後進入陰司的時候,如果陽界的至親之人對亡者極度思念,會流下心傷之淚。
而這些淚水會在陰司裡凝成一面鏡子,供亡者去看至親之人的情形。
待看過之後,便是一段塵緣了結,從此陰陽兩隔,再不相見。
從他們的對話來看,騙她們入陰司,還真是這個假常山王的手筆。
而唐有術他們則是剛剛知道這個事情,所以唐有術用了符宗的牽魂術來確定他們的生死,因為找不到餘靈兒他們,唐有術心傷難過的留下眼淚,這才匯聚到陰司成鏡,讓小筱和餘靈兒看到這最後一面……
如果說唐有術利用欺騙了崔小筱,還狠心攆走了餘靈兒,可是他此時流下的真心之淚卻沒有任何虛假的摻雜,否則不會在陰司成鏡,讓小筱她們看到。
可惜遲來的真情比草賤,此時他們已經陰陽兩隔,恐再不能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