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衣亭是碧落宮的書房,鍾春髻又是歡喜又是疑惑,「唐公子我帶路。」她帶頭奔進樹林,唐儷辭看了左護使一眼,微笑而去。一行人離去後,左護使閉目而立,右護使淡淡的道,「如何?」左護使道,「不如何。」右護使道,「他有殺氣。」左護使不答。右護使道,「如你不及時收手,你以為他可真會下令殺你?」左護使仍是不答,過了好一會兒,他緩緩的道,「我以為,殺一人求一面,在他而言並不算什麼,宮主盡力避免的禍端,或許就是由此人帶來。」右護使淡淡的道,「但宮主要你我先自保。」左護使嗯了一聲,再無其他言語。
蘭衣亭。
蘭衣亭,衣著藍,鶴舞空,雲之岸。
蘭衣亭在碧落宮坐落的山頭之頂,這座山頭處於冰峰之間旋風之處,氣候與別處不同,乃是貓芽峰百丈之上的一處支峰,絕難自下爬上,唯有通過那冰雪隧道踏繩而入。山頭有圓形熱泉湧動,溫暖溼潤,而山頭下十來丈處又是冰雪。
雖是溫暖的地域,然而山顛之上卻仍是冷的。
蘭衣亭外盡是白雲,迷濛的水霧自窗而進、自窗而出,風從未停息,夾帶著自高空和對面冰峰捲來的冰寒,猛烈的吹著。
這是個絕不適合做書房的地方,卻做了書房。
唐儷辭終於見到了宛鬱月旦,那個傳說中戰敗祭血會,帶領碧落宮再度隱退世外的溫柔少年。
宛鬱月旦也聽見了唐儷辭進來的聲音,這個近來名揚武林,殺施庭鶴、餘泣鳳、炸餘家劍莊的主謀,和猩鬼九心丸有牽連的惡徒,是萬竅齋之主、當今國丈的義子。
「鍾姑娘,我和唐公子有事要談。」宛鬱月旦顯然已經接到宮中的訊息,知道來者是誰,溫柔秀雅的臉上仍是令人如沐春風的溫暖,眼角的細紋仍是舒張得如此令人心情平靜。
鍾春髻帶著池雲幾人悄悄退出,只餘下唐儷辭一人。
斜對著唐儷辭站在書桌之後的藍衣少年,容顏秀雅溫柔,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煞是好看,凝視人微笑的樣子令人如沐春風,就如他身著的淡藍衫子,那三月微薰的好天氣一般。
「在下唐儷辭。」唐儷辭站在門邊,直視著宛鬱月旦,他也面帶微笑,若是身旁有人看著,多半隻覺這兩人的微笑相差無幾,若不是宛鬱月旦仍然顯得稚氣了一些,唐儷辭則微略端麗了一些,這兩人就如一雙兄弟。但不知在他們彼此眼中看來,對方卻是如何的人物、以及如何的存在?
「那兩個人在談什麼?」被鍾春髻拉著離開蘭衣亭,池雲嘿嘿一笑,「宛鬱月旦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軟趴趴一拳打下去滿地打滾的小娃娃。」鍾春髻臉現慍色,「你……你總是不說好話,嘴上刻薄惡毒,有什麼好?」池雲呸了一聲,「老子不和你一般見識!」蕭奇蘭被沈郎魂託著緩緩行走,突地道,「既然宛鬱月旦早已料到有人會找上門來,蘭衣亭中說不定會有埋伏。」沈郎魂淡淡的道,「若亭子裡坐的是唐儷辭,便可能有埋伏,亭子裡坐的是宛鬱月旦,便不會有埋伏。」蕭奇蘭嘆了一聲,「就算沒有埋伏,他也必早已想好了拒絕的理由。」
「白毛狐狸想要的生意,從來沒有做不成的道理。」池雲涼涼的道,「他開出來的加碼,只怕連宛鬱月旦也想象不到。」鍾春髻心中一動,「你猜他會對月旦說什麼?」池雲淡淡的道,「我猜……宛鬱月旦重視什麼,他就會和他談什麼。」蕭奇蘭忍不住問,「宛鬱月旦重視什麼?」鍾春髻呆了一呆,相識幾年,月旦究竟重視什麼?「他……重視碧落宮吧……」池雲兩眼望天,「那多半白毛狐狸會和他談什麼如果宛鬱月旦要逐客的話,他就要炸掉碧落宮之類的……」沈郎魂嘿了一聲,「胡說八道!」池雲瞪眼,「難道你就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沈郎魂閉嘴不答,蕭奇蘭咳嗽了幾聲,「猩鬼九心丸之事滋事體大,就算宛鬱月旦不願涉足江湖,此事遲早也會累及碧落宮,宛鬱月旦是聰明人,應該明白事理。」鍾春髻輕嘆了一聲,月旦避出世外,卻未脫出江湖,他是偏安一隅的人嗎?為何執意……執意獨善其身,為何不能像唐儷辭一樣為江湖出力,為何令人感覺不到絲毫熱血……
「咿呀」一聲,出乎眾人意料,蘭衣亭的門開了,唐儷辭走了出來。鍾春髻不料兩人談得如此快,失聲道:「怎麼樣了?」唐儷辭髮髻被風吹得有些微亂,衣裳獵獵作響,微笑道,「宛鬱宮主雄才大略,自是應允我等想在碧落宮住幾日,就住幾日。」鍾春髻瞠目結舌,池雲忍不住罵了聲,「他媽的小兔崽子裝腔作勢……」沈郎魂卻問,「條件呢?」唐儷辭輕輕一笑,「這個……方才他寫了三個字,我答應告訴他一個人的下落。」蕭奇蘭忍不住問,「什麼人?」沈郎魂問,「什麼字?」唐儷辭指著蘭衣亭,「字在亭中,宛鬱宮主的字,寫得極是漂亮。」
眾人的目光情不自禁投入蘭衣亭中,書桌上幾張白宣被風吹落,滿地翻滾,宛鬱月旦站在一旁,不知是瞧不見還是不在意,並無拾起的動作。白宣沙沙翻滾之間,眾人看見那紙上墨汁淋漓,清雅端正的筆跡寫著一個「名」字、一個「利」字,和一個「義」字。
那是什麼意思?
名、利、義,以及一個人的下落,就能讓宛鬱月旦趟這趟渾水,借出碧落宮之力,給他們幾人暫時的安寧之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