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雙手肩頭,唐儷辭身上衣裳燒燬多處,遍受火傷,尤以雙足雙腿傷勢最重,一頭銀髮燒去許多,混合著血汙灰燼披在肩頭,卻是變得黑了些,倒是一張臉雖然受火燻黑,卻是毫髮無傷。鍾春髻渾然傻了,眼淚奪眶而出,滑落面頰,她捂住了臉……沈郎魂手上不停,自懷中掏出金瘡藥粉,連衣裳帶傷口一起塗上,但雙手的毒創卻不是他所能治,「你可有感什麼不適?」他沉聲問道。
唐儷辭抬起了雙手,「不要緊。」池雲微略揭開他領口衣裳,只見衣內肌膚紅腫,全是火傷,「被幾十條劇毒無比的火焰蛇咬到,你竟然說不要緊?你以為你是什麼做的,你以為你真是無所不能死不了的妖魔鬼怪嗎?」唐儷辭柔聲道,「連猩鬼九心丸都毒不死我,區區銀環蛇算什麼?莫怕,手上都是皮肉之傷。」
「滿身火創,如無對症之藥,只怕後果堪慮。」沈郎魂淡淡的道,「就此離開吧,無法再找下去了。」池雲正待說話,唐儷辭望著自己滿身血汙,眼眸微微一動,平靜的道,「也可……不過離開之前,先讓我在此休息片刻,池雲去帶件衣裳進來。」他們身上各自揹著包裹,入門之前都丟在門外以防阻礙行動,都未帶在身上。
「我馬上回來。」池雲應聲而去,唐儷辭就地坐下,閉目調息,運功逼毒。鍾春髻站在一邊,呆呆的看著他,小桃紅掉在一旁,她也不拾起,就這麼目不轉睛的看著唐儷辭。沈郎魂自懷裡取出一柄極細小的銀刀,慢慢割開唐儷辭手上蛇傷,取出獠牙,擠壓毒血,略略一數,他一雙手上留下二十八個牙印,換了一人,只怕早已畢命。
「對岸沒有方周?」他一邊為他療傷,一邊淡淡的問。唐儷辭眼望對岸,輕輕一笑,「沒有。」頓了一頓,沈郎魂道,「身上的傷痛麼?」唐儷辭手指一動,略略掠了一下頭髮,濃稠的血液順發而下,滴落遍佈傷痕的胸口,「這個……莫非沈郎魂沒有受過比區區火焚更重的傷?」沈郎魂一怔,隨即淡淡一笑,「你身為幹國舅,生平不走江湖,豈能和沈郎魂相提並論?」唐儷辭對滿身創傷並不多瞧,淡淡看著火坑之中的火焰,「火燒蛇咬不算什麼……我……」他的話音嘎然而止,終是沒有說下去,改口道,「方周練往生譜換功與我,那換功之痛,才是真的很痛。」
「唐公子。」鍾春髻突地低聲問道,「你……你年少之時,未作幹國舅之前,是個什麼樣的人?」三聲方周換功給唐儷辭的事她早就知道,但那個人說唐儷辭無情無義,以朋友性命換取絕世武功,他若真是這樣的人,又何必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受機關毒蛇之苦,執意要找到方周的屍體?他當然不是那個人所說的那種奸險小人,但……但是……但是問題不是他無情無義,而是重情重義——他太過重情重義,重得快要害死他自己……那要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唐儷辭抬眸看了她一眼,「從前?年少之時?」他微微一笑,「年少時我很有錢,至今仍是如此。」鍾春髻愕然,她千想萬想,如何也想不出來他會說出這一句——話裡的意思,是他根本沒有意思要和她討論往事,他要做的事不必向她交代、更不必與她探討,她只需跟在身後就行了,就算他跳火坑送死,也與她全然無關。
一個男人拒絕關心之時,怎能拒絕得如此殘忍?她慘然一笑,好一句「年少時我很有錢」、真是說得坦白、說得傲氣、說得絲毫不把人放在眼裡……
正在這時,池雲帶著一件灰袍回來,唐儷辭將那灰袍套在衣裳之外,卻沒有站起來的意思,輕輕吁了口氣,望著對岸殘破的假棺,「你們說若我就這樣走了,日後他會不會怪我……」
「他已經死了,如果世上真的有鬼,他該看見你為他如此拼命,自然不會怪你。」池雲難得說兩句話安慰人,聽起來卻不怎麼可信。沈郎魂皺眉,「你想怎樣?」
「我想在這裡過一夜,就算找不到方周的屍體,對我自己也是個交代。」唐儷辭輕聲道,「讓我陪他一夜,可否?」低聲細氣的說話,這種如灰燼般的虛柔,是否代表了一種希望幻滅的體悟?
池雲和沈郎魂相視一眼,鍾春髻一動不動站在一旁,神情木納,沈郎魂略一沉吟,「我去外邊山谷尋些藥草。」池雲瞪著唐儷辭,居然破天荒的嘆了口氣,「老子真是拿你沒辦法,反正天也黑了,姓沈的你去找藥順便打些野味回來,過夜便過夜,吃喝不能省。」
這一夜,便在默默無語中伴隨篝火度過,唐儷辭沒有說話,他重傷在身,不說話也並不奇怪,但誰都知他是不想說話。唐儷辭不說話,池雲倒地便睡,誰也知他對唐儷辭送死之舉幾萬個不滿。沈郎魂拿根樹枝輕撥篝火,眼角餘光卻是看著鍾春髻,那目光淡淡的,不知在想些什麼。鍾春髻目不轉睛的看著唐儷辭的背影,一整夜也一言不發。
過了良久,池雲發出鼾聲,鍾春髻閉目睡去,沈郎魂靜聽四周無聲,盤膝調息,以代睡眠,未過多時,已入忘我之境。就在三人睡去之時,唐儷辭睜開眼睛,緩緩站了起來,微微有些搖晃的身影,轉身往火坑之旁那些大門走去,悄然無聲消失在門後的黑暗之中。
唐儷辭走後,鍾春髻睜開眼睛,眼中有淚緩緩而下。
果然……他不死心。
沒有找到他要找的東西,他絕不肯走。
一具朋友的屍體,真的有如此重要、重要得就算另賠上一具屍體,也無所謂麼?你……你可知看你如此,我……我們心中有多麼難受多麼痛苦,你在追求一種不可能尋到的東西,找到他的屍體,難道你就會好過一些、難道他就真的會復活嗎?其實在你心裡,對方周之死的負罪感或許比誰都重,只是誰也不明白、或者連你自己也不明白。
而分明在找到他的這條路上,遍佈著數不清的機關暗器、毒藥血刃,像你這麼聰明、這麼懂得算計的人,怎能不清楚?不能讓你再這樣下去,他們任由你任性妄為,那是他們以為懂得你的兄弟情義,可是我……我只要你的命,不要你的義。
鍾春髻探手入懷,懷中那一瓶藥水突然間變得冰冷異常,猶如鋒芒在內,她緊緊的抓住那瓶藥水,茫然飄浮的內心之中,平生第一次有了一個鮮明清晰的決定。
一夜漸漸過去,鍾春髻靜靜坐在火旁,靜靜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