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過的地方,就留下血印,但唐儷辭腳步不停,徑直走向了第二座墳,繼續低聲道,「他死的時候,我什麼也沒說,他也什麼也沒說。我不知道他心裡是不是怪我,是不是因為他像從前那樣縱容我,所以就算心裡很失望,仍然什麼也沒有說……」他的聲音頓住了,腳步也頓住了,池雲第一次看見唐儷辭眼裡湧起了光亮,只聽他輕聲道,「我……我……」頓了好一會兒,他才繼續說下去,「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曾經很失望,其實我心裡……真的很在乎朋友,很不想他死……」
話說到此,第二個墓碑已在眼前,碑上的名字,仍不是方周。唐儷辭轉身往第三座墳而去,受火焚蛇咬之身,散功之傷,他的腳步依然不停,彷彿追日的夸父,永遠……也不停歇。
「找吧,既然地底那個冰棺是假的,那麼或許柳眼會把真的冰棺連同方週一起葬下,等尋到了墳冢,把人挖出來,你再將心還他,他就能夠復生了。」沈郎魂終是淡淡說了一句,池雲長長吐出一口氣來,「不錯,既然冰棺尚未找到,還是有希望的。」
唐儷辭往第三座墳去,頭也不回,輕輕一笑,「你們真好。」
池雲與沈郎魂面面相覷,他們已經明白,為何鍾春髻要在唐儷辭背上刺這一針——因為,如果沒有讓他徹底失去能力,這個人永遠不會放棄任何東西、任何希望、任何可能……那結果,很有可能就是死……他會把菩提谷中所有的墳都翻出來細看,會將飄零眉苑夷為平地,直至他死為止。
瘋狂的心性、孩子氣的幻想、我行我素的頑固、不可理喻的執著……
「方周若是醒了,我讓他給你們彈琴,他彈的琴……真的是天下第一……」唐儷辭一邊往第三座墳走去,一邊臉上漸漸帶起了微笑,「他如果醒過來,阿眼就不會恨我,我會告訴方周我是在想辦法救他、他會告訴阿眼我沒有害死兄弟,那樣……兄弟就仍然是兄弟,我……就會為從前的事道歉。」
第三座墳,依然不是方周的名字。
唐儷辭踉蹌往第四座墳而去,這谷中、共有三十六座墳。
他可以再希望三十三次。
「鴻雁東來,紫雲散處,誰在何處、候誰歸路?
紅衫一夢,黃粱幾多惆,酒銷青雲一笑度。
何日歸來,竹邊佳處,等聽清耳,問君茹苦。
蒼煙嫋嫋,紅顏幾多負,何在長亭十里訴……」
不知何時,唐儷辭低聲唱起了一首不知名的歌,低沉的歌聲縈繞整座菩提谷,低聲一句,已傳入人心扉深處,如雲生山谷,霧泛漣漪,動盪的並非只是人心,而是整個山谷都為這歌而風雲變幻,氣象更迭。池雲和沈郎魂痴痴的聽著,心中本來湧動的酸楚淒涼漸漸被低沉的歌聲化去,悲傷、歡喜、追憶、思念、痛苦、悔恨、寂寞……種種思緒慢慢化為共同的一種……歌裡的那種……悲傷著等候的心情。
「昨夜消磨,逢君情可,當時蹉跎,如今幾何?
霜經白露,鳳棲舊秋梧,明珠蒙塵仍明珠……」
第一次聽唐儷辭唱歌,誰也不知他會唱歌,菩提谷中草木蕭蕭,風吹樹動,陽光也似淡了顏色,捲動風中的只是那首歌,山谷中有生命的,只是那首歌。
第十七座墳。
「兄弟方周之墓。」
(第一部完)^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