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麼事要成縕袍半夜三更和邵延屏私下約談?普珠並未追去,一貫澄澈的心境突然湧起了無數雜思,一個疑念湧起便有第二個疑念湧起,她……她為何要唱那首歌?那首歌很特別麼?究竟唱的是什麼?她為何聽過一次便會記得?自己卻又為何也生生記得?她為何不睡?成縕袍為何不睡?邵延屏為何不睡?愕然之中,只覺心緒千萬,剎那間一起湧上心頭,普珠手按心口,額頭冷汗淋淋而下,一顆心急促跳動,不能遏止。過了片刻,普珠默唸佛號,運氣寧神,足足過了大半個時辰方才寧定下來,緩緩籲出一口氣,他是怎麼了?
二更近三更時分,天正最黑,邵延屏苦笑的靜坐喝茶,他在等成縕袍,已經等了兩個時辰,喝了五六壺茶,去光顧了幾次馬桶,成縕袍再不來,他就要改喝酒了。
「篤篤」兩聲,「進來。」邵延屏吐出一口氣,「成大俠相邀,不知有何要事?」今日下午,成縕袍突然對他說出一句「子夜,有事。」,就這麼四個字,他便不能睡覺,苦苦坐在這裡等人。但成縕袍要說的事他卻不能不聽,能讓他在意的事,必定十分重要。
成縕袍推門而入,邵延屏乾笑一聲,「我以為你會從窗戶跳進來。」成縕袍淡淡的道,「我不是賊。」邵延屏打了個哈哈,「我這房子有門沒門有窗沒窗對成大俠來說都是一樣,何必在意?敲門忒客氣了,坐吧。」成縕袍坐下,「明日我也要離開了。」
邵延屏點了點頭,好雲山大事已了,各位又非長住好雲山,自然要各自離去,「除了要離去之事,成大俠似乎還有難言之隱?」不是難言之隱,豈會半夜來說?成縕袍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我要回轉師門看望師弟。」邵延屏張大嘴巴,這種事也用半夜來說?只得又打了個哈哈,「哈哈……說得也是,劍會耽誤成大俠行程許久,真是慚愧慚愧。」成縕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突然道,「今日——」邵延屏問道:「什麼?」
頓了一頓,成縕袍道,「今日——我看到唐儷辭和西方桃在房裡……」他暫時未說下去,意思卻很明顯,邵延屏一口茶噗的一聲噴了出來,「咳咳……什麼?」成縕袍淡淡接下去,「在房裡親熱。」邵延屏摸出一塊汗巾,擦了擦臉,「這個……雖然意外,卻也是唐公子的私事。唐公子風流俊雅,桃姑娘貌美如花,自然……」成縕袍冷冷的道,「若是私事,我何必來?西方桃來歷不明,她自稱是七花雲行客中一桃三色,而一桃三色分明是個男人,其中不乏矛盾之處。她能在風流店臥底多年,為何不能在劍會臥底?唐儷辭年少風流,要是為這女子所誘,對中原武林豈是好事?」邵延屏順了順氣,「你要我棒打鴛鴦,我只怕做不到,唐公子何等人物,他要尋覓風流韻事,我豈能大煞風景?」成縕袍冷冷的道,「明日我便要走,西方桃此女和普珠過往密切,又與唐儷辭糾纏不清,心機深沉,你要小心了。」邵延屏又用汗巾擦了擦臉,「我知道了,這實在是重任,唉……」成縕袍站起身來,轉身便走,一邁出房門便不見了蹤影,身法之快,快逾鬼魅。
邵延屏苦笑著對著那壺茶,唐儷辭和西方桃,事情真是越來越複雜、越來越古怪了,這位公子哥當真是看上了西方桃的美貌?或是有什麼其他原因?若他當真和西方桃好上了,那阿誰又算什麼?要他派遣十位劍會女弟子將人送回洛陽,又要董狐筆親自送一封信去丞相府,唐儷辭為阿誰明保暗送,無微不至,難道只是一筆小小風流帳而已?這位公子哥心機千萬,掌控江湖風雲變幻,仍有心力到處留情,真是令人佩服。
慢慢給自己斟了杯茶,邵延屏把玩著茶杯,茶水在杯中搖晃,閃爍著燈光,忽然之間,他自杯中倒影看到了一雙眼睛——乍然回頭,一道人影自窗沿一閃而逝,恍如妖魅。邵延屏急追而出,門外空空蕩蕩,風吹月明,依稀什麼都沒有,但方才的確有一雙眼睛在窗外窺探,並且——很有可能在成縕袍和他說話的時候,那雙眼睛就在!是誰能伏在窗外不被他們二人發現?是誰會在半夜三更監視他們二人的行蹤?是誰敢竊聽他們的對話?若那真是個人,那該是個怎樣駭人的魔頭?邵延屏心思百轉,滿頭起了冷汗,想起白天宛鬱月旦信裡所說風流店主謀未死之事,頓時收起笑意,匆匆往唐儷辭房中趕去。
幾個起落,闖進唐儷辭屋內,邵延屏卻見滿屋寂靜,不見人影,唐儷辭竟然不在!月光自門外傾瀉入內,地上一片白霜,突而黑影一閃,邵延屏驀然回首,只見一人黑衣黑帽蒙面,衣著和柳眼一模一樣,靜悄悄站在門口,無聲無息,只有一股冰涼徹骨的殺氣陰森森的透出,隨風對著邵延屏迎面吹來。
糟糕!邵延屏心下一涼,退了一步,他沒有佩劍,普珠和成縕袍已生離去之心,唐儷辭蹤影不見,眼前此人顯然功力絕高,這般現身,必有殺人之心。
如何是好?
「出劍吧。」唐儷辭橫笛將餘負人擋在身後,溫和的道。
夜風颯颯,吹面微寒,天分外的黑、星月分外的清明,餘負人有心相助,卻知自己和唐儷辭所學相差甚遠,只得靜立一邊,為他掠陣。
「第一招。」瓷麵人腰間佩劍,他卻不拔劍,雙掌抱元,交掠過胸,五指似抓非抓、似擒非擒,虛空合扣,翻腕輕輕向前一推。「大君制六合。」餘負人距離此人尚有十步之遙,已覺一股逼人的勁風撲面而來,竟似整個山頭西風變東風,一招尚未推出一半,已是氣為之奪。唐儷辭緩步向前,面對如此威勢的雙掌,他竟然迎面而上,出掌相抵。單掌推出,只聽空中輕微的噼啪作響,地上草葉折斷,碎屑紛飛,瓷麵人雙掌一翻,剎那之間已是三掌相抵!餘負人臉色陡變,只聽「砰」的一聲悶響,三掌相接,並未如他想象一般僵持許久,而是雙方各退一步,竟是平分秋色!瓷麵人讚道:「好功夫!換功大法果然是驚世之學,《往生譜》果然是不世奇書。讓老夫猜上一猜,教你武功的人,可是白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