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自庭院後搖搖晃晃的走來,手裡提著一壺酒,往嘴裡灌了一口,醉眼朦朧的看著朱顏和傅主梅二人。朱顏那五爪式是一門罕見的絕技,叫做「狂顏獨雁」,比起任何一派名門的爪功都不遜色,傻小子的飛刀絕技雖然驚人,但未必避得過朱顏的五爪。這醉酒觀戰的人是梅花易數。
微風徐吹,傅主梅身周清冷的空氣緩緩的往朱顏身前飄拂,朱顏右足一頓,一身紫袍突然戰慄顫抖,衣角紛飛,再過片刻就似地上沙石也跟著那衣角戰慄顫抖起來,日光之下,隨衣角戰慄顫抖的影子就彷彿無形無體的黑蛇,不住的翻湧長大。碧漣漪略調了下氣息,讓鐵靜、何簷兒等人護著宛鬱月旦緩緩後退。碧落宮眾越聚越多,佇列整齊,陣勢龐大,數名元老也一起站出,將朱顏和傅主梅團團圍住。
「呵——」一聲低吟,朱顏口中吐出一口白氣,剎那身形已在傅主梅面前,五指指甲突然變黑,一股濃郁的腥臭之氣撲鼻而來,那並非指上有毒,而是氣血急劇運作,連自己的指甲都承受不住那種烈度,剎那焚為焦炭。傅主梅看得清楚,御梅刀飛旋格擋,寒意彌散,就如於指掌間下了一場大雪。
「啪啪」聲響,兩人瞬間已過了五十餘招,觀者皆駭然失色,朱顏指上真力高熱可怖,五指掠過之處,略微帶及傅主梅的衣裳,那衣裳立即起火。傅主梅刀意清寒如冰,刀刃過處,火焰立刻熄滅,刀上所帶的寒意令冬日水氣成霜,經朱顏指風一烤,白霜化為水霧紛紛而下。他二人一白一紫,就在眾人圍成的圈子裡動手,指刀之間忽雨忽雪,紛紛揚揚,氣象萬千。
「難得一見……」聞人壑喃喃的道,「這兩人都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宛鬱月旦雖是看不見,卻能想象得到眾人眼前是多麼令人驚駭的景象,微微一笑。碧漣漪看著那二人動手的奇景,兩人的招式變化都非常快捷,咽喉前不到五寸的空間之中刀刃與指掌不斷變化招式,有許多戳刺點都是不住重複,但那兩人卻能以一模一樣的力度和角度格擋。
超乎尋常的集中力……而若非彼此都有高超的控制力和穩定性,若非遇上了同樣意志力驚人的對手,絕不可能迸發出如此奇景,就如一曲高妙動人的琵琶正彈到了最快最綿密的輪音。
弦撥愈急、音愈激越,殺伐聲起,如長空飛箭萬馬奔騰,金戈舞血空塗長歌哭,剎那間人人心知已到絃斷之時!
「嗡」的一聲響振聾發聵,傅主梅的刀終於尋得空隙,對朱顏的右肩直劈而去!那一刀精準沉斂,「刀」之一物,最強之處豈非就是劈和砍?這一刀劈落,刀風穿透朱顏五指指風,剎那間「嗡」然震動之聲不絕,人人掩耳,仿若傅主梅不是隻出一刀而是撞響了一具巨大的銅鐘,身後屋宇的窗欞格拉作響,裂了幾處。朱顏側身閃避,然而刀意遠在刀前,刀未至,「潑」的一聲他肩上已開了一道口子,鮮血泉湧而出!
朱顏的眼驟然紅了,瞬間腮上青紅的一片赫然轉為黑紫之色,「哈——」的一聲吐聲凝氣,聞人壑脫口大叫「魑魅吐珠氣!」,碧漣漪奪過身邊弟子的長劍,御劍成光華,不由分說一劍往朱顏背上斬去。
魑魅吐珠氣,是一門吃人的魔功,但凡修煉這種內功心法的人無一例外都會突然死去,並且全身發黑、血肉消失殆盡,只餘下一具骷髏模樣的乾屍。武林中對這門功夫聞之色變,其惡名不下於《往生譜》。七十年前曾有一人練成這門武功,而後濫殺無辜,最後神智瘋狂自盡身亡。聽聞他之所以能練成「魑魅吐珠氣」,是因為他體內臟腑異於常人,共有兩顆心兩個胃兩副肝臟。眼前朱顏竟能施展「魑魅吐珠氣」,難道他也一樣天賦異稟?魑魅吐珠氣悍勇絕倫,聽聞強能摧山裂地,拍人頭顱就如拍爛柿子,並且身中「魑魅吐珠氣」的人,也會全身發黑、血肉消失殆盡而死……
「漣漪!」聞人壑失聲驚呼,朱顏發黑的五指已對著傅主梅的胸膛插落,指上五道黑氣如霧般噴出,傅主梅御刀在先,刀光乍亮,朱顏右肩上傷口再開,「格拉」一聲似乎是斷了骨頭,然而那五指已觸及傅主梅的胸前。碧漣漪適時一劍斬落,朱顏右手驀地收回反抓,碧漣漪劍刃在朱顏身後斬出一道傷痕,朱顏的五指業已插入他胸膛半寸!傅主梅大喝一聲,血光飛濺,御梅刀如冰晶寒月般倒旋而回,朱顏的一條右臂被他一刀劈了下來!
「小碧!」傅主梅斬落朱顏右臂,那條手臂自碧漣漪胸前跌落,他一把抱回碧漣漪,片刻前冷靜自若的神態蕩然無存,「小碧!小碧小碧小碧!」碧漣漪手裡仍牢牢握著長劍,忍住湧到嘴裡的一口熱血,低沉的道,「我沒事!保護宮主!」傅主梅連連點頭,連忙奔到宛鬱月旦面前將他擋住,想想不妥,又把碧漣漪抱了過來,交給鐵靜,臉上全是驚慌失措。碧漣漪看在眼裡,微略咳了兩聲,這人自己身中劇毒的時候全不在意,看到別人受傷卻是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臉……「咳咳……」
「怎麼辦?怎麼辦?」傅主梅眼裡看著斷了一臂的朱顏,但實際根本沒在看他,「小碧你痛嗎?痛不痛?」宛鬱月旦的聲音很溫柔,沉靜得宛如能夠撫平一切傷痛,「他沒事。」鐵靜咬住牙勉力維持著一副冷淡的面容,他的劍在碧漣漪手上,碧漣漪沒有鬆手,那劍就像牢牢的握在自己手上一樣。
碧落宮眾拔出刀劍,互擊齊鳴,臉上均有憤怒之色。朱顏斷了一臂,緩緩站了起來,他連一眼也沒有瞧自己斷落的手臂,只是目不轉睛的看著傅主梅,突然轉過身去,厚重的紫色長袍發出一聲震響,拂然而去,右肩傷處血如泉湧,他垂下眼睫,大步離去。
即使是斷了一臂的狂蘭無行,依舊無人敢擋。
碧落宮弟子讓開一條去路,朱顏踏過的地方一地猩紅,成片的血跡,沾染了血跡的腳印、棄之身後的斷臂和灌入牆角的半截長戟,冬日的風吹過,不知怎的,給人一種異常落寞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