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天有薄霧。
一大早,宋慈和劉克莊雙雙走出了提刑司大獄。劉克莊按照約定去散佈提刑官開棺驗骨的訊息,去查問手帕上的題詞字跡,宋慈則在提刑司西側的役房裡找到了許義。許義聽宋慈說想請他一起去楊家查案,高興得當場蹦了起來。許義的年紀只比宋慈稍大一些,剛入提刑司當差一個月,成天就盼著能親手查案緝兇,辦幾件大案,可平日裡都是被其他差役使喚,幹各種粗活雜活,昨晚能在太學跟著宋慈查案,他高興不已,今早宋慈又來請他一起外出查案,他當真喜出望外,片刻間便換好差服,收拾妥當,並按宋慈的吩咐備好了三份檢屍格目。
宋慈帶著許義出提刑司後,一路走街過巷,往裡仁坊而去。雖是清晨,但今日是元日,千門萬戶早就爆竹連連,沿街院落歡聲笑語不斷。宋慈一路行去,聽著這些只在太平之世才會有的歡聲笑語,心中甚安。
楊家宅邸坐落於里仁坊北面,紅牆綠瓦,高門大院。楊岐山雖然無官無職,但仗著兄長是太尉,妹妹是皇后,在臨安城內有權有勢,便是一些在朝的高官,有時也不得不放低身段找他攀附關係。宋慈和許義來到楊宅時,沿途的歡聲笑語再無所聞,眼前高門緊閉,宅中一片死寂。楊茁昨晚失蹤,一夜沒找到人,今年這個元日,楊家上下自然無心慶祝。
許義上前叩門,宋慈則轉頭看向街邊。就在楊宅大門的右側,街邊停著一輛馬車,那馬車裝飾極為華貴,車伕和僕役也都衣著光鮮,一看便是來自顯貴之家。此時車伕正坐在車頭打盹,僕役也都在馬車周圍休息,由此可見,馬車主人並不在車中,想必是進入了眼前的楊家。
就在宋慈打量馬車之時,楊宅大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門丁出現在門內。那門丁見許義一身差役打扮,張口就問:「找到小公子了?」
許義道:「還沒找到。」
「那你來做什麼?還不趕緊去找人!」門丁語氣冷漠。
「我們是來查案的。」許義介紹身邊的宋慈,「這位是提刑司的宋大人。」
門丁朝宋慈瞧了一眼。他雖是個下人,但平日裡常有大小官員登門拜訪,因此臨安城內的達官顯貴他大都認識,一見宋慈是個不認識的年輕人,穿著還如此普通,顯然不是什麼高官顯爵。「什麼宋大人?」他語氣中透著不屑。
「宋大人是浙西路提刑幹辦,專程前來查案。」
「既然是幹辦,那進門的規矩,應該懂吧。」門丁從門內伸出一隻手來,攤開在許義面前——這是明目張膽地要好處。因為與皇后、太尉的關係,平時登門拜訪楊岐山的官員不在少數,那些有權有勢的大官,門丁自然客客氣氣不敢阻攔,至於那些小官小吏,門丁則會換一副臉色,不給些好處,便把人堵在門外,不給通傳。
許義皺眉道:「什麼進門的規矩?」
門丁「咦」了一聲,道:「你裝什麼傻,充什麼愣呢?」
許義並不是裝傻充愣,他剛當差不久,沒與這些高門大戶打過交道,不知道所謂的規矩,道:「進個門還要什麼規矩?你家小公子昨夜在紀家橋失蹤,宋大人是專程來查此案的。」宋慈沒有對他說此行的真正目的,只說了是來查案,他還以為宋慈是來查昨夜楊茁失蹤一案。
門丁冷冷一哼:「老爺吩咐過,今早誰都不見!」說完便要關門。
許義有些著惱,抓住門沿不讓關上,道:「你這人怎麼這樣?」
「說了不見,就是不見,還不撒手?」見許義不撒手,門丁又朝宋慈斜了一眼,「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一個芝麻大點的幹辦小官,也敢來這裡撒野!」
許義道:「你別狗眼看人低!」
「你罵誰是狗呢?」門丁一臉兇相,忽然拉開門,一把將許義推了個趔趄。
許義氣不打一處來,正要衝上去理論,宋慈忽然道:「許大哥,不必跟這人一般見識,我們走。」
許義回頭看著宋慈:「宋大人,就這麼算了?」
「無妨,人家既然不歡迎,我們走便是。」宋慈故意提高了說話聲,「回頭楊老爺問起來,就說提刑司已有線索,本可以找到小公子,奈何我們登門拜訪,卻被人攔住不讓進,以致錯過時機,再也找不著小公子。」一邊說話,一邊離開。
「是,宋大人。」許義瞪了門丁一眼,跟著宋慈往外走。
身後忽然傳來門丁的聲音:「等等!」
宋慈停下腳步,回頭道:「還有何事?」
「你剛剛說什麼?」門丁道,「你有線索能找到小公子?」
宋慈點了一下頭。
「那好,你在門口等著,我進去通報老爺。」
「不必了。煩你轉告楊老爺,若他還想找到小公子,就請他親自來提刑司找我。」宋慈轉身就走。
門丁知道楊岐山把楊茁的安危看得比什麼都重,若是楊岐山知道原本有機會可以找到楊茁,卻因為他的疏忽怠慢而耽擱了,那他真是吃不了兜著走。他三步並作兩步搶到宋慈身前,攔住宋慈道:「你別就這麼走啊。我家老爺是什麼人,怎麼可能去提刑司見你一個幹辦?先進門吧。」
宋慈駐足不動:「我一個芝麻大點的幹辦小官,豈敢在貴宅撒野?」
換作以往,別說是提刑幹辦,便是更大些的官,敢這麼說話,門丁早就將人轟走了。可此時門丁暗自掂量了一下利害,不得不忍住一肚子怨氣,賠了笑臉,換了語氣:「宋大人,小的剛才多有冒犯,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快請進門吧。」
宋慈指著許義道:「這位許大哥,是提刑司的差役。」
門丁心裡暗罵,嘴上卻道:「差役大哥請。」抬手請二人進門。
許義見宋慈三言兩語便讓那門丁服了軟,不由得大為佩服。宋慈不再為難那門丁,跨過門檻,進了楊宅。
一入楊宅大門,宋慈立刻扭頭看向右側,那裡是一片空地,停放著兩頂裝飾華貴的轎子,想來是楊家人出行所用。
門丁將大門關上,引著宋慈和許義朝就近的方廳走去。
「你家小姐何在?」宋慈問道。
門丁應道:「小姐尋了小公子一宿,才從外面回來,回西樓歇息了。」
宋慈心想:「楊小姐既已回來,那她昨晚乘坐的轎子,想必也抬回來了。」不由得回過頭去,又朝那兩頂轎子望了一眼。
門丁將宋慈和許義引入方廳,道:「二位在此稍坐,老爺在花廳與人商談要事,我這就去通報。」
宋慈想起大門外停著的馬車,知道有人登門拜訪楊岐山,門丁這話應該不是敷衍,便點了點頭。
門丁快步去了,穿過兩條折廊,經過一片假山湖,急匆匆趕到宅邸東側的花廳,卻被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攔住了。
「你慌慌張張亂跑做甚?」那管家道。
門丁如實說了提刑司來人查案一事,管家卻道:「老爺吩咐過,不許任何人進花廳打擾。」
「可提刑司的人說有線索,能找到小公子。」
「那也得等老爺出來再說。」管家聲音雖低,語氣卻不容更改。他說話之時,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緊閉的花廳門。
此時此刻,就在這扇緊閉的花廳門後,三個人正在議事。
三人之中,一人是楊岐山,另一人是楊岐山的長兄,也就是當朝太尉楊次山,還有一人,則是浙西路提點刑獄公事元欽。
楊次山今早天不亮就入宮參加了正月初一的大朝會,隨後馬不停蹄地趕來楊家,年過六旬鬚髮皆白的他,臉上卻沒有絲毫疲憊之色。他坐在上首,拿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道:「如此說來,韓侂冑這隻老狐狸,又想在這樁舊案上做文章。看來他不鬥倒我楊家,是不會罷休了。」
元欽坐在下首,道:「太尉儘管放心,巫易案做得滴水不漏,早已是鐵案如山,更何況時隔四年,當年的證物早已銷燬,沒有任何證據可查,無論如何也翻不過來。」
「那何太驥的案子呢?兇手是誰,故意模仿當年的舊案,又是何用意?」
「何太驥一案,下官尚未查清,還不知兇手是誰。」
楊岐山沒有坐著,而是在楊次山和元欽之間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他似乎對楊次山與元欽的對話一點也不關心,自顧自地唉聲嘆氣。
楊次山略作沉吟,道:「你說何太驥的案子,會不會是韓侂冑所為?他想借此機會,重翻舊案。不然為何剛出了命案,他本人便出現在嶽祠,還帶去了甲士,顯然是早有準備。」
元欽搖頭道:「若是如此,韓太師就該找一個親信之人來查案,而不是用一個太學學子。」
「你怎知那太學學子就不是韓侂冑的親信?」
「下官已去太學查過學牒,宋慈此人,是前廣州節度推官宋鞏之子。」
「宋鞏?」楊次山道,「這名字倒有些耳熟。」
元欽提醒道:「就是十五年前進京趕考,因為妻子被殺一案,鬧得滿城風雨的那個宋鞏。」
楊次山一臉恍然狀,道:「難怪這麼耳熟。」隨即微微皺眉,「韓侂冑居然保舉宋鞏的兒子來查案,這倒是令人意想不到。」又問:「這個宋慈,已在查巫易的案子了?」
「宋慈是查閱過巫易案的案卷,不過太尉放心,案卷上沒有任何破綻,他查不出來什麼。宋慈一個太學學子,在臨安沒有任何背景,雖說有些驗屍本領,卻也不足為慮。」
楊次山拿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道:「韓侂冑這個人,心狠手辣又老謀深算,他敢用一個太學學子查案,還故意安排成你的屬官,必是有備而來。只怕他還另有後手,用得好了,能抓住我楊家的把柄,甚至扳倒我楊家,扳倒楊皇后,若是用得不好,頂多犧牲一個太學學子,他沒任何損失,也不用明面上與我楊家為敵。韓侂冑啊韓侂冑,這隻老狐狸。」
「太尉勿慮,有下官在,四年前沒出任何岔子,四年後也不會。」
楊次山卻道:「大江大河都過了,就怕陰溝裡翻船。」
「下官明白。」
楊次山與元欽對話之際,楊岐山一直來回踱步。這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對楊次山道:「大哥,區區一個太學生,諒他也查不出什麼,你就別擔這心了。」又衝元欽道:「你說巫易的案子是鐵案如山,無論如何也翻不過來,既然如此,你就別管巫易的案子,也別管什麼何太驥的案子,先把我的茁兒找到!茁兒一夜沒回來,外面天寒地凍,也不知他餓著沒,凍著沒……」
「楊老爺,下官已派出所有人手查詢了一宿,此刻還一直在找。小公子失蹤很蹊蹺,毫無痕跡可循,目下已尋遍了全城,實在是找不到人。」
「你這個提刑是怎麼當的?」楊岐山道,「臨安城就那麼大,你卻連個三歲小孩都找不到?」
「楊老爺不必心急。找不到人,不見得就是壞事,小公子多半是被人所擄,應該不至於在外受凍捱餓。」
楊岐山瞪眼道:「茁兒被人所擄,你居然說……說不是壞事!」
「岐山,」楊次山忽然道,「你怎麼跟元大人說話的?」
「大哥,失蹤的是茁兒啊!我只有這麼一根獨苗,他才三歲……」
楊次山嗓音發冷:「是你一個兒子重要,還是我整個楊家重要?」
一句話,說得楊岐山不吭聲了。
楊次山又向元欽道:「聽說昨晚被捕的那個武學生,是辛棄疾的兒子?」
元欽應道:「下官已親自審過,那武學生名叫辛鐵柱,確是辛棄疾之子。不過他與小公子失蹤一事,應該沒有關聯。」
「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楊次山將茶杯捏在手中緩緩搖晃,「辛棄疾一向主戰,與韓侂冑皆力主北伐。主戰派之中,名望最重的,便是這個辛棄疾,他被韓侂冑起用,出知鎮江府,前陣子登臨京口北固亭,一闋《永遇樂》傳入臨安,大街小巷,婦孺皆知,朝野內外,莫不振奮,就連朝會之上,聖上都忍不住當著眾臣吟誦。」他言說至此,腦中不由得想起了三天前垂拱殿裡那場大議北伐的朝會。
當時垂拱殿內一片沉寂,皇帝趙擴吟誦完辛棄疾的詞後,提到將親臨太學視學一事,尤其強調要專門去一趟嶽祠,緊接著話鋒一轉,說「當此銳意進取之時,卻總有一些反對之聲冒將出來」,說完便一臉不悅地坐在龍椅上,發下一封奏疏,讓下面站立的群臣傳閱,商討如何處置。奏疏來自武學博士魏了翁,疏中論及北伐,言辭甚為激烈,說大宋「綱紀不立,國是不定,風俗苟偷,邊備廢弛,財用凋耗,人才衰弱」,又說金國「地廣勢強,未可卒圖,求其在我,未見可以勝人之實」,還說貿然北伐,是「舉天下而試於一擲,宗社存亡系焉」。
趙擴繼位已有十一年,從繼位之初就對自己向金國稱臣的屈辱地位甚為不滿。如今改元開禧,那是取太祖皇帝「開寶」年號和真宗皇帝「天禧」年號的首尾二字,以示恢復之志。趙擴有意北伐,韓侂冑正是因為力主對金國強硬,主張恢復中原,才能深得趙擴信任,執掌朝政十年而不倒。朝野上下都知道皇帝的北伐之志,也知道韓侂冑打壓反對北伐之人,可總有人上書諫言。比如半年前武學生華嶽就曾冒死上疏,說北伐必將「師出無功,不戰自敗」;又說韓侂冑「專執權柄,公取賄賂」;更將朝中依附韓侂冑的一干官員如右丞相陳自強、樞密都承旨蘇師旦等人罵了個遍,當即被削去學籍,下獄監禁。見華嶽落得如此下場,文武官員再沒人敢公開反對北伐,直到魏了翁呈上這封奏疏。
趙擴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那就是要狠狠地處罰魏了翁,以儆效尤。可這場原本是為了討論如何處置魏了翁的朝會,最終卻演變成了一場針對北伐的大議論。群臣之中,那些反對北伐的官員,心知針對北伐的各種準備已在緊鑼密鼓地進行,眼前這場朝會恐怕是最後能諫阻北伐的機會了。當蘇師旦奏言魏了翁「對策狂妄」後,權工部侍郎葉適第一個站出來反對北伐,說「輕率北伐,至險至危」。權刑部侍郎兼直學士院李壁當即反駁,說「天道好還,中國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順,匹夫無不報之仇」。籤書樞密院事丘崈緊跟著出列,說「中原淪陷近百年,固不可一日而忘,然兵兇戰危,若首倡非常之舉,兵交勝負未可知,則首事之禍也,恐將誤國」。此後不斷有官員出列,群臣逐漸分為兩派,你一言未罷,我一語已出,方才還一片沉寂的垂拱殿,轉眼吵得不可開交。
韓侂冑一直氣定神閒,看不出情緒上有任何變化。可趙擴的臉色卻是越來越難看,最終忍無可忍,喝止了這場議論,向少數沉默不語的官員投去目光,問其中的楊次山道:「太尉一言不發,不知有何高見?」
楊次山知道趙擴北伐之心已決,聖意難違,也知道韓侂冑深得趙擴信任,權位牢固,此時還不是公然與之為敵的時候,因此顫顫巍巍地出列,垂首答道:「老臣愚鈍,一切憑皇上聖斷。」
楊次山在朝會上不敢公然提出反對,此時私下裡與元欽會面,卻用不著再作遮掩,道:「有辛棄疾在,他廉頗老矣尚能飯,振臂一呼,北伐聲浪便一日高過一日,韓侂冑的權勢也一日盛過一日。若此時辛棄疾之子擄劫幼童、身陷牢獄的事傳出,正可以打壓辛棄疾如日中天的名望,挫一挫韓侂冑的氣焰。」
元欽明白楊次山的言下之意,應道:「下官知道該怎麼做。」
楊岐山在旁聽得這話,想到楊次山壓根不把楊茁的失蹤當回事,只一心借題發揮,算計政敵,氣得一跺腳,又來回踱起了步。
楊次山道:「別在我面前晃來晃去。」
楊岐山心中氣惱,卻不敢在楊次山面前造次,索性拉開大門,一個人又氣又急地走出了花廳。
花廳外,管家一直守著,門丁也已等候多時。
一見楊岐山出來,門丁急忙迎上去:「老爺,提刑司來了人,說是有線索,能找到小公子。」
楊岐山原本氣急敗壞,一聽這話,頓時兩眼放光:「當真?人呢?」
門丁道:「就在方廳。」
「快……快帶我去!」楊岐山急得有些語無倫次。
門丁忙引著楊岐山,往方廳而去。管家見楊岐山雖然出來了,但楊次山和元欽還在花廳中議事,於是依舊守在花廳門外,以免有人入內打擾。
楊岐山跟著門丁趕到方廳,還沒跨進廳門,便道:「找到茁兒了?!」聲音發顫,透著莫大的驚喜。
方廳之中,許義已等候多時,宋慈卻不見了蹤影。許義昨晚在紀家橋一帶幫忙尋找過楊茁,當時便見過楊岐山,此時認出是楊岐山親自到來,忙從椅子裡起身,道:「楊老爺,小公子還沒找到。」
「不是說有線索了嗎?」
「線索一事,小的不清楚,只有宋大人知道。」
「你家大人在哪兒?」
「宋大人往西樓尋小姐去了,他命小的在此等候楊老爺。」
楊岐山聽了這話,轉身就要往西樓趕。他剛趕出幾步,忽又想起了什麼,回頭道:「你家大人姓宋?」
許義點了點頭。
「他叫什麼名字?」
「宋慈。」許義答道。
楊岐山心神一緊,暗道:「莫不是韓侂冑派來查案的那個宋慈?他怎麼跑來我這裡了?他去尋菱兒做什麼?」加急腳步往西樓趕。許義見楊岐山如此著急,只道是為失蹤的楊茁而急,忙跟在後面,一起趕往西樓。
此時此刻,宋慈已去到西樓,見到了楊菱。
先前門丁趕去花廳通報時,前腳剛離開,宋慈後腳便出了方廳。宋慈此次來楊家,只為找楊菱,一來打聽巫易和何太驥的案子,二來順道查問楊茁失蹤一事。他讓許義留在方廳中等候,他獨自一人向西樓而去。楊家宅邸很大,樓閣眾多,他雖不知西樓具體位於何處,但既然是西樓,只要往西去,便錯不了。
不過在去西樓之前,他還有一件事要做。他回到大門右側的那片空地,來到那兩頂轎子前。他不知道昨晚楊菱和楊茁乘坐的是哪頂轎子,於是將兩頂轎子裡裡外外都查了個遍。他心中明瞭,暗道:「果然如此。」
查完了轎子,宋慈便尋西樓而去。他在楊宅中一路西行,沿途穿過了好幾條折廊,經過了不少亭臺樓閣,卻沒有遇到一個下人,想來下人們都外出尋找楊茁去了。直到來到楊宅西側一座竹子掩映的閣樓前,他才遇到了一個婢女。
那婢女剛從閣樓中輕手輕腳地退出來,掩上了門,端著放有幾個碗碟的托盤,正要離開,一轉身見到宋慈,嚇得手一抖,托盤傾斜,一個瓷碗掉了下來。
那婢女一驚,以為要聽見瓷碗摔碎的刺耳響聲,不由閉上了眼睛。哪知這響聲始終沒有響起,她睜眼一看,掉落的瓷碗正抓在宋慈手中。她鬆了口氣,用責怪的眼神打量宋慈,道:「你是什麼人?」
宋慈朝那婢女手中的托盤看了一眼,見碗碟中是一些豆糕、餈粑之類的點心,有不少殘渣,都是吃剩的。他將瓷碗放回托盤,手上黏糊糊的,低頭看了一眼,原來是粘上了瓷碗中殘剩的蓮子羹。他抬頭看著那婢女,道:「提刑司前來查案,請問你家小姐何在?」
那婢女聽見「提刑司」三字,不禁將托盤抓緊了些,轉頭看了一眼閣樓,對宋慈道:「小姐一宿沒閤眼,剛剛才睡下,你莫……莫去打擾。」
宋慈抬眼看著眼前這座閣樓,心道:「原來這裡就是西樓。」他見西樓的一側栽種了不少竹子,算是一小片竹林,不禁想起何太驥後背上的那些筍殼毛刺。他徑直向那片竹林走了過去。竹林裡落了不少枯黃的竹葉和筍殼,看起來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打掃過了。他觀察那些竹葉和筍殼,尤其是筍殼,尋找其中有沒有破損開裂的,倘若有,就說明曾被人踩過或壓過。
那婢女立在西樓前,端著托盤,蹙著柳眉,莫名其妙地望著宋慈,不知宋慈到底在幹什麼。
宋慈圍繞那片竹林轉了兩圈,重新回到西樓門前。
那婢女見宋慈又走了回來,道:「我說了小姐在休息,你莫要來打擾。」
宋慈向那婢女點點頭,忽然高聲道:「楊小姐,在下提刑司幹辦,前來查案,有事相詢!」
那婢女吃了一驚,道:「你這人怎麼……怎麼這樣?小……小點聲!」
西樓裡忽然傳出一個女子的聲音:「茁兒的事,我早已說清,大人請回吧。」
「在下前來,不單問楊茁失蹤一事,還另有所詢。」
那女子回應道:「大人所詢何事?」
「巫易案。」
西樓裡沒了聲音,寂靜了片刻,忽然吱呀一響,門開了,一個一身素綠裙襖的女子出現在門內。
婢女忙叫了聲:「小姐。」
門內那女子便是楊菱。她黑紗遮面,只露出眉眼,僅是這露出的眉眼之間,也是自有英氣。她打量了宋慈一眼,道:「大人看著眼生。」昨夜楊茁失蹤後,提刑司的人都趕去紀家橋尋找楊茁,她與那些人都見過面,卻沒見過宋慈。
「在下宋慈,本是太學學子,蒙聖上厚恩,闢為提刑幹辦,奉旨查辦嶽祠一案。」宋慈取出腰牌,示與楊菱。
楊菱看了一眼腰牌,向那婢女道:「婉兒,你先下去吧。」
婉兒應了聲「是」,氣惱地瞪了宋慈一眼,這才端著托盤退下了。
「大人想問什麼?」楊菱依舊站在門口,似乎不打算請宋慈入樓稍坐。
宋慈也不在意,就立在門外,道:「關於巫易自盡一案,小姐但凡知道的,都請實言相告。」
「大人來找我,想是知道我與巫公子的關係了?」
「略有所聞。」
「可惜大人找錯了人,我雖與巫公子有過來往,但對他的死所知不多,只知他被同齋告發作弊,被逐出太學,因而自盡。」
「你也認為巫易是自盡?」
「人人都這麼說,提刑司也是這麼結的案,難道不是嗎?」
宋慈不答,問道:「巫易死前幾日,其言行舉止可有異常?」
「那時我已與他斷了聯絡,他言行舉止如何,我並不知道。」
「你幾時與他斷了聯絡?」
楊菱回想了一下,道:「他自盡之前,約莫半月。」
「為何要斷聯絡?」
「家裡人不許我與他來往。」
「巫易有一首《賀新郎》,據我所知,是為你而題。在他上吊之處,發現了這首詞,題在一方手帕上。此事你可知道?」
「我聽說了。」
「那方手帕是你的,還是他的?」
「他以前贈過我手帕,但那首《賀新郎》我沒見過,想是與我斷了來往後他才題的吧,手帕自然也是他的。」
「巫易若是因同齋告發一事而自盡,為何要將這方題詞手帕埋在上吊之處?」
「我說了,那時我與他已斷了來往,他為何這麼做,我當真不知。」
「那何太驥呢?」宋慈道,「這四年來,你一直對他置之不理,為何最近卻突然改變態度,答應見他?」
「我答應見何公子,是因為我知道他一直在等我。我想告訴他,我與他之間沒有可能,讓他徹底死心。」
「你與他見過了嗎?」
「見過了。」
「什麼時候的事?」
「幾天前。」
「幾天是多少天?」
楊菱想了一下,道:「有六天了。」
宋慈看了一眼閣樓旁栽種的竹子,道:「你們是在哪裡見的面?是在這西樓嗎?」
「我怎麼可能讓他進我家門?」楊菱道,「我是在瓊樓見的他。」
「你們在瓊樓見面,可有人為證?」
「瓊樓的酒保應該知道。」
「那次見面後,你還見過他嗎?」
「沒見過。」
「他有與人結仇嗎?」
「這我不知道,我對他不瞭解。」
「那巫易呢?巫易可有與人結仇?」
楊菱略作回想,道:「太學有一學子,名叫韓㣉,是韓侂冑的兒子,巫公子曾與他有過仇怨。」
「什麼仇怨?」
「我以前得罪過韓㣉,韓㣉私下報復我時,巫公子替我解了圍。韓㣉因此記恨在心,時常欺辱巫公子。」
「除了韓㣉,巫易還與誰結過仇?」
「我所知的便只有韓㣉。」楊菱頓了一下,又道,「巫公子與何公子之間曾鬧過不快。」
「什麼不快?」
「聽說他二人在瓊樓發生過爭執。」
「為何爭執?」
「為了我。」楊菱沒有尋常閨閣小姐的那種羞赧,很自然便說出了這句話。
巫易與何太驥在瓊樓發生爭執一事,宋慈已聽真德秀說過。他又問:「你方才說巫易曾贈過你手帕,那上面也有題詞嗎?」
「有的。」
「手帕還在嗎?」
「還在。」
「可否給我看看?」
楊菱猶豫了一下,道:「大人稍等。」轉身走回樓中,片刻之後,取來了一方手帕。
楊菱將手帕交給宋慈,動作非常小心,顯然對那手帕極為珍視。
宋慈接了過來,見手帕已然泛黃,其上題有一首《一剪梅》:
水想眉紋花想紅,煙亦濛濛,雨亦濛濛。胭脂淡抹最傾城,妝也花容,素也花容。
憑樓想月摘不得,思有幾重,怨有幾重?食不解味寢不寐,行也思儂,坐也思儂。
楊菱道:「這是初相識時,巫公子贈予我的,我一直留著。」
宋慈一字字看下來,觀其筆墨,果然如真德秀所言,飄逸灑脫,靈動非凡。宋慈之前翻看巫易案的案卷時,案卷上寫有那首《賀新郎》,但那是書吏抄錄案卷時謄寫上去的,至於原來題詞的那方手帕,作為證物,在結案後會在提刑司儲存一段時間。然而提刑司就那麼大,每年處理的刑獄案件又多,各種證物堆積如山,不可能將所有證物一直留存,是以每隔一段時間,便會銷燬一批舊案證物,只保留案卷。時隔四年,那方手帕,以及巫易案的各種證物,均已銷燬,今早宋慈去找許義時,特意問過保管案卷的書吏,得知證物已銷燬一事。宋慈沒見過那方手帕,也就沒見過巫易的筆跡,只聽真德秀一面之詞,不可輕信。此時他親眼見到了巫易的筆墨,果然與何太驥案中的手帕題詞有著天壤之別,絕非出自同一人之手。
宋慈看著眼前這首《一剪梅》,心裡想的卻是那首《賀新郎》。巫易當年題寫《賀新郎》時,為何不題在紙上,而是題在手帕上?他有過贈送楊菱題詞手帕的舉動,也許是想將這首《賀新郎》贈予楊菱。他那時與楊菱斷了來往,見不到心愛之人,日日愁苦,這才寫出了這首詞,詞中「休此生」「生死輕」等句,已然透露出了死意,難道他是為情所困,這才自盡?宋慈原本篤定巫易不是自盡,但此時得知楊菱曾與巫易斷絕過來往,而且是在巫易死前不久,不禁生出了一絲猶疑。
宋慈將手帕還給了楊菱,道:「楊小姐,聽說你這些年少有出門,只在逢年過節時去淨慈報恩寺祈福。巫易就葬在淨慈報恩寺後山,你去祈福時,會去祭拜他嗎?」
「我去淨慈報恩寺祈福時,偶爾會順道去祭拜巫公子。今日歲始,若非茁兒出事,我本也打算去的。」
「既然如此,有一事,我須告知你。」宋慈道,「今日午後,我會在淨慈報恩寺後山,開棺查驗巫易的遺骨。」
楊菱一直波瀾不驚,眼神毫無變化,此時眼眸深處掠過一絲驚訝,道:「開棺驗骨?」
宋慈點了點頭:「我懷疑當年巫易並非自盡,如今時隔四載,證據全無,要想查驗究竟,唯有開棺驗骨,方有可能尋得線索。」
楊菱聽了這話,若有所思,默然無言。
宋慈又道:「還有一事,昨夜楊茁失蹤,有一武學生受牽連被抓。那武學生是無辜的。還請你早日放還楊茁,不要連累無辜。」
楊菱詫異道:「放還茁兒?大人這話何意?」
宋慈也不遮掩,直接道:「楊茁並沒有失蹤,是你將他藏起來了。」
楊菱道:「大人何出此言?」
便在這時,楊岐山出現在了不遠處的折廊。楊岐山在前,許義和門丁在後,三人快步向西樓趕來。
「你就是宋慈?」楊岐山趕到西樓,未及喘氣便道,「你當真有線索,能找到茁兒?」
許義知道宋慈沒見過楊岐山,忙道:「宋大人,這位就是楊老爺。」
宋慈看了楊岐山一眼,沒有立刻回答楊岐山的問話,而是對楊菱道:「你當真不肯把人放還?」
「子虛烏有之事,你叫我如何放還?」
「好。」宋慈轉頭看著楊岐山,「楊老爺,請隨我來。」
宋慈邁步便走。楊岐山剛剛趕到,哪知宋慈立馬又要離開。他不知宋慈要去幹什麼,追著宋慈打聽楊茁的下落,宋慈只是不答。楊菱不明就裡,掩上西樓的門,也跟了去。
宋慈徑直穿過大半個楊宅,來到大門右側兩頂轎子停放之處,道:「楊老爺,這可是你家的轎子?」
楊岐山不知宋慈為何有此一問,應道:「是啊。」
「平時都是誰在乘坐?」
楊岐山如實說了,左邊那頂較大的轎子,是他本人出行所用,右邊那頂較小的轎子,是楊菱在乘坐。
「楊老爺,我確有線索,可找到小公子。」宋慈指著右邊那頂楊菱乘坐的轎子,「線索就在這頂轎子當中。」
楊岐山不解道:「轎子?」
「昨夜除夕,城中處處是人,紀家橋亦是如此。小公子失蹤時,一個武學生正當街抓賊,那賊挾持了楊小姐,引得眾人圍觀。我聽說當時有數百人之多,將紀家橋兩頭圍得水洩不通。如此眾目睽睽之下,小公子從轎子裡下來,無論他是自己下轎,還是被人擄走,總該有人瞧見才對。數百之眾,又不是寥寥幾人,居然無一人看見小公子,你不覺得奇怪嗎?」
楊岐山聽了這話,也覺得奇怪,道:「那是為何?」
「那是因為,從始至終,小公子根本就沒有離開過轎子。」
楊岐山詫異道:「可是轎子裡沒有人啊。」
「楊小姐當眾掀開過轎簾,所有人親眼所見,轎中的確空無一人。可是轎中無人,卻可藏人。」宋慈撩起右邊那頂轎子的轎簾,進入轎廂,拿起坐墊,掀起座板,露出了底下的轎櫃。「這轎櫃平時用於存放物品,蓋上木板,便是座位。轎櫃不大,成人自然不可能藏身其中,容下一個三歲孩童卻是綽綽有餘。」他一邊說話,一邊從轎中出來,「想必昨夜小公子便是藏在這轎櫃之中,所以任憑你們在城中如何尋找,都不可能找得到人。」
楊岐山一臉驚詫地看向楊菱:「當……當真?菱兒,你……」
楊菱冷漠地看了楊岐山一眼,楊岐山後面的話便沒有說出來。她看向宋慈,眼神如常:「大人,你錯了。」
「錯在何處?」
「昨夜我和茁兒外出時,乘坐的轎子不是這一頂。」
此話一齣,宋慈有些始料未及,不由得微微凝眉。
「我在汪記車馬行租了一頂轎子,轎伕也是車馬行的人。」楊菱道,「轎子今早已歸還車馬行,大人若不信,汪記車馬行就在街對面,你大可過去查問。」
許義忍不住小聲插了句:「宋大人,小的昨夜去了紀家橋,見過那頂轎子,的確……的確不是這一頂。」
宋慈道:「小姐家中既有轎子,為何還要租轎出行?」
楊菱道:「汪記車馬行的店主曾有恩於我,我外出時租用他家的轎子,算是照顧他的生意。」
宋慈似有所思,沒再說話。
就在這時,一個女聲忽然遠遠傳來:「我的兒啊……我可憐的兒啊……我兒在哪?我兒在哪……」聲音聽來悽苦,悽苦中又帶著一絲陰森。
宋慈扭頭望去,只見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出現在不遠處的一條迴廊,朝眾人踉踉蹌蹌地跑來,身後還有兩個丫鬟一邊叫著「夫人」,一邊追趕。
看見那女人出現,楊岐山的眉頭一下子皺得老高,楊菱則是眼神冷漠。
那女人跑到楊岐山身前,抓住楊岐山道:「看見我兒了嗎?看見我兒了嗎……」不等楊岐山回答,又轉而抓住許義道:「看見我兒了嗎?」許義一愣,連連搖頭。那女人放開許義,又來抓宋慈,道:「看見我兒了嗎?」
宋慈看向那女人,見其亂髮遮面,髮絲後隱約能看見一對空洞的眼睛,空洞的眼睛深處,又透著一絲絕望到極致的悽苦。
這時兩個丫鬟快步追到,楊岐山道:「你們怎麼照看夫人的?還不快扶夫人回房休息!」
兩個丫鬟應道:「是,老爺!」急忙上前扶住那女人,幾乎是拖拽著,將那女人扶走了。那女人嘴裡兀自叫著:「我可憐的兒啊……我的兒啊……我兒在哪……我兒在哪……」聲音越去越遠,直至消失在迴廊盡處。
楊岐山嘆了口氣,對宋慈道:「你看看,你看看!夫人心憂茁兒,已快急瘋了,你到底有沒有線索?」
宋慈想了一想,道:「走,去車馬行。」叫上許義,轉身便走。
楊岐山心繫兒子的安危,也要跟著去。楊菱忽然道:「外人不信我便罷了,連你也不信我。」這話是衝楊岐山說的。
楊岐山停住腳步,回頭看著楊菱:「菱兒,你這是說的什麼話?爹怎麼會不信你?」
「昨夜你也去了紀家橋,別人公差都認得轎子不一樣,你居然不認得。」
「爹昨夜都快急死了,哪還有心思注意轎子長什麼樣子?」
「你為何這般急?」
「茁兒不見了,爹能不急嗎?你……」楊岐山看著楊菱,欲言又止,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往外走,而是對門丁道:「你趕緊跟去看看。」
「是,老爺。」門丁急忙一陣小跑,追上了已經走遠的宋慈和許義。
宋慈出了楊宅大門,張眼一望,汪記車馬行的幌子就掛在街對面不遠處。他快步穿街而過,走進了汪記車馬行。
汪記車馬行內,幾個夥計正在灑掃。見來了客人,一個夥計忙堆起笑臉,迎了出來:「客官早啊!丙寅新歲,福祿聚財,萬事昌隆!本行有車,有馬,有轎,可帶話,可傳信,可捎物,不知客官有何需要?」忽見宋慈身後的許義一身差役打扮,忙道:「啊喲,這位差大哥,這麼早就大駕小店,不知有何公幹?」
許義說明了來意,那夥計對楊菱租轎一事不太清楚,於是跑去後院,請來了店主。店主姓汪,人稱汪善人,是個兩鬢斑白、上了年紀的老頭,他道:「回大人的話,是有這麼回事。楊小姐昨天一早來我這裡租了一頂轎子,吩咐入夜時抬去她家門前,轎伕們便照做了。楊家小公子失了蹤,轎伕們也都幫忙去找了,今早才把轎子抬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