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應該認識關盼盼吧?」
「你是說盼盼姐嗎?我當然認識。」蟲娘道,「盼盼姐還在熙春樓時,對我多有照顧。她被人贖了身,我真替她高興。只可惜自那以後,我再沒見過她,好想再見她一面啊……」
「除夕夜失蹤的楊茁,便是關盼盼的孩子。」
蟲娘有些吃驚:「那失蹤的孩童,是……是盼盼姐的孩子?」
宋慈點了一下頭。
蟲娘思緒迴轉,不禁憶起當年與關盼盼相處的日子,道:「盼盼姐未贖身前,便已懷有身孕,說起來,這孩子還在肚中之時,我便算見過他了。那時他險些胎死腹中,沒想到一轉眼,這麼多年過去了……」
「胎死腹中?」宋慈微微奇道。
蟲娘點點頭:「那時盼盼姐有了身孕,卻不知孩子爹是誰,雲媽媽就逼她喝藥,要她打掉胎兒。幸好楊老爺認了那腹中孩子,還為盼盼姐贖了身。楊老爺真是個大好人,若不是他,那腹中孩子只怕早沒了。」說著嘆了聲氣,「盼盼姐一向重情,她丟了孩子,不知該有多心急,多傷心……」
宋慈聽了這話,不禁想起楊菱曾說關盼盼不清不白,說楊茁是不是楊家血脈還未可知,他原以為那只是楊菱看不起關盼盼青樓出身而隨口說出的怨言,沒想到竟真有這麼一回事。他道:「吳大六的事,與楊茁失蹤一案大有關聯,倘若無辜之人替罪受冤,那就意味著擄走楊茁的真兇依然逍遙在外,想找回楊茁只怕遙遙無期。」
蟲娘明白宋慈話中之意,想了一想,道:「大人,我願當堂做證。」
「那就多謝姑娘了。」宋慈轉頭問許義,「許大哥,元大人現在何處?」
許義應道:「元大人在二堂。」
「待他日堂審時,宋某再來煩請姑娘。」留下這句話,宋慈起身準備去往二堂。
「大人。」蟲孃的聲音忽然在身後響起。
宋慈回頭道:「姑娘還有何事?」
「我有一事,」蟲娘忽然一跪在地,「懇請大人幫忙。」
宋慈忙將蟲娘扶起,道:「姑娘不必如此,有什麼事,但說無妨。」
「謝大人。」蟲娘道,「我在熙春樓中有一姐妹,喚作月娘,與我最是親近。半個多月前,月娘去淨慈報恩寺祈福,這一去便再沒回來。雲媽媽說她定是私逃了,可她不會逃走的,她必是出了什麼事。求大人幫幫我,幫我找到月娘……」
「你怎知月娘不會逃走?」
「不瞞大人,熙春樓有一廚役,名叫袁朗,月娘早與他私訂終身。月娘去淨慈報恩寺祈福,就是為了祈求早日贖身,與袁朗雙宿雙飛。如今袁朗還在熙春樓,連他也不知月娘去了哪裡。月娘不會不告知袁朗就獨自一人逃走的。如今半個多月過去了,我真怕她有什麼三長兩短……」
「月娘多大年紀?」
「她長我兩歲,冬月時剛滿十八。」
「她去祈福是哪天?」
「臘月十四。」
「當天她是何穿著打扮?」
「我記得她那天出門時,穿了一身彩色裙襖,頭上插著一支紅豆釵,還戴了一對琉璃珠耳環。」蟲娘道,「初一那天,我實在擔心不過,瞞著雲媽媽偷偷出城,想去淨慈報恩寺打聽月娘的下落,路過蘇堤時,遇到了一位算命先生,他給我另外指點了一個去處,說去那裡就能尋到月娘。算命先生的話,我不大相信,還是去了淨慈報恩寺打聽,可半點訊息也沒有……」
宋慈想起上午在熙春樓時,雲媽媽曾說蟲娘是跑過一次的人,原來是為了去淨慈報恩寺打聽月娘的下落,也正是那一次偷偷出城,才讓劉克莊在蘇堤上遇見了她。他回想當日蘇堤上所見,確實有一算命先生攔住蟲娘算過卦,便問道:「那算命先生指點你去何處尋人?」
「那算命先生說,棲霞嶺後有一太平觀,叫我去那裡捐上十貫香油錢,就能尋見月娘。我當天去了,可月娘還是尋不到。」
宋慈想了一想,當務之急是替辛鐵柱證明清白,以及查清嶽祠案的真相,至於蟲娘所求之事,只有另抽時日去查證,於是道:「月娘失蹤一事,改日我到熙春樓來找你,再行詳說。此間事已了,你先回吧。」宋慈起身準備離開,想了一下又道,「我送你出去吧,姑娘請。」
劉克莊已在提刑司外等了好長時間,終於等到宋慈和蟲娘出來。
見蟲娘安然無恙,劉克莊鬆了口氣,又追問宋慈蟲娘暈倒之事。宋慈只說是被罰站。蟲娘一聽罰站,立刻便想到了夏無羈,臉上微微一紅。
宋慈道:「姑娘,我讓劉克莊送你回去,可以嗎?」
蟲娘尚未應話,劉克莊道:「你不一起走?」
「我還要去見元大人,晚些再回。」
劉克莊以為宋慈不一起走,是為了給他創造與蟲娘單獨相處的機會。他側身背對蟲娘,朝宋慈豎起大拇指,低聲道:「多謝了。」他轉過身去,道:「蟲娘,我送你吧。」
蟲娘輕語道:「不敢勞公子相送,小女子自己可以回去。」
「你一個人回去,萬一再遇到韓㣉那夥人,那如何是好?還是我送你吧。」
蟲娘沒再拒絕,道:「那就有勞公子了。」
劉克莊見蟲娘答應了,心裡大為高興,以至於沒注意路面,沒走多遠就不小心撞到路邊一個花燈攤位,磕著了手臂。蟲娘道:「公子,你沒事吧?」劉克莊笑道:「沒事,沒事!」將磕痛的手臂背到身後偷偷地甩動。花燈攤位被他這一撞,一盞懸掛的花燈掉落在地上。那花燈上繪有星月圖案,題著一句「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已摔得有些變形。他不等攤販說話,將花燈拾起,掏錢買下了這盞花燈。
宋慈站在提刑司門口,見劉克莊手提花燈與蟲娘並肩走遠,這才轉身回提刑司,去往二堂。
宋慈走進二堂時,元欽正坐在案桌之後,閱覽著一份供狀。在側首寬椅上,還坐著一個鬚髮皆白之人,宋慈與此人四目相對,彼此多看了兩眼。
元欽介紹側首所坐之人,道:「宋慈,這位是楊太尉楊大人。」
宋慈第一眼看見側首所坐之人,便認出是當日乘坐馬車前呼後擁離開楊宅的人,聽元欽這麼一說,才知道此人就是楊岐山的兄長楊次山。
「除夕夜失蹤的楊茁,是楊大人的子侄。楊大人心繫楊茁安危,特來提刑司……」
「元大人,」宋慈對楊次山來提刑司所為何事不感興趣,也不向楊次山行禮,甚至不等元欽把話說完,「吳大六指認辛鐵柱一事,我已查明……」
「吳大六的事,我早已查清。」元欽手一抬,將手中供狀遞給宋慈。
宋慈不知元欽此舉何意,接過供狀,只見上面有吳大六的簽字畫押,原來是吳大六新招認的口供。他一邊看著供狀,一邊聽元欽說道:「我重新提審了吳大六,稍一用刑,他什麼都招了。他與楊茁失蹤本無瓜葛,也與辛鐵柱素不相識,只是記恨辛鐵柱捉他偷竊,又當街毆打他,這才誣告辛鐵柱指使他攔截轎子。辛鐵柱雖是無辜蒙冤,但他武力拒捕,毆傷多名差役,受這幾日牢獄之災也是應該。如今查明辛鐵柱是無辜的,我已放他出獄,讓他回武學了。」
供狀所錄,一如元欽所說,宋慈看完供狀,知道辛鐵柱已經證明清白,他特地請蟲娘做證一事已沒有必要。可他沒有因為辛鐵柱獲釋而感到高興,反倒暗覺蹊蹺。一日之內,吳大六接連兩次翻供,每一次都來得如此突兀,每一次都是經元欽提審便即改口,而且吳大六剛說從辛鐵柱那裡得了五貫錢花在熙春樓,隨後雲媽媽便讓熙春樓的人作偽證,這未免太巧了些。他一言不發地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想了片刻,忽然放下供狀,轉身就走。
「你去哪裡?」元欽道。
宋慈沒有回頭:「去見吳大六。」
「你不必去了,吳大六已經放了。」
宋慈定住腳步,回過頭來,不無詫異地看著元欽。
元欽一邊收整供狀,一邊說道:「吳大六因小事誣告他人,本非大罪,打他一頓板子,也就夠了。我連夜叫你來,就是為了告訴你吳大六的事已經查清。之前在大獄裡,我責備你不對證清楚就讓吳大六簽字畫押,如今既已證明是吳大六在撒謊,你就不必再將那些話放在心上,只管專心查案。」頓了一下又道,「對了,說到查案,你奉旨查辦嶽祠案,如今查得怎樣了?」
宋慈應道:「已有些許眉目。」
「哦?」元欽道,「是何眉目?」
「案情尚未查明,請恕我不能直言。」
「我提點浙西路刑獄,難道對我也不能說嗎?」元欽看了楊次山一眼,「還是你覺得有楊大人在,不方便說?」見宋慈站在原地,不應不答,又道:「宋慈,我問你話呢。」
楊次山一直沉默不言,這時忽然道:「元提刑,這位就是你所說的聖上欽點的提刑幹辦?」
元欽應道:「回太尉,正是此人。」
楊次山上下打量了宋慈幾眼,道:「想不到竟如此年輕,當真是年少有為。」又向元欽道:「我此次來提刑司,只因家侄失蹤日久,聖上和皇后也多有擔心,這才前來相詢,至於其他刑獄之事,本不該我過問,你不必為難他。」
元欽應道:「是。」
「你叫宋慈?」楊次山看向宋慈,「我聽元提刑說,你為了查案,將韓太師的公子下了獄?」
宋慈點了一下頭。
「很好,剛正不阿,不畏權貴,我大宋正需你這樣的青年才俊。」楊次山又道,「聽說你還在太學求學?」
宋慈又點了一下頭。
楊次山道:「如今朝野上下大有北伐之聲,不知你們太學學子對北伐一議,持何看法?」
宋慈知道楊次山是楊岐山的兄長,楊岐山又與嶽祠案有莫大關聯。他本以為楊次山會問起嶽祠案,沒想到突然問及北伐,應道:「太學學子大都盼著早日北伐,驅逐金人,恢復中原。」
「這麼說,你也贊成北伐?」
宋慈想了一想,搖頭道:「靖康恥,猶未雪,北伐中原,收復失地,身為大宋子民,我自當贊成。只是如今時機不到,國中又無良將,貿然北伐,只怕難以成事。」
楊次山聽到前半句時,隱隱皺眉,待聽到後半句時,一雙濁眼微有亮光,嘴上卻道:「完顏璟沉湎酒色,荒廢朝政,金虜國勢日衰,其北又有蒙古諸部興起,攻伐不斷,以致金虜兵士疲敝。此時我大宋北伐,怎能說是時機不到?」
宋慈道:「我雖不知兵,卻也聽說戰事攻伐,貴在知己知彼。金人雖國勢日衰,兵士疲敝,然我大宋自海陵南侵、隆興北伐以來,四十年未經戰事,早已是文恬武嬉,軍備廢弛。如今將帥庸愚,馬政不講,騎士不熟,又不修山寨,不設堡壘,此時北伐,焉能成功?」
「你說將帥庸愚,國無良將,難道辛稼軒算不上良將嗎?」
提及北伐,又提及辛棄疾,宋慈不由得想起辛棄疾阻止辛鐵柱從軍一事,道:「稼軒公文武兼備,智勇雙全,自然當得起良將之稱,只是他早過花甲之年,就算老當益壯,雄心未泯,可單靠他一人就想北伐成功,恐怕連稼軒公自己也不會這麼認為。元嘉草草,封狼居胥,終不過倉皇北顧,更別說輕啟戰端,邊釁一開,那就是兵連禍結,生民塗炭。到時若戰事不利,再想罷兵致和,恐怕就沒那麼容易了。」
「那依你之見,難道我大宋就不北伐了嗎?」
「自古歷朝歷代,北方異族更迭不斷,匈奴、鮮卑、突厥、契丹、女真、蒙古,伐滅一個,又會有下一個興起。當年契丹勢衰,金人崛起,我大宋聯金滅遼,誰知金人比契丹更為兇悍。如今金國衰弱,其北又有蒙古崛起,此時北伐,就算能掃滅金國,誰又能保證蒙古不是下一個金國呢?與其北伐,倒不如坐視蒙古與金國相爭,二者誰弱便支援誰,讓他們相互牽制,最好鬥得兩敗俱傷。我大宋既可長保安寧,又能趁此時機整頓軍備,操練將士,先為自治,而後遠圖,待他日饋糧已豐,形勢已固,再行北伐,或可功成。」
楊次山點頭道:「你一個少年學子,懂驗屍斷獄已屬不易,想不到對軍國大事也有這等見地。」
「宋慈才疏學淺,豈能有此見地?這些都是太學博士真德秀所授。」
「太學裡竟還有如此高明遠見的學官?」
「真博士有經文緯武之才,只可惜一直不得機遇,未獲重用。」
「真德秀這個名字,我記下了。你如此坦誠,比之方才所說的那些高明遠見,其實更加難得。他日為官,想必你定能為百姓請命,為聖上分憂,此乃我大宋之福也。」
楊次山對宋慈大加讚賞,話語中隱隱透出栽培之意,換作他人,此時早就千恩萬謝,主動投身到這位當朝太尉的門下了。可宋慈別說恩謝,就那樣杵在原地,微低著頭,悶聲不響,一點回應也沒有。
楊次山見宋慈沒反應,朝元欽看了一眼,道:「我聽元提刑說,令尊宋鞏,在推官任上多年,不但精於刑獄,斷案無數,而且為官清正,素有賢名。」
宋慈道:「家父只是盡到為官的本分。」
「想我大宋上上下下,多少腐官冗吏,能盡到為官本分,已屬難得。依我看,令尊偏處一地,做個小小的推官,未免大材小用,好歹做個提刑,掌一路刑獄,才不算屈才。」楊次山看向元欽,「你說是吧,元提刑。」
元欽附和道:「太尉所言甚是。」
楊次山看著宋慈,目光中大有深意。他說出這番話,宛如將一顆石子投入了湖中,就等著蕩起漣漪。可宋慈這片湖水好似死水一般,任他投入多少石子,全無半點波瀾。他見宋慈如此,心知要籠絡宋慈為己所用,看來是難有可能了。
「太尉。」宋慈忽然開口道。
自打宋慈進入二堂起,沒有對楊次山行過禮,也沒有過任何尊稱,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太尉」,如同突然出現的一絲轉機,讓楊次山眼睛一亮。
宋慈原本微低著頭,這時忽然抬起頭來,直視楊次山,道:「你方才對我說的這些話,四年之前,是不是也曾對李乾說過?」
陡然聽到「李乾」二字,楊次山心裡一驚,但沒表露在臉上,道:「你說誰?」
宋慈從見到楊次山開始,便一直在暗自推想案情。當年若真是李乾殺害了巫易,那李乾極有可能是受了楊岐山的收買,而李乾看重功名,楊岐山要收買李乾,勢必要許諾仕途。楊岐山雖然富有,卻無官職,向李乾許諾的仕途,自然要靠楊次山來實現。宋慈聽出了楊次山話中的籠絡之意,尤其是聽到楊次山有意提拔他的父親宋鞏時,不禁想到真德秀曾提及李乾老父李青蓮也曾是一縣小吏,楊次山要收買李乾,會不會也提出過提拔李乾老父為官?他突然來此一問,就是為了出其不意,觀察楊次山在這一瞬之間的反應。倘若楊次山的神色稍有驚變,那就說明楊次山知道李乾這個人的存在,也就說明他推想李乾被楊家收買一事極可能是對的。
宋慈目不轉睛地盯著楊次山。楊次山的臉色雖然沒有任何變化,眼皮卻微微一顫。這一細微變動,沒能逃過宋慈的眼睛。宋慈重複剛才說過的姓名,加重了語氣:「李乾。」
「李乾是誰?」楊次山道。
「太尉應該認識,李乾曾是太學上舍生,與巫易、何太驥是同齋,四年前巫易死的那一晚,他突然從太學退學,就此不知所終。」
「我不認識你說的這個人。」楊次山道,「李乾這個名字,我還是頭一次聽說。」
「是嗎?」
「難道我堂堂太尉,還會對你說假話?」
「太尉也好,天子也罷,說的話是真是假,只有自己心裡清楚。」
元欽拍案道:「宋慈,你這是說的什麼話?」
楊次山手一擺,道:「少年人心直口快,一時戲言,元提刑不必當真。」臉上現出和氣的微笑,「宋慈,你何以認定我就認識……」後面「李乾」二字還未出口,卻聽宋慈道:「二位大人,宋慈奉旨查案,還有要事在身,告辭了。」說完轉身便走。
楊次山一愣。
元欽站起身來,連叫了兩聲「宋慈」。宋慈全不理會,腳步沒有絲毫停頓,頭也不回地走出了二堂。
「世上怎會有這樣的人?」元欽道,「我這就差人把他叫回來。」
正準備喚來差役,卻聽楊次山道:「不必了。」
元欽轉過臉去,只見楊次山望著堂外,和氣的微笑早已從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陰沉肅殺……
宋慈從二堂出來,嶽祠案的種種疑點又在他腦海中紛繁纏繞。之前有過的那種感覺又一次浮上心頭,巫易案與何太驥案之間,如同一條完整的鐵鏈缺失了某一環,以至於他總是看不清這兩起案子的全貌。
思慮之間,宋慈走出了提刑司,卻見劉克莊正一個人頹然坐在街邊,身旁擱著那盞題有「願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的花燈。
「你怎麼在這裡?」宋慈明明記得劉克莊送蟲娘回熙春樓了,沒想到劉克莊會獨自一人等在提刑司外。
劉克莊站起身來,花燈也不要了,垂頭喪氣地道:「走吧。」
宋慈去二堂見元欽和楊次山,並沒有花太多時間,劉克莊不可能這麼快就往返熙春樓。他拾起地上的花燈,見到花燈上的題詞,忍不住抬頭望了一眼,夜空蒼茫,星月無蹤,道:「可是遇到夏公子了?」
「唉,什麼都瞞不過你……」劉克莊道,「還沒走完一條街,就遇到了夏公子。那夏公子也真是的,蟲娘受韓㣉欺辱時,不見他有任何動靜,追到提刑司來,卻比誰都快。」
宋慈輕拍劉克莊的肩膀:「是你的,終是你的。不是你的,何必強求?」
「你說的這些,我又何嘗不懂?」劉克莊道,「可我就是想不明白,那夏公子到底有什麼好,蟲娘竟會對他如此死心塌地……你剛才是沒看見,蟲娘一見到夏公子,那真是笑靨如花。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唉,古人誠不欺我……」
剎那間,如有雷電穿體而過,宋慈猛然定住了腳步。
「思悠悠,一夕休,從此無心愛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樓……」劉克莊自說自話,忽然發覺身邊沒了人,回頭見宋慈定住不動,奇道:「你怎麼了?」
宋慈打個手勢,示意劉克莊不要出聲。此時此刻,他腦中各種念頭轉得飛快,耳畔彷彿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地重複道:「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這話宛如靈犀一點,一下子將他從混沌中點醒。一瞬之間,雲開霧散,嶽祠案中那長時間困擾他的缺失掉的一環,從各種細枝末節中冒了出來。
宋慈的雙眉剛剛展開,旋又凝住,暗暗自問:「那兇手是誰呢?為何一定要模仿四年前的舊案殺人……」
劉克莊見宋慈神色變化不定,不敢出聲打擾,只能莫名其妙地等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