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宋慈洗冤筆記(宋慈韶華錄)》小說信息

第六章 屍體身份確定(第2頁,共2頁)

字體:

雲媽媽眉梢微微一顫,道:「這……這是誰說的?」

「你只管回答我,是與不是?」

「當然不是。」雲媽媽矢口否認,「我熙春樓的角妓,是有外出陪侍恩客的時候,可去的都是各大酒樓,從沒去過什麼旅邸。別說是臘月十四,便是其他任何時候,都沒角妓去過大人所說的望湖客邸。」

「那臘月十四晚上,熙春樓有角妓外出嗎?」

「有的,那晚琴娘出去過,去的是延定坊的春風樓,是城東的徐大官人派轎子來接她去的。」

「時隔這麼久,你還記得如此清楚?」

雲媽媽指著月娘的屍體道:「還不是讓這小賤人給氣的!她白天出去祈福,到了晚上還不回來,氣得我大發脾氣。我發脾氣時,琴娘正好被徐大官人的轎子接走,此事我記得尤為清楚。」

宋慈轉頭對許義道:「許大哥,勞你再走一趟熙春樓,把這位琴娘叫來。」

許義立刻便要領命而去。

「那倒不用,琴娘就在外面,我們是一起來認屍的。」雲媽媽說著一拍手,衝門外叫道,「琴娘,宋大人有事找你,你還不快些進來!」

偏廳外三個角妓中,那個身姿最為嬌小的角妓應了一聲,以絲巾掩著口鼻,不大情願地走了進來,看見月娘的屍體,又是一陣蹙眉。

「琴娘,臘月十四那晚的事你還記得吧,你去了……」

雲媽媽的話才開了個頭,宋慈卻打斷了她,問琴娘道:「臘月十四晚上,你可有外出陪侍客人?」

「臘月十四?」琴娘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瞧了一眼雲媽媽,似在等雲媽媽示意。

宋慈不給雲媽媽任何提醒串通的機會,吩咐許義將雲媽媽和袁朗帶出偏廳,只留下琴娘一人,道:「是什麼便是什麼,你如實回答。」

琴娘搖搖頭:「臘月十四那麼久了,大人,我早已記不清了。」

宋慈提醒道:「臘月十四是月娘失蹤的那天,她外出未歸,鴇母大發脾氣,你不會一點印象都沒有吧?」

「原來大人說的是那天晚上呀。」琴娘恍然道,「那晚我是出去了,去春風樓伺候徐大官人。」她聲音嬌酥,尤其是說到「徐大官人」四字,手中絲巾一揮,眼波流轉,媚意橫生。

宋慈有些不大習慣一個女子如此媚態,微微皺了皺眉,道:「你是怎麼去的?」

「徐大官人是我的大恩客,他特地叫了頂轎子來熙春樓,其他人都不接,就只接我一人,一直將我抬到春風樓的門口,他再親自下樓來接的我。」琴娘說起此事,很是得意。

「接你的轎子是何模樣?」

「是一頂綠色的小轎。」

「那晚你是何穿著打扮,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我只要是去伺候徐大官人,穿的都是四色彩裙。徐大官人誇我身姿婀娜,說我跳起舞來呀,好比一隻翩然起舞的彩蝶,他最愛看我穿四色彩裙的樣子了。」

「你那晚所穿的四色彩裙,」宋慈朝月娘的屍體一指,「和月娘身上這件彩裙像嗎?」

「何止是像,我那四色彩裙呀,是同月娘、燕娘一起,向雲媽媽告了假,去城東的玲瓏綢緞莊精挑細選的上好綢緞,我還記得當時我挑的是淡綠,月娘挑的粉紫,燕娘挑的蔥白,還有綢緞莊掌櫃配的桃紅,四色綢緞拼在一起裁製出來的。」

「這麼說,你的四色彩裙和月娘這件彩裙,是一樣的?」

「是啊,本來就是一樣的。」

「去春風樓那晚,你身上戴了什麼首飾?」

「首飾嗎?」琴娘一邊回想一邊道,「我那晚梳著仙人髻,戴著粉桃頭花,還有紅豆珠釵,還有珠翠鏈子和翠玉鐲子,還有琉璃耳環呢,還有……」

宋慈不等琴娘說完,道:「紅豆珠釵和琉璃耳環是什麼樣子的?」

「我那珠釵有兩串紅豆墜子,那可是瑪瑙做成的。耳環墜著琉璃珠,藍得像天一樣。」琴娘瞧了一眼月娘的屍體,「這兩樣首飾和四色彩裙一樣,都是同月娘、燕娘那次外出時一起買的。」

宋慈原以為琴娘被轎子接走一事是雲媽媽隨口搪塞的,這才讓雲媽媽去到偏廳外面,不讓她和琴娘有絲毫串通的機會,卻不想是真有其事。他看著月娘的屍體,月娘的身形和琴娘一樣,也很嬌小。兩人身姿相似,彩裙也一樣,甚至連首飾也是同樣款式,難道袁朗當晚看見被轎子接走的角妓,不是月娘,而是眼前這位琴娘?

暗思了片刻,宋慈道:「你和月娘買同樣的彩裙和首飾,想必彼此關係很好吧?」

琴娘朝月娘的屍體白了一眼,道:「我和她的關係才不好呢!那次一起去買首飾時,她嫌我選的這樣首飾太俗,那樣首飾又不貴氣,反正我選什麼她都說不好,最後都是照著她喜歡的來選。我們熙春樓裡呀,出身最低賤的就是她,平日裡最傲氣的也是她。她長得也就那樣吧,只不過年輕個幾歲而已,在我面前有什麼可神氣的。」

「月娘生前懷有胎孕,你可知道?」

「這我可不知道。我只記得之前有過幾天,她吃什麼就吐什麼,我當時還問過她怎麼了,她說是涼了肚子。如今想來,原來那時她是懷了身孕,也不知是誰的野種。」

「她吃什麼吐什麼,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上個月月初吧。」

「月娘和蟲娘關係如何?」

「她們二人關係倒是挺好。熙春樓沒人喜歡月娘,也不知蟲娘那小妮子看上她哪點,成天就喜歡與她待在一起。」

「那月娘和袁朗呢?」

「袁朗?」琴娘朝廳門方向望了一眼,說話聲小了許多,彷彿怕被門外的袁朗聽見,「袁朗他就是個傻大個,以前月娘被客人欺負,他替月娘出過頭,月娘就對他各種好,他卻全然不搭理。老話說呀,野雞就是野雞,永遠也變不了鳳凰,月娘的眼光就那麼低,居然看上一個低賤的下人,最好笑的是,偏偏這個下人還看不上她。」

宋慈不再多問,讓琴娘出去,又喚入坐婆,詢問女子懷胎多久時,嘔吐最為厲害。坐婆回答說,女子懷胎頭三月常有嘔吐,尤以兩個半月時最為厲害,通常三月之後,嘔吐會逐漸消失。

宋慈讓坐婆去了,略微思索一陣,再次喚入袁朗,問他道:「臘月十四那晚,你看見被轎子接走的是月娘,沒看走眼嗎?」

袁朗應道:「我記得是月娘,應該沒看走眼。」

「應該?」宋慈語氣一沉,「你有看清她的臉嗎?」

「我只看到她的背影。」

「這麼說你沒看到正臉?」

「我沒看到正臉,可月娘的珠釵和耳環,我都是認得的。」

「當時接走她的是什麼樣的轎子?」

「一頂小轎。」

「轎子是何配色?」

「我記得是綠色的。」

這一下不僅身姿、彩裙和首飾對上了,連所乘的轎子也對上了。宋慈之所以讓許義將雲媽媽和袁朗叫來認屍,就是為了讓二人當面對質月娘被轎子接走一事。他原以為是雲媽媽撒了謊,眼下看來卻未必如此。倘若真是袁朗看走了眼,錯把琴娘當成了月娘,那雲媽媽自然也就不知道月娘的去向了。

宋慈琢磨片刻,道:「你之前將妹妹安頓在錦繡客舍,是住在錦繡客舍的哪間房?」

袁朗應道:「是錦繡客舍的行香子房。」

一聽到「行香子」三字,宋慈神色微微一變,顯得有些心緒不寧。但他很快恢復鎮定,道:「我上次問你,你妹妹如今在何處落腳,你還沒有回答我。」

「我丟了盤纏,住不起錦繡客舍,就在附近竹竿巷的朱氏腳店找了間便宜的房,讓妹妹住下了。」

「竹竿巷?」

袁朗點了點頭。

竹竿巷離錦繡客舍不遠,宋慈記得桑榆便是在那裡的梅氏榻房落腳,沒想到袁朗的妹妹也被安頓在了這條巷子裡。他沒什麼需要再問的,讓袁朗去了,也讓雲媽媽、琴娘、坐婆等人走了。

等所有人走後,宋慈對許義道:「我臨時想起一事,只怕還要勞煩許大哥再跑一趟。」

「宋大人有什麼事,只管吩咐就行。」

「你去一趟望湖客邸,找一個叫周老么的雜役,帶他來提刑司見我。」

許義立刻動身去了。

宋慈站在偏廳裡,獨自面對月娘的屍體。他俯下身來,又一次驗看起了屍體,尤其是兩肩之間那道長長的弧形瘀痕,以及右小腿外側那處片狀傷口。他之前就已查驗過,弧形瘀痕是生前傷,可是什麼樣的東西,能在兩肩之間造成形狀如此奇特的瘀痕呢?右小腿上的片狀傷口是死後傷,可月娘跌入西湖淹死後,一直沉屍於湖底,直到梁三喜將她的屍體打撈起來,那她右小腿上為何會出現一處死後傷呢?這處片狀傷口,不像是魚鱉啃噬所致,更像是利刃削刮而成,可是他問過樑三喜,沉屍之處並沒有破瓷器、蚌殼之類的鋒利之物。除此之外,月娘的死狀顯而易見是溺死,可無論口鼻之中,還是指甲之內,都沒有發現半點泥沙,這一點極不合常理。

宋慈一時想不明白,轉而移步至蟲孃的屍體前。他揭開白布,蟲孃的屍體又一次呈現在眼前。蟲娘同樣沉屍於西湖之中,死狀卻與月娘全然不同,沒有任何溺亡之狀,又有石頭綁在身上,顯然是死後沉屍。可她身上各處要害都沒有驗出致命傷,那她是如何死的呢?她陰門處的損傷已從夏無羈那裡得到證實,是在豐樂樓遭受了韓㣉的凌辱,唯一不知來由的,就是她左臂上那道細小的弧狀傷口。可這道弧狀傷口實在微不足道,一看便不是什麼致命傷。

「人不可能莫名其妙而死,蟲娘既然是死於他殺,身上必然會有致命傷,只怕如我先前的猜測,真有人趁她屍體停放城南義莊期間,在她屍體上動過手腳。」宋慈這樣想著,打算等許義回來後,帶著他再走一趟城南義莊。

過不多時,許義趕回來了,道:「宋大人,周老么帶到了。」在他的身後,跟著一個瘦弱雜役。

宋慈看向那瘦弱雜役,道:「你便是周老么?」

那瘦弱雜役正是望湖客邸負責清掃茅廁的周老么。他從沒來過提刑司,不知宋慈叫他來所為何事,心下惴惴,不敢抬頭,道:「是小人。」

「臘月初一,韓㣉包下望湖客邸時,你曾看見他帶著一個身穿彩裙、懷有胎孕的女子住進了西湖邸,可有此事?」

周老么點了點頭。

「你確定那女子懷有胎孕?」

「小人不會看錯的。」

「你可有看清那女子的長相?」

「小人只看到了側臉。」

「倘若再見到那女子,你還能認出來嗎?」

「應該能吧。」

宋慈將周老么帶到月娘的屍體前,指著屍體所穿的彩裙:「你當日所見的女子,身上穿的彩裙可是這件?」

周老么朝月娘的屍體看了看,見到屍體全身腫脹,尤其是那張面目全非的臉,不禁乾嘔了幾下。他捂住鼻子,搖搖頭,甕聲甕氣地道:「不是這件,那女子穿的彩裙沒這麼豔。」

「那你到這邊來。」宋慈走向蟲孃的屍體,「你當日所見的女子,可是此人?」

周老么低眉順眼地走過去,朝蟲娘看了看,有些不大確定,道:「大人,能將她的臉……側過去嗎?」

「往哪邊側?」

「右邊。」

宋慈將蟲孃的臉側向右邊。

周老么的眼神頓時一變,指著蟲娘道:「對,對……就是她……」聲音透著驚詫,「她……她怎麼死了?」

「你沒有認錯吧?」

「小人當日看見的女子,真的是她。」周老么「咦」了一聲,看著蟲孃的腹部,「奇怪了,她……她怎麼沒身孕?」

「你當日所見女子,臉上可有痣?」

周老么回想了一下,點頭道:「是有一顆痣,就在側臉上……怎麼……怎麼沒有了呢?」他詫異地看著蟲孃的側臉,只因蟲孃的側臉很是乾淨,並沒有痣。

「沒你什麼事了,你可以走了。」宋慈吩咐許義將一臉驚詫的周老么帶了出去。

宋慈之所以喚周老么來,就是為了求證那個被韓㣉帶入望湖客邸的女子到底是誰。劉克莊因為彩裙的緣故,一直認為那女子是月娘,但宋慈從一開始就沒有妄下定論,哪怕月娘的屍體被發現後,證實月娘的確身懷六甲,他還是要親自找來周老么求證後才敢確定。令他意想不到的是,周老么不但否認了月娘所穿的彩裙,反而認定蟲娘是當日見到的懷有身孕的女子。蟲娘沒有懷有身孕,單憑這一點便可知她不是入住望湖客邸的女子,可週老么如此斬釘截鐵,一口咬定沒有看錯,那只有一種可能,周老么當日看見的不是蟲娘,而是蟲孃的孿生姐姐,與蟲娘長得極為相似的蟲惜。他想起夏無羈提到蟲氏姐妹便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唯一的區別是蟲惜臉上多長了一顆痣,這才詢問周老么,果然周老么看見的女子臉上有痣。由此可以確定,被韓㣉帶入望湖客邸的懷有身孕的女子是蟲惜。

「如此說來,韓㣉當初包下望湖客邸,帶去僕人和家丁,是為了讓蟲惜住在那裡。以韓㣉的為人,居然會對一個懷有身孕的婢女如此照顧,莫非蟲惜懷的是他的孩子?可聽夏無羈的描述,韓㣉似乎對蟲惜大有恨意,甚至還將這股恨意發洩到蟲惜的妹妹蟲孃的身上,那又是為何?」宋慈思慮至此,聯想到望湖客邸聽水房中驗出來的血跡,以及蟲惜與夏無羈約定每月初五見面,卻接連兩次失約,等同於一個多月沒有再出現過,頓時暗覺蹊蹺。

「看來要走一趟韓府,查一查這位蟲惜的事了。」宋慈打定主意,鎖上偏廳的門,叫上許義,準備先走一趟城南義莊,再去一趟韓府。

兩人剛一齣提刑司大門,迎面遇上了疾步走來的夏震。

「宋提刑,在太學沒找見你,想著是不是在提刑司,你果然在這裡。」

「夏虞候找我有事嗎?」

「韓太師有請。」

「韓太師要見我?」

「事關西湖沉屍一案,韓太師請宋提刑移步府上一見。」

「是韓府還是南園?」

「韓府。」

宋慈正有打算去韓府查問蟲惜的事,想不到韓侂冑在這時候叫他去韓府見面,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他原計劃先去城南義莊,再去韓府,這時決定顛倒一下順序,應道:「那就請夏虞候帶路。」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