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聽太學出了個會破案的學子,原來是你。」那女子打量宋慈,面含淺笑,「得見宋公子真容,長得也不過如此嘛。」
宋慈容貌穩重,本就談不上英俊,對這話並不在意,倒是一旁的劉克莊聽得莞爾一笑。
宋慈道:「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身似何郎全傅粉,心如韓壽愛偷香。才伴遊蜂來小院,又隨飛絮過東牆。」那女子微笑道,「宋公子叫我韓絮就行。」
劉克莊一聽韓絮所吟詞句,乃是出自歐陽修的詠蝶詞,借用何郎傅粉和韓壽偷香的典故,以蝴蝶比喻那些風流輕狂的美男子。這詞句便是劉克莊也難以吟出口,居然從一妙齡女子口中吟出。他看著那女子,心中奇之,想到方才那女子沐浴飲酒的場景,暗道:「此女名為韓絮,卻是一點也不含蓄。」
宋慈別無他想,一腔心思都在查案上,道:「韓姑娘,這間行香子房與一樁命案有關,牽連可謂重大,我可否入內檢視一番?」
「宋公子說的是西湖沉屍案嗎?」
「姑娘怎知?」
「蘇堤驗屍,鼎鐺有耳,臨安城誰不知道宋公子在查此案?」韓絮將手中酒盞遞出,「難得與宋公子一見,也算緣分,何不飲了這一盞?」
宋慈只向酒盞看了一眼,並未伸手去接。
劉克莊笑道:「宋大人不沾壺觴,姑娘要飲酒,我劉克莊可以奉陪。」接過韓絮遞出來的酒盞,仰頭一飲而盡。
韓絮淡淡一笑,道:「既不好酒,那也不必勉強。」讓到門邊,酥臂一抬,「宋公子,請吧。」
宋慈這才踏入行香子房,環眼一望,房中佈局與十五年前頗為相似,東西兩側牆壁上的題詞還在,其中東牆上題著「問公何事,不語書空,但一回醉,一回病,一回慵。都將萬事,付與千鍾,任酒花白,眼花亂,燭花紅」,西牆上題著「浮名浮利,虛苦勞神,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幾時歸去,作個閒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這些詞句出自蘇東坡的兩首《行香子》,都是膾炙人口的佳句。
錦繡客舍的房間皆以詞牌為名,又請來書法好手,在房內牆壁上題寫該詞牌下的詞作佳句,可謂別具一格。宋慈看著牆壁上的題詞,想起當年舊事,心中鬱郁。
此行是為查西湖沉屍一案,宋慈定了定神,開始在房中慢慢走動,四處細細觀察。他將行香子房的角角落落都看遍了,並未有任何發現,卻因房中一切宛如當年,心中總是念起舊事,想起死去的母親,眼前漸漸模糊。他不想讓人看見自己流淚,繞過屏風,來到窗邊。窗戶是支摘窗,中間的窗扇已經支起,窗外是一條人跡稀疏的小巷子。他背對著劉克莊和韓絮,好一陣才收住了淚水。
宋慈入臨安太學求學,已將近一年光景,錦繡客舍距離太學那麼近,他卻從未來過這裡,更別說進入這間行香子房了。他沒有任何發現,不想再在房中多待,打算離開。
可就在即將走出房門之時,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回過頭去,目不轉睛地盯著韓絮。
韓絮被宋慈瞧得有些不自在,輕輕咳了兩聲,以此提醒宋慈。可宋慈依然如故,盯著韓絮不放。韓絮覺得宋慈的目光有些奇怪,往旁邊挪了兩步,卻見宋慈的目光並沒有跟著自己偏移。她這才發現,宋慈並不是盯著她看,而是一直在看她身後的漆木浴桶。
宋慈似有所悟,忽然轉身疾步出門。
「又走得這麼急。」劉克莊倒是不忘禮數,向韓絮道,「多謝韓姑娘美酒。冒昧打擾,得罪之處,還請韓姑娘見諒。」執手一禮,方才出門。
宋慈疾步回到錦繡客舍的大堂,找到了櫃檯後的祝學海,道:「掌櫃,你方才說那袁姓客人將房中物什都換了新的,那換下來的舊物什,眼下都在何處?」
「全都清洗乾淨,放到其他房間使用了。」祝學海應道。
「浴桶放在何處?」
「大人,你到底是來查什麼案子啊?」祝學海實在好奇不已。
宋慈卻道:「你只管回答我,浴桶放在何處?」
祝學海對客舍中的大小事情瞭然於胸,說浴桶放到了樓上的定風波房。
定風波房沒有住客,宋慈立刻讓祝學海帶路前去。
定風波房雖是上房,但因為緊鄰樓梯,聲響嘈雜,算是上房中最差的一間,擺放的物件也比行香子房稍次,但收拾得極為乾淨整潔,幾乎到了一塵不染的地步。當初從行香子房換下來的浴桶,此刻就放置在這裡。宋慈湊近檢視,浴桶的形狀大小,與行香子房中的漆木浴桶一致,只是漆色稍顯陳舊。他圍著浴桶轉起了圈,仔細地尋找著什麼。
劉克莊看不明白宋慈在找什麼,祝學海也看不明白,兩人都站在宋慈的身後,極為好奇地望著宋慈。
宋慈仔細找了一圈,忽然指著浴桶邊緣上一處地方,問祝學海道:「這裡是修補過嗎?」
宋慈所指之處,漆色比周圍稍顯明亮,只有指甲蓋大小,若不湊近細看,實難發現。祝學海湊過來看了,道:「大人真是眼細,這裡是修補過。」
「這裡原本缺了一塊?」
「是缺了一小塊。」
「幾時修補好的?」
「從行香子房搬出來後,我發現了浴桶上這處缺口,叫夥計找來木匠,粘上木片,又上了漆,這才將浴桶搬來了這間房。」
宋慈略作沉思,道:「掌櫃,借筆墨一用。」
祝學海回到大堂櫃檯,取來紙筆,交給宋慈。
宋慈將紙撕成條狀,寫上「提刑司封」四個大字,又署上自己的姓名,貼在定風波房的房門上。
祝學海吃了一驚,道:「大人,你這是……」
「在我回來揭下封條前,這間房不許任何人進入。」宋慈道,「此事關係重大,還請掌櫃切記。」
「記……記下了。」祝學海點了點頭。
宋慈叫上劉克莊,出錦繡客舍,往東而行。
「現在又是去哪?」
「竹竿巷,梅氏榻房。」
梅氏榻房是一處貨棧,供商旅寄放各類貨物,也提供住宿,但大都是通鋪,一間房住幾人到十幾人不等。來此落腳之人,大都是些貨郎、腳伕,尤其是正月期間,持續十數日的燈會,吸引了眾多外地商旅擁入臨安,搬運貨物的腳伕多了起來,做各種小生意的貨郎也是隨處可見。這些貨郎、腳伕賺的都是辛苦錢,賺到錢也不捨得花,不肯住那些好的客邸旅舍,大都選擇在一些貨棧榻房的通鋪落腳。
宋慈和劉克莊來到梅氏榻房時,榻房門口停著一輛馬車,「驛」字木牌,三色吊飾,這是都亭驛的馬車。馬車內空無一人,周圍也無人看守。宋慈和劉克莊相視一眼,快步走進了梅氏榻房。
此時已是戌時三刻,這個時辰,臨安城內華燈四起,遊人如織,正是貨郎、腳伕們外出忙碌的時候,梅氏榻房內幾乎走空,沒剩下幾個人。
宋慈找到一個榻房夥計,打聽是不是有一對賣木作的父女住在這裡。
「又是來找那對父女的?」那榻房夥計朝西頭一指,「瞧見了吧,那邊轉過去,最盡頭的房間就是。」
「還有人來找這對父女?」宋慈道。
「可不是嗎?剛來了一撥人,才進去沒多久。」
宋慈和劉克莊朝榻房夥計所指的方向走去,轉過一個彎,劉克莊脫口道:「果然是這幫金國人!」
兩人的身前是一條過道,過道的盡頭是一間通鋪房,此時緊閉的房門外直挺挺地站著幾人,皆非宋人打扮,而是金人穿著。這幾個金國人,宋慈和劉克莊此前見過,是跟在趙之傑和完顏良弼身邊的那些金國隨從。
見宋慈和劉克莊到來,幾個金國隨從伸手阻攔,不讓二人進入通鋪房。
「你們可弄清楚了,這裡是大宋臨安,不是你們金國,還不趕緊讓開。」劉克莊見幾個金國隨從無動於衷,打算硬闖。
宋慈攔住了劉克莊。金國隨從在此把守,趙之傑和完顏良弼勢必在這間通鋪房內。他隔著房門,朗聲道:「趙正使,提刑司宋慈、太學劉克莊前來查案,還請開門。」
房內很快傳出趙之傑的聲音:「讓他們進來。」
幾個金國隨從這才開啟房門,讓宋慈和劉克莊入內。
通鋪房內油燈昏黃,角落裡一張簡陋的床鋪上,躺著神色委頓的桑老丈,面有愁容的桑榆坐在床邊,身前立著趙之傑和完顏良弼。
這間通鋪房可住十人,其餘床鋪都空著,住客都外出忙活了。桑老丈染病在床,桑榆為了照顧桑老丈,這兩天一直留在梅氏榻房,沒有外出擺攤做買賣,裝有各種木作的貨擔,一直靜悄悄地擱在房角。
桑榆已從說話聲中聽出是宋慈,眼見宋慈進來,愁容為之一展。
宋慈來到床鋪前,看望了桑老丈,見桑老丈臉色蠟黃,數日不見,彷彿蒼老了許多,知他病得不輕,道:「克莊,你找個榻房夥計,去劉太丞家請大夫來。」
劉太丞家是臨安城北的一家醫館,醫館主人曾在翰林醫局館做過太醫丞,一向以醫術精湛著稱。桑老丈這幾日患病臥床,通鋪房內一些住客關心他的病情,曾提到城北的劉太丞醫術高超,藥到病除,叫他去劉太丞家看病。可桑老丈聽說劉太丞家看病很貴,說什麼也不肯去,只讓桑榆到附近的藥鋪抓了些藥,哪知吃過藥後不見好轉,反而病得越發嚴重。此時聽宋慈說要去劉太丞家請大夫,他老眼中透出急色,顫抖著擺手,道:「使不得……」
宋慈明白桑老丈心中所憂,道:「老丈放心,這看病的錢我來出。」
桑老丈更是搖頭:「公子,不可……」
「老丈是建陽人吧。」宋慈緩緩說道,「不瞞老丈,我也是建陽人,以前在建陽縣學門前,還與老丈有過一面之緣,只怕老丈不記得了。」說話間,一旁的劉克莊已快步出門,很快返回,向宋慈點了點頭,示意已差榻房夥計去劉太丞家請大夫了。
桑榆怕桑老丈著涼,將他的手放回被窩裡,比畫了睡覺的手勢,讓他安心將養,又起身向宋慈和劉克莊行禮,比畫手勢道了謝。
宋慈道:「桑姑娘不必客氣。」
「聞聽宋提刑今日身陷囹圄,想不到這麼快便全身而退,還能在這梅氏榻房中見到。」趙之傑忽然道,「世上的事可真巧,趙某不管去到何處,似乎總能見到宋提刑。」
宋慈這時才向趙之傑行禮,道:「見過趙正使。」
完顏良弼見宋慈只對趙之傑行禮,卻不對自己行禮,冷冷哼了一聲。
「宋提刑既是來查案,」趙之傑讓開一步,將床鋪前的位置空了出來,「那就請吧。」
宋慈卻站在原處沒動,道:「趙正使請便。」
兩人正容亢色,隔著一步之遙,對視了半晌。
趙之傑忽然淡淡一笑,站回床鋪前,向桑老丈道:「老人家,你方才說到,初四那晚蟲娘下馬車時,清波門外有人起了爭執,那是怎麼回事?」
桑老丈聲音虛弱,斷斷續續地講了起來,原來初四那晚有車伕推著車從清波門出城,不小心與一個進城的挑擔貨郎發生了磕碰。那貨郎原本和桑氏父女一樣,也是在城門口擺攤,旁人都喚他黃五郎,賣的是撥浪鼓、風車、花籃、木花鱸等小玩物,可生意實在不大好,便把貨物收拾了,對桑老丈和桑榆道:「這裡生意也不好做,我先回去了,看來下回還是要去老地方才行啊。」挑上擔子,打算回城歇息。他與出城的推車這一磕碰,擔子上好幾樣貨物掉在了地上,倒有一兩樣貨物摔壞了。黃五郎身形瘦削,脾氣卻大,攔住推車不讓走,定要車伕給個說法。那車伕身子強壯,反倒一點也不蠻橫,不住口地賠不是,還要給貨郎賠錢。兩人口音相似,這一爭執,彼此問起故里,才發現竟是同鄉,又各自捲起袖子露出左臂,臂膀上竟有相同的太陽狀文身。黃五郎頓時紅臉變笑臉,說什麼也不肯收那車伕的錢了,一場爭執就這麼化於無形。兩人各走各的路,一個出城,一個入城。就在這時,都亭驛的馬車經過,忽然在清波門外停下,蟲娘從馬車上下來了。
趙之傑道:「你說的這輛推車,可是加了篷子,鋪了被褥,上面還睡著一個人?」
桑老丈點了一下頭。
趙之傑又問:「推車上所睡之人,可是個女子,臉上有文身?」
桑老丈奇道:「你怎麼知道?那姑娘原本……在篷子裡睡覺,鬧爭執時,她探頭出來看發生何事,我瞧見了她的模樣……我當時還覺得奇怪,哪有女人在臉上文身的……」他身子虛弱,稍微多說一些話,便要喘上一兩口氣。桑榆守在他身邊,神色盡是擔憂。
趙之傑問到此處,轉過頭來,朝宋慈看了一眼。
宋慈來到梅氏榻房,本就是為了找桑榆和桑老丈,打聽初四那晚兩人在清波門外是否另有見聞。他記得之前送桑榆出府衙時,問桑榆是否在清波門看見過韓府的家丁,當時桑榆比畫手勢,說她沒看見過家丁,只看見了一些貨郎和車伕。他想到袁朗帶妹妹袁晴出城時,正是推著一輛推車,所以想來問問桑榆和桑老丈當晚有沒有看見過袁氏兄妹,此時一聽桑老丈的回答,便知道與黃五郎發生爭執的車伕就是袁朗,那個臉有文身的女子則是袁晴。他沒想到趙之傑打聽的方向與自己一致,也向趙之傑看了一眼,但沒作其他表示,繼續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既然趙之傑所問方向與自己相同,那他只需繼續旁聽下去即可。
上次在熙春樓的側門外,是宋慈向袁朗盤問,趙之傑和完顏良弼始終站在一邊旁聽,劉克莊還曾因此事著惱。這一次卻是趙之傑各種提問,宋慈和劉克莊在一旁堂堂皇皇地聽著。
「你們兩個不走,杵在這裡做什麼?」這一次輪到完顏良弼表達不滿了。
「這裡是我大宋土地,我等皆是大宋子民,愛在哪裡,便在哪裡。」劉克莊道,「幾時輪到你一個金人來管?」
完顏良弼怒而上前,卻被趙之傑攔下了。趙之傑有信心憑自己的真本事破案,不怕宋慈旁聽,道:「老人家,蟲娘下馬車後,你可有看見她往何處去了?」
「沒太留意,但肯定沒回城……」桑老丈答道,「我就在城門邊上擺攤,望著城門下進進出出的人,就盼著能有客人來照顧生意……那姑娘若是回城,我定會瞧見的……」
「沒回城,那就是出城了,你只是沒瞧見她出城後去了哪個方向?」趙之傑道。
桑老丈點了點頭。
趙之傑想了想,道:「老人家,打擾了。」轉過身,似乎想到了什麼,急著要走。
「趙正使,我有一事相詢。」宋慈忽然道。
趙之傑腳步一頓,道:「什麼事?」
「本朝有一將軍,名叫蟲達,曾在六年前背國投金。」宋慈道,「趙正使可知此事?」
聽到「蟲達」的名字,宋慈身後的桑榆忽然神色一怔,臥病在床的桑老丈則是微微顫了顫眉。
趙之傑反問道:「宋提刑為何打聽此事?」
「只是好奇。」
「此事我不清楚。」
「完顏副使久在兵部,」宋慈知道完顏良弼是金國的兵部郎中,轉而向完顏良弼問道,「想必知道此事吧?」
「蟲達?」完顏良弼隨口道,「沒聽說過這號人。」
「蟲達原是池州御前諸軍副都統制,完顏副使當真沒聽說過?」
「沒聽說過,就是沒聽說過。」完顏良弼口氣不悅。
趙之傑不願留下來過多糾纏,道:「宋提刑,就此別過。」快步往外走去。完顏良弼哼了一聲,招呼上門口把守的幾個金國隨從,隨趙之傑一併去了。
劉克莊瞧著趙之傑等人的背影,道:「這幫金國人,在臨安地界上,竟如此橫行無忌。」
宋慈來到桑老丈身邊,道:「老丈,你方才說,那叫黃五郎的貨郎,與那車伕口音相似,是同鄉?」
桑老丈點了點頭。
一旁的桑榆神色已經恢復如常,也跟著點起了頭,當晚她也聽到了兩人爭執,口音的確很相似。她比畫手勢,朝右手邊的牆壁指了指。
劉克莊一頭霧水,完全看不明白桑榆在比畫什麼。宋慈卻道:「你說黃五郎也住在這裡,就住在隔壁?」
桑榆點了點頭。
宋慈立刻便要往隔壁去,桑榆卻連連搖手,用手勢比畫著解釋,不久之前黃五郎來到這間通鋪房,叫上幾個在同一條街上做買賣的貨郎,挑上各自的擔子,一同結伴出去做買賣了。
「你可知黃五郎在何處做買賣?」宋慈問道。
桑榆點了一下頭。
「我有一些事要找這個黃五郎打聽,還請桑姑娘帶我去找他。」
桑榆向桑老丈看去。她知道宋慈不認識黃五郎,通鋪房裡認識黃五郎的人都走光了,眼下只有她能帶宋慈去找人,可桑老丈臥病在床,留桑老丈一人在這裡,無人照看,她實在不大放心。
劉克莊看出了桑榆的擔憂,微笑道:「你們去吧,我留在這裡照看老丈。劉太丞家的大夫來了,我就讓大夫給老丈看病,姑娘只管放心。」話未說完,已在床邊坐了下來。
桑老丈感激宋慈為他請大夫看病,也道:「榆兒,你去吧……」
桑榆比畫手勢示意她去去就回,又替桑老丈仔細地掖好被子,這才與宋慈一道離開。
從梅氏榻房出來,桑榆沿著竹竿巷往東而行。快到巷口時,路邊出現了一家腳店。宋慈原本跟在桑榆的身側,這時忽然停下了腳步。
桑榆見宋慈望著路邊的腳店,也好奇地轉頭望去,只見那家腳店門前豎著一塊招牌,上面寫著「朱氏腳店」四字。她不知道宋慈在看什麼,等了片刻,見宋慈仍然一動不動,於是伸出手,在宋慈的眼前晃了晃。
宋慈回過神來,道:「桑姑娘,初四那晚從推車上探頭出來,臉上有文身的女子,當時你也瞧見了嗎?」
桑榆點了點頭。
「你隨我來。」宋慈邁步就往朱氏腳店裡走。
桑榆心中奇怪,心想宋慈明明是要去找黃五郎,為何突然進路邊的腳店?她跟了進去,見宋慈找到店家,打聽店中有沒有臉有文身的女子入住。
「我丟了盤纏,住不起錦繡客舍,就在附近竹竿巷的朱氏腳店找了間便宜的房,讓妹妹住下了。」宋慈記得袁朗曾說過的話,他走進這家朱氏腳店,就是為了見一見袁朗的妹妹袁晴。
店家朝右側角落裡的房間指了一下,道:「是有個滿臉文身的女人,就住在那邊。不過房門已經上了鎖,是房中客人自個兒鎖上的,你進不去的。」
宋慈去到那間房外,果然見房門上掛著一把鎖。這一點和宋慈在錦繡客舍打聽到的情況一樣,知道是袁朗自己上的鎖,以防袁晴再次走失。他見門縫裡透著光,於是湊近門縫,朝房內瞧了瞧。房內極為狹小,陳設簡陋,只一桌一床而已,連窗戶都沒有,比之錦繡客舍有著天壤之別。在小小的方桌上,一燈如豆,昏暗的亮光照見了一個半趴在桌上的女人。那女人正在撥弄茶壺蓋子,茶壺蓋子在桌上翻轉落定,弄出一陣嘎啦啦的響聲。她就那麼趴著,不厭其煩地反覆撥弄茶壺蓋子,像一個兩三歲的孩童,把玩著一件極好玩的玩具。
房中女人是朝裡側趴的,宋慈瞧不見她的面容。他想了一想,抬手敲響了房門,想看看那女人是何反應。
敲門聲一響起,那女人便如針扎一般,丟了茶壺蓋子,躥到床上,縮在床角,拉起被子裹住自己,很是驚怕地盯著房門方向。被她丟掉的茶壺蓋子,在桌上滾動了半圈後,摔落在地上,碎成了好幾瓣。
宋慈這一下看清了,那女人臉上佈滿了青黑色的文身,文身呈波紋狀,應該就是袁朗曾提到的泉源紋,那女人自然便是袁晴了。文身太過綿密,顏色又極濃,袁晴只剩一對眼睛露在外面,一張臉看起來奇醜無比。
宋慈讓桑榆過來,透過門縫瞧了一瞧。
「是初四那晚推車上的女子嗎?」
桑榆點了點頭,指了指自己的臉,意思是她認得袁晴臉上的文身。
宋慈微微凝眉,暗想了片刻,沒再驚擾袁晴,離開了那間房,讓桑榆帶他去找黃五郎。
黃五郎在竹竿巷東面一條大街的街尾擺攤,這地方離熙春樓不遠,街上滿是花燈,吸引來了眾多遊人,這使得他今晚生意不錯,收入頗豐。他笑容不斷,一口外凸的黃牙很是顯眼。他看見桑榆遠遠走來,笑著揮手打招呼。他本以為桑榆是要去附近的藥鋪抓藥,只是從這裡路過,沒想到桑榆徑直來到他的貨擔前,停住了腳步,又指了指身邊跟著的宋慈。
宋慈出示了提刑幹辦腰牌,請黃五郎到一旁人少的角落裡說話。
黃五郎不知道自己攤上了什麼事,有些愣住了。桑榆向黃五郎比畫手勢,示意宋慈是好人,讓他放心跟著宋慈去,她留在這裡代為照看貨擔的生意。黃五郎想了想這段時間自己來臨安做過的事,似乎沒犯過什麼事,但還是心中惴惴,跟著宋慈來到了一旁的無人角落。
「你不是漢人吧?」宋慈問道。
「我是瓊人。」黃五郎應道,「我可沒犯過事啊。」
「你把左手的袖子捲起來。」
「捲袖子做什麼?」黃五郎一邊問著,一邊捲起了袖子,很快露出了左臂上一團青黑色的文身。這團文身形似太陽,想是年月久了,顏色已略有些淡,與袁朗左臂上的文身極為相像。
「這處文身是什麼意思?」宋慈指著黃五郎的左臂問。
「這是宗族紋。」
「宗族紋?」
「我們瓊人有很多宗族分支,各宗族都有自己的宗族紋,族人要把宗族紋文在身上。」
宋慈的目光落在黃五郎的臉上,道:「我之前有見過一些瓊人,會在臉上文身,為何你沒有?」
「你說的是打登吧。」黃五郎道,「我們瓊人只有女人才打登,到十二歲就繡面,在臉上文一些穀粒紋、泉源紋、樹葉紋之類的。男人都不打登繡面,只文宗族紋。各宗族有自己崇拜的東西,有的是蛙,有的是蛇,有的是蟲,崇拜什麼就文什麼。我們這一支崇拜的是日月,男人在手上文太陽,女人在腿上文月亮,平時只要見到宗族紋,就知道是不是自己宗族的人。」
宋慈眼神一變,彷彿猛然間想通了什麼事。他提起初四那晚黃五郎與袁朗發生爭執一事,道:「聽說你與那車伕是同鄉?」
「是啊,那車伕姓袁,和我一樣,也是從瓊州來的。他也是瓊人,還和我文著一樣的宗族紋,我們祖上是同一支宗族的。他說來臨安是為了找自己失散多年的妹妹,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趕著帶妹妹回瓊州與爹孃團聚。」黃五郎感慨道,「能在這臨安遇到同鄉同族,那真是太有緣了。我同他約好了,等以後我回了瓊州,定要抽空去找他。」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過往遊人都轉頭望去,只見一群身穿金國服飾的人在大街中央招搖過市,一邊走一邊齊聲高喊:「西湖沉屍一案,已由金國正使查破,明日一早,府衙破案!」喊完一遍,又喊第二遍、第三遍……如此不斷地高喊,唯恐沿途遊人不知。
這群身穿金國服飾的人,正是不久前離開梅氏榻房的金國隨從,他們中間是一輛緩緩行駛的都亭驛馬車。
宋慈皺了皺眉,迎了過去,當街而立,攔住了馬車的去路。
這些金國隨從都認得宋慈,立刻有人去到車窗下,向車內稟報了情況。很快車簾撩起,趙之傑探出身子,道:「宋提刑,你這是何意?」
車簾撩起的一瞬間,宋慈已看清馬車內除了趙之傑外,還有完顏良弼,以及雙手被綁住、耷拉著腦袋的袁朗。他知道趙之傑一直在追查蟲娘沉屍一案,看來趙之傑已然認定袁朗是兇手,這才要將袁朗抓走。他道:「趙正使剛才急著走,是趕著去熙春樓抓人嗎?」
「不錯,我已抓到了兇手,可惜宋提刑來遲一步。」趙之傑微笑道,「明日巳時,臨安府衙,趙某恭候宋提刑大駕。」說罷手一揮,坐回車內。幾個金國隨從不再客氣,一把將擋路的宋慈推開,護著馬車前行,一邊繼續高喊,一邊往遠在城南的都亭驛而去。
宋慈被推了個趔趄,趕來的桑榆忙扶住了他。桑榆很是氣惱,瞪了那些金國隨從一眼。宋慈卻不以為意,也不打算再去問黃五郎,道:「桑姑娘,我們回去吧。」
兩人沿著來路而回,這一次宋慈的步子快了不少,似乎有些著急。
沒過多久,兩人回到了梅氏榻房。
通鋪房中,一個長鬚花白但面色紅潤的老先生正在給桑老丈診脈。這老先生便是以醫術精湛而著稱的劉太丞,身旁還立著一個梳著單髻的藥童。
「怎麼了?」劉克莊從宋慈走進房中的步子,已看出宋慈有些起急。
宋慈不作解釋,叫劉克莊跟著他走。離開之前,他沒忘記把錢袋留給桑榆,用來付劉太丞的診金。他給出錢袋後,不由得稍稍遲疑了一下。他很罕見地覺得自己有些過於著急了。這個錢袋一面繡著蘭草,一面繡著竹子,是桑榆一針一線親手繡上去的,那個用紅繩繫了千千結的竹哨,此刻還放在錢袋之中。他應該把裡面的錢留給桑榆,自己留下錢袋和竹哨的。可錢袋是他親手給出去的,實在不好意思又立馬要回來,只好向桑榆和桑老丈告了辭,有些急著逃離似的離開了梅氏榻房。
宋慈帶著劉克莊,直奔同一條巷子裡的朱氏腳店,來到了袁晴所住的房間外。
房門依然鎖著,透過門縫,能看見袁晴又回到了桌邊,只不過茶壺蓋子已經摔碎,她沒法再撥弄著玩,而是玩起了油燈,不時地吹一口氣,看火苗偏偏倒倒。
劉克莊記得以前查問袁朗的事,道:「裡面是袁朗的妹妹?」
宋慈點了點頭,將劉克莊拉到一邊,說了袁朗被趙之傑抓走一事。
「這幫金國人真是無法無天,竟敢在臨安城裡抓人。」劉克莊甚是不滿,「那趙之傑當自己是大宋提刑嗎?」
「袁朗被抓,他妹妹無人守護,我怕出什麼問題。」宋慈道,「今晚我就住在這朱氏腳店,不回太學了。」
「那我也不回去,陪你一起……」
宋慈卻搖頭道:「我還有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去做。」
「什麼事?」
「還記得上回淨慈報恩寺後山開棺驗骨的事吧?」
劉克莊不明白宋慈為何提起這件事,道:「記得。」
宋慈湊近劉克莊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
劉克莊皺起了眉頭,道:「又找那群人做什麼?」
「現下還不能告訴你,明天你就知道了。」宋慈道,「快去吧。」
「每次都賣關子。」劉克莊微微一笑,「也罷,我這便去。」
劉克莊走後,宋慈沒有找店家要房間,而是在大堂裡找來兩條長凳,拼在一起,算作一張簡易的床。他打算今晚就睡在大堂,守在袁晴的房門外。他身上只剩下十來文散錢,一起付給了店家,算是借宿一夜的費用。店家見他穿著太學生的衣服,以為他是落魄學子,沒趕他走,還給他抱來了一床被子。
宋慈將被子鋪開在凳子上,在上面半躺半坐,身邊不時有住客來來去去,他全不理會。如此過了不知多久,劉克莊回來了。
「這裡有我就行,你回太學休息吧。」宋慈道。
「可別以為我是回來陪你的。」劉克莊道,「有人找到太學去,非要見你,我才帶他來的。」
「誰要見我?」
劉克莊身子一讓,身後走出一人,一身武學勁衣,劍眉朗目,卻是葉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