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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無名屍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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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當時在禪房的廢墟前架了柴堆,所有死難之人的屍體被搬到柴堆上一起火化的。只不過火化之時,卻出了意外。」

「什麼意外?」

「當時本寺全被大火燒燬,唯有藏經閣離其他殿宇較遠,未被殃及,可是火化之時,藏經閣那邊卻突然著了火。原本藏經閣中收藏了許多佛經典籍,還有高宗皇帝御賜的各種珍貴經藏,能在之前那場大火中倖免於難,已是不幸中的萬幸,哪知突然又起了火。寺中僧人大都聚在禪房附近誦經超度,見突然火起,有的嚇得慌亂躲逃,有的匆忙趕去救火。可當時已經天黑,藏經閣藏書眾多,燒起來很快,最終沒能救著火,藏經閣燒了個精光,所有死難之人也在那場混亂中火化成了灰。」

「也就是說,屍體火化之時,不僅是天黑,而且現場一片混亂?」

居簡和尚回憶著當時的場景,點了點頭。

「藏經閣的火是怎麼燒起來的?」宋慈又問。

居簡和尚搖頭道:「那就不知道了,事後沒有查出原因來。」

宋慈暗暗心想:「前一夜的大火,也許是不小心失火,可剛剛經歷了一場那麼慘烈的大火,寺中僧人應該都會小心火燭,藏經閣再出現失火的可能性很小,更大的可能是有人故意縱火。倘若後山上那具無名屍骨真是劉扁,會不會是有人故意在藏經閣縱火製造混亂,趁亂動了柴堆上的屍體,將劉扁的屍體藏匿起來,事後埋到了後山?果真如此的話,那縱火移屍的人是誰?又為何要大費周折移屍掩埋呢?」

宋慈越想越是困惑,好一陣沒有說話,最後從懷中摸出那塊獅子玉飾,讓居簡和尚看了,問是否識得。居簡和尚搖了搖頭,他從沒見過這樣的獅子玉飾。宋慈向居簡和尚道了謝,轉身向靈壇走去。

「彌音師父,」宋慈徑直來到彌音的身前,「我有些事,想問一問你。」

彌音身形高大,一張臉被燒燬了大半,看起來已有三十來歲,是所有彌字輩僧人中年齡最大的一位。他站在靈壇的左側,祭拜靈壇的香客們從身前絡繹而過,他一直閉眼合十,低聲誦經。聽見宋慈的聲音,他睜開眼道:「阿彌陀佛,不知施主要問何事?」聲音甚是低沉。

宋慈沒有回答,只是抬手道:「這邊請。」

彌音轉頭向居簡和尚看去,居簡和尚點頭道:「宋施主既然有事問你,你便跟著去吧。」

「是,師伯。」彌音應了,這才隨宋慈去到一旁僻靜之處。

「彌音師父,你到淨慈寺出家,有多久了?」宋慈開始了詢問。

彌音答道:「有五六年了。」

「一年前的中秋前夜,貴寺曾經歷了一場大火,你應該還記得吧?聽說當時最先發現起火的人是你。」

彌音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臉上的燒傷,道:「那場大火,如何能忘?」

「那晚起火時是何情形?還請你原原本本道來。」

彌音點了點頭,道:「我那晚半夜醒來,肚子脹痛,去了一趟茅房,回來時見寮房的西邊亮著光。寮房的西邊是本寺住持德輝禪師的禪房,那時德輝禪師臥病在床,日夜都需要人照顧,禪房裡常常半夜還點著燈火。可那光實在太亮了,不像是燈火,我便走過去一瞧,竟是禪房燃起了大火,正往外冒著濃煙,還把鄰近的寮房引燃了。我嚇得大喊大叫,又撞開門衝進禪房救人,可裡面火勢太大,我試了幾次都衝不進去,不得不退了出來。我又去附近擔水救火,往返了好幾趟,還是沒用。那時寮房也已經引燃,火勢燒得很快,連我居住的房間也著了火。與我同住一間寮房的都是彌字輩的師兄弟們,大都逃了出來,只是不見彌苦師弟。我與彌苦師弟一向交好,不顧師兄弟們的阻攔,拿水淋溼身子,又衝進寮房試圖救彌苦師弟,最後燒了自己一臉傷,還是沒救著人。」說著低下頭去,低聲誦道,「阿彌陀佛。」

宋慈想起在巫易墓前做法事時,楊菱從始至終注視著彌音,此時得知彌音曾與彌苦同寮,又彼此交好,還曾奮不顧身地衝進火場救彌苦,這才明白楊菱為何對彌音另眼相看。他道:「大火過後,韓太師帶來聖上旨意,要將所有死難之人的屍體搬到一起火化,藏經閣卻在那時突然著火,當時你也在場嗎?」

彌音搖頭道:「我那時燒傷得不輕,敷了藥,在臨時搭的草棚裡休息,後來才聽說了藏經閣起火的事。」

宋慈懷疑有人在藏經閣起火之時,趁亂搬動過死難之人的屍體,本想向彌音打聽此事,可當時彌音不在場,那就不必多問了。他想了想,沒再打聽起火之事,轉而問起了劉扁和劉鵲,道:「我聽說貴寺起火那晚,劉太丞家的劉扁和劉鵲曾來為德輝禪師看病,當時是你去請他們來的。你可還記得劉扁那時的樣子?他的左臂是不是斷了,綁著通木?」

彌音點頭道:「劉扁施主是傷了左臂,我去請他看診時,還怕他多有不便,可他說自己的左臂雖然摔斷了,但早已接好,而且他替人診脈都是用的右手,並不礙事。劉鵲施主擔心劉扁施主手臂有傷,怕他看診時不太方便,於是也帶上藥箱,一起跟了來。」

「這麼說你只請了劉扁,劉鵲是不請自來的?」

彌音又點了點頭,道:「劉扁施主曾是宮中太丞,聽說他過去專門替皇上看病,醫術甚是精湛,去劉太丞家請大夫,自然是去請他。」

「劉扁和劉鵲關係如何?」

彌音微微皺眉,沒聽得太明白。

「比如來貴寺的路上,他們二人交談多嗎?彼此說話時可是和顏悅色?」

彌音回想了一下,道:「我記得來的路上,二位施主沒怎麼說過話,好像心事重重的樣子,有路人認得他們,跟他們打招呼,他們也都沒應。」

宋慈想了一想,又問:「你最初發現禪房起火時,可有在禪房附近看見過什麼可疑之人?」

彌音搖頭道:「沒有看見。」頓了一下,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麼,道:「我在禪房附近沒看見人,倒是之前去茅房時,遇到了劉鵲施主,他也起夜去上了茅房。」

「你看清了,當真是劉鵲?」

「雖然隔了一段距離,可那晚月光很亮,我認得是劉鵲施主的樣子。」

「能看見月光,這麼說你不是在茅房裡遇到的他?」

「我看見劉鵲施主時,他走在茅房外的小路上,往廂房那邊去了。」

「那你怎麼說他是起夜上了茅房?」

「那麼晚起夜,又是在茅房外,不是去上茅房,還能是什麼?」

宋慈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他沒再發問,拿出那塊獅子玉飾請彌音辨認,然而彌音也不識得。宋慈向彌音道一聲「叨擾了」,又去到靈壇旁向居簡和尚行禮告辭,隨後離開了淨慈報恩寺。

「你是在懷疑劉鵲嗎?」從淨慈報恩寺出來,劉克莊見宋慈一直凝著眉頭。

宋慈點了點頭,道:「按照居簡大師和彌音師父所述,劉扁才是真正的劉太丞,劉太丞家也是劉扁開設的醫館,當晚明明只請了劉扁去寺裡看病,劉鵲卻要跟著去,大火發生時,偏偏劉鵲又沒在廂房睡覺,而是起了夜,最後劉扁死於大火,劉鵲卻沒事,後來還成了劉太丞家的新主人,變成了新的劉太丞,這些難道不可疑嗎?」

「可疑,」劉克莊介面道,「極其可疑!」

宋慈原打算回提刑司查驗無名屍骨的死因,可經過了淨慈報恩寺這一番查問,他懷疑那具無名屍骨極有可能是劉扁,因此決定先走一趟劉太丞家,查清楚無名屍骨是不是劉扁後,再回提刑司查驗其真正死因。

劉克莊跟隨宋慈多次奔走查案,如今思路竟也漸漸跟上了宋慈,道:「現在是先回提刑司,還是先去劉太丞家?」

宋慈抬眼北望,不遠處是水波浩渺、遊人如織的西湖,更遠處是鱗次櫛比、恢宏壯麗的臨安城,應道:「先去劉太丞家。」

一根短短的木棍不時伸進碗中,蘸上些許清水後,再在地上寫寫畫畫,「師」「麻」「辛」「苦」等字,一個個歪歪扭扭地出現了,不一會兒又一個個地相繼隱去。五歲的劉決明就這麼在側室門外的空地上蘸水寫字,已經好一陣子了。

一門之隔的側室房中,高良薑將說話聲壓得極低:「師父當真沒把《太丞驗方》給你?」

「給我做甚?」鶯桃聲音嬌脆,「我又不會醫術。」

「師父那麼喜愛決明,萬一他想把畢生醫術傳給決明呢?」

「瞧你這腦袋,決明那麼小,連字都不認識幾個,怎麼學得了醫術?你就別管什麼醫書的事了,先替我想想辦法。過去有老爺護著我,那悍婦還不敢對我怎麼樣,如今老爺沒了,她立馬給我甩臉色看,往後還不把我給生吞活剝了。」

「你就再多忍忍,等過上幾年,決明長大些,這劉太丞家可是姓劉的,到時還由得師孃頤指氣使?」

「你還叫她師孃呢!」鶯桃哼了一聲,「別說幾年,便是幾天我也不想忍,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悍婦的脾氣。」

「這家裡不是還有我嗎?我可是師父的大弟子,姓居的又不懂醫術,往後醫館的事都是我說了算。這劉太丞家若是沒有醫館賺錢,姓居的還不喝西北風去?放心吧,有我在,哪能捨得讓你受苦……」

「哎呀,你快把嘴拿開。老爺才剛死,你……你別這麼急……」

「能不急嗎?我都多久沒碰過你了?」

「不行呀……你快鬆開,門還沒鎖呢……外面來人了!」

一陣說話聲忽然在側室外響起,嚇得摟抱在一起的兩人趕緊分開。

「小少爺,你一個人在這裡玩耍呀。」

「娘頭疼,在屋裡治病呢,叫我出來玩一會兒。」

「小少爺真乖。」

很快敲門聲響起,門外傳入聲音道:「二夫人,您在裡面嗎?」

鶯桃理了理有些散亂的髮髻,扶正了珠釵,走過去拉開了房門,見門外是遠志。

遠志收起了敲門的左手,朝屋裡看了一眼,見鶯桃的身後還有一人,是高良薑。此刻高良薑正在收拾桌上鋪開的針囊,嘴裡道:「二夫人不必憂慮,你這是傷心過度,引發了頭疼。我給你施了幾針,你多休息休息,便不礙事了。」

「有勞大大夫了。」鶯桃對高良薑說了這話,又向遠志道:「找我有什麼事?」

遠志看起來十七八歲,臉上有不少痘印,高高的個子卻躬著腰,說起話來柔聲細氣:「打擾二夫人了。提刑司來人查案,請您去醫館大堂。」說完又朝高良薑看了一眼,「也請大大夫去醫館大堂。」

高良薑收好了針囊,道:「怎麼又來了人?兇手不是抓到了嗎,還來查個什麼勁?」說著走出側室,來到遠志的身前,低聲道:「你跟著我一年多了,應該不用我再提醒你了吧。」

劉太丞家一共三個藥童,其中黃楊皮是劉鵲的貼身藥童,當歸是羌獨活的藥童,遠志則是高良薑的藥童。遠志低著頭,小聲應道:「大大夫,我什麼都沒看見。」

高良薑滿意地點了點頭,隨手將針囊交給了遠志,朝醫館大堂走去。遠志左手拿著針囊,跟在高良薑的身後。鶯桃掩上房門,拉上劉決明的小手,也隨著一起去往醫館大堂。

與此同時,家宅後院的一間屋子裡,門閂已經拉上,羌獨活從床底下拖出一口箱子,開啟來,裡面裝滿了各種瓶瓶罐罐。他從中拿起一隻黑色的小藥瓶,拔掉塞口,小心翼翼地倒出一丁點黑乎乎的黏液。這些黑乎乎的黏液被他倒入早就準備好的米飯裡,揉搓成一個飯糰。他把黑色藥瓶放回箱子裡,又把箱子塞回床底下,然後拉開門閂,拿著飯糰去了後院。後院裡養著一黑一黃、一小一大兩隻狗,分別被拴在後院的左右兩側。那隻小黑狗是遠志撿來的,此前被養在醫館偏屋裡,只因今早韋應奎領著府衙差役進入醫館查案時吠叫不止,事後便被石膽牽到家宅後院,與看守家宅的大黃狗拴在一處,以免以後再有官員和差役查案時出入醫館,它又狂吠亂叫。

大黃狗原本在原地轉圈,見羌獨活來了,立刻撲了過來,將繫繩拉得筆直,它涎水長流,眼睛有些發紅,看起來極為興奮。羌獨活扭頭看了看四周,確定沒有其他人,這才將籠在袖中的手伸了出來,將飯糰扔給了大黃狗。大黃狗一口叼住,飛快地吞進了肚裡。另一邊的小黑狗沒得到吃食,嚶嚶嚶地亂叫,拼命地搖動尾巴。

羌獨活在後院裡站了一會兒,見大黃狗吃過飯糰後,又在原地轉起了圈,時不時拿爪子四處亂刨,發出一兩下奇怪的叫聲,像是有些瘋瘋癲癲。他點了點頭,轉身準備回自己的屋子。

正要推開房門,一聲「二大夫」忽然傳來。羌獨活把手抵在門上,回過頭去,看見了趕來的當歸,道:「何事?」

「提刑司來了人,請二大夫去醫館。」當歸回答道。

羌獨活把頭一點,揮了揮手,讓當歸先去了。他回到屋子裡,將沾有飯粒的手擦乾淨,這才關上房門,又上了鎖,往醫館大堂而去。

醫館大堂裡等著兩人,都穿著一身青衿服,是宋慈和劉克莊。

高良薑和鶯桃來到醫館大堂時,白首烏已經等在這裡了,不多時羌獨活也來了,最後是居白英。居白英仍是沉著一張臉,拄著柺杖,由石膽小心翼翼地攙扶而來。

眼見來查案的不是喬行簡,而是兩個面生之人,還是太學學子打扮,眾人都是一愣。

高良薑問遠志道:「你不是說提刑司來了人嗎?」

遠志看著宋慈和劉克莊,道:「大大夫,這二位便是。」

劉克莊笑道:「各位不必奇怪,這位是浙西路提刑幹辦宋慈宋大人,你們應該都聽說過吧。」

在場眾人都是微微一驚,早就聽說太學出了個奉旨查案的提刑官,姓宋名慈,先後破了嶽祠案和西湖沉屍案,沒想到竟是此人來查案。

宋慈問清楚在場眾人姓甚名誰,與劉鵲是何關係,道:「諸位應該都知道劉扁吧?」

原以為宋慈是來查劉鵲被毒殺一案,哪知一上來問的卻是劉扁,眾人一愣之下,大都只是點了點頭,唯有白首烏應了聲「是」。

宋慈看向白首烏,道:「你是劉鵲的師侄,那就是說,你是劉扁的弟子?」

白首烏又應了聲「是」。

「聽說這劉太丞家是你師父開設的?」

「這家醫館是先師十年前所開。」

「你師父是高是矮,胖瘦如何?」

「先師個子不高,身子一直很消瘦。」

宋慈回想無名屍骨的模樣,從骨架來看既不高也不壯,這一點倒是與劉扁對應得上。他道:「聽說你師父一年前去淨慈報恩寺出診,因失火死於寺中。在那之前,他左臂是不是曾受過傷?」

白首烏面露詫異之色,道:「宋大人怎麼知道先師左臂受過傷?你認識先師嗎?」

「你不必問這麼多,只管回答我所問即可。」

「先師左臂是受過傷,他在藥房搭梯取藥時,不小心跌過一跤,折了左臂,當時還是我為他接的骨。」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白首烏回想了一下,道:「應是先師遇難前兩個多月的事。」

宋慈暗暗點了點頭,劉扁是死前兩個多月摔斷了左臂,這與無名屍骨左臂尺骨的骨裂癒合程度對應得上。他道:「你為你師父接骨時,可有綁上通木?」

「接骨正骨,自然需要綁上通木。」白首烏應道,「我記得通木是在藥房裡拿的,是用的醫館裡最好的通木。」

「這種通木,眼下醫館裡還有嗎?」

「還有。」

「煩請你取來看看。」

白首烏當即走進一旁的藥房,片刻即回,取來了一段色澤發紅、帶有黑色紋路的通木。

宋慈接過通木,又從懷中取出那段燒過的木頭,湊在一起細看。

在場眾人不明白宋慈在做什麼,不由得面面相覷。

宋慈細看了一陣,將那段燒過的木頭遞給白首烏,道:「白大夫,你看看這段木頭,有沒有可能是劉太丞家的通木?」

白首烏接過去看了,那段燒過的木頭殘缺不全,遍佈焦痕,與藥房取來的通木在外形上已無法比對。他湊近細嗅其味,又朝宋慈手中那段紅色通木看了一眼,道:「這種最貴最好的通木,是用交趾出產的紫檀木製成,有消腫止痛、調節氣血的功效。大人給的這段木頭,雖然外形難以辨別,但聞著氣味應是紫檀木,至於是不是醫館裡的通木,我不敢妄下斷言,只能說有可能是。」

宋慈點了點頭,收回了那段燒過的木頭,又拿出那塊獅子玉飾,請白首烏辨認。

白首烏一見獅子玉飾,神情立刻一變,道:「這……這不是先師的獐獅玉嗎?」

「你可認清楚了?」宋慈道。

白首烏連連點頭道:「認不錯的,先師將這塊獐獅玉隨身帶著,我見過很多次,就是這個。」他面露詫異之色,「大人,這塊玉怎會在你這裡?」

「我再問你一遍,你可千萬確認清楚,這當真是你師父的玉飾?」宋慈知道這塊玉飾關係到無名屍骨的身份,必須確認無誤才行。

白首烏又向獅子玉飾多看了幾眼,道:「錯不了的,雖然這玉碎了,但的的確確是先師的獐獅玉。這塊獐獅玉是十年前皇上御賜這座宅子時,一併賜給先師的。獐獅乃神農氏馴養的奇獸,周身透明,能吃百蟲嘗百草,種種藥效能從它的臟腑和經絡中看得明明白白。先師對這塊獐獅玉極是珍惜,一直將它帶在身邊,我認不錯的。」

如此一來,無名屍骨的身份幾乎可以確認,就是劉太丞家的劉扁。宋慈環顧整個醫館,道:「你方才說劉太丞家這座宅子,是聖上御賜給你師父的?」

白首烏應道:「是的,這是先師十年前為皇上治病所受的賞。」

「賜下這麼大一座宅子,看來你師父為聖上治好的病,不是什麼小疾小痛吧?」

「這我不太清楚,皇上患了什麼病,那是宮中絕密,先師從不對外提起。」

宋慈點了點頭,皇帝患病乃國之大事,擅自對外傳言洩露,那是要掉腦袋的。他正打算繼續發問,醫館大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輕細的敲門聲。

醫館大門敞開著,一隻黑乎乎的手正在門上輕輕叩擊,一張長著不少瘡疤的黑臉探進來,似乎怕打擾了眾人,帶著抱歉的笑容,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道:「各位東家都在啊。上元節的炭墼,小人給送來了。」

石膽見了來人,頓時露出一臉嫌惡之色,道:「不是叫你明天才送來嗎?」

那黑臉人道:「這一批炭墼打得好,就想著給劉老爺先送來……小人剛到門外時,聽過路之人說……說劉老爺他……」搖頭嘆氣,「劉老爺對小人大恩大德,他那麼好的人,怎麼會……」

居白英忽然朝石膽使了個眼色,石膽立刻打斷那黑臉人的話,道:「祁老二,沒看見官府來人查案嗎,這裡哪輪得到你說話?趕緊把炭墼搬進來,跟著我去領錢,領了趕緊走。」

祁老二唯唯諾諾地應道:「是是是……」便從大門外的板車上搬下一大筐炭墼,背在身上,穿過醫館大堂,跟著石膽朝家宅那邊去了。

宋慈看了一眼祁老二去遠的背影,將目光轉回到白首烏身上,道:「白大夫,你師父在世時,與劉鵲關係如何?」

白首烏答道:「先師與師叔本就是同族兄弟,從小一塊兒學醫長大。後來先師在宮中做了太丞,師叔則是做了隨軍郎中。十年前先師開設醫館後,師叔便從軍中去職,來臨安幫忙打理醫館。後來先師從太丞上退了下來,才開始在這醫館中坐診。這些年裡,師叔幫了先師很多忙,他們的關係一向很好。」

「一扁一鵲,取這樣的名字,看來他們二人是出自醫道世家吧?」

白首烏卻搖頭道:「我聽先師說起過,他與師叔年幼時,村子裡曾發生瘟疫,族中長輩先後亡故,只剩他們二人相依為命,後來是路過的師祖皇甫坦收留了他們二人,他們二人從此便跟隨師祖學醫。師祖雖為麻衣道士,但工於醫術,曾在高宗、孝宗、光宗三朝多次應召入宮醫疾問道,尤其是高宗一朝,師祖為顯仁皇太后治癒了目疾,那可是眾多御醫費時多年也沒能治好的頑疾。高宗皇帝對師祖大加厚賞,還御賜‘麻衣妙手’金匾,這塊金匾至今還供奉在祖師堂裡。先師和師叔的名字,是當年被師祖收留後,師祖為他們二人取的。」

宋慈沒聽說過皇甫坦的名頭,但他知道顯仁皇太后,那是高宗皇帝的生母,曾在靖康之變中被金軍擄走,紹興和議後才得以迴鑾臨安,高宗皇帝對她倍加侍奉,皇甫坦能治好她的目疾,高宗皇帝自然是厚加賞賜。他道:「你師父與劉鵲既然師出同源,那他們二人之間,不知誰的醫術更高?」

白首烏朝高良薑和羌獨活看了一眼,稍微猶豫了一下,道:「若論醫術,先師做過太丞,曾為光宗皇帝和當今聖上治過病,應是先師更勝一籌。」

「那可不見得。」高良薑忽然插嘴道,「前年韓太師溺血,師伯去了好幾次都沒能治好,最後還是我師父出的驗方,以牛膝一兩、乳香一錢,以水煎服,三兩日便藥到病除,為此韓太師還賞了師父不少金子。再說了,師父近來著述《太丞驗方》的事,醫館裡人人都知道。過去敢著醫書留於後世的大夫,像張仲景、孫思邈等人,哪個不是神醫妙手?師父敢著述醫書傳之後世,足可見他老人家的醫術有多麼高明。只是不知誰背地裡眼紅,不但將他老人家殺害,還將他即將完成的《太丞驗方》給偷了去。」說罷朝白首烏冷眼一瞪。一旁的羌獨活也朝白首烏斜去了目光。

白首烏平日裡說話做事,常給人一種與世無爭的感覺,可這番言論關乎師父醫術的高低,他似乎不甘心退讓,道:「著述醫書,並非只有師叔如此,師祖生前就曾著有醫書,先師也曾著過醫書,收錄了許多獨到的驗方,只是先師將所著醫書視若珍物,常帶在身邊,最後不幸毀於淨慈寺的那場大火,沒能留存下來。再說給韓太師治病,師叔只是治好了那麼一次,過去韓太師身子抱恙,一直都是請先師去看診,先師已不知為韓太師治好過多少病痛了。」

高良薑道:「好啊,師父剛死,你便硬氣了,敢跟我這麼說話了。你師父是給韓太師治過那麼多次病痛,卻把韓太師的身子越治越差,染病抱恙的次數越來越多。這兩年換了我師父看診,韓太師的身子卻是日漸康健,再沒有生過什麼病。」

「可是韓太師昨天才派人來,說他患有背疾,請師叔今日去南園看診。」白首烏言下之意,是說高良薑稱韓侂冑再沒有生過病,那是在睜著眼說瞎話。

高良薑正要還口,宋慈忽然道:「韓太師病了?」他記得上次去韓府拜見韓侂冑時,韓侂冑曾當著他的面舞過劍,兩天前破西湖沉屍案時,韓侂冑也曾出現在臨安府衙,其人看起來一切皆好,不像是有病痛的樣子。

白首烏應道:「昨天上午夏虞候來了醫館,說近來這段日子,韓太師後背不太舒服,時有刺痛之感,常常難以睡臥,請師叔今日一早去吳山南園看診。」

宋慈知道白首烏所說的夏虞候應該是夏震,道:「韓太師既然病了,為何不……」

話未說完,醫館大門方向忽然傳來聲音道:「宋慈,不是說過你不能查此案嗎?」

這聲音聽著耳熟,是喬行簡的聲音。宋慈轉頭望去,果然是喬行簡到了,隨同而來的還有文修和武偃。他向喬行簡行了一禮,道:「是大人命我來查無名屍骨的案子。」

「那你該去的是淨慈報恩寺後山,而不是這劉太丞家。」喬行簡來到宋慈身前。

這時石膽從家宅那邊回來了,祁老二揹著空筐,跟著石膽回到了醫館大堂。祁老二得了炭墼錢,向居白英躬身道謝。居白英沉著老臉,看起來大不耐煩。石膽趕緊揮手,打發走了祁老二。

宋慈看了看走出醫館的祁老二,在劉克莊耳邊低語了幾句。劉克莊點點頭,快步走向大門,追出了醫館。

劉克莊走後,宋慈將自己去淨慈報恩寺後山查驗墓土,在土坑和土堆裡先後發現一段燒過的紫檀木和獅子玉飾,又查得劉扁生前摔斷過左臂,綁有紫檀通木正骨,以及獅子玉飾是劉扁的獐獅玉等事,逐一向喬行簡說了,最後道:「無名屍骨已能確認是劉扁,我來劉太丞家,是為了追查無名屍骨的案子。」他拿出那段燒過的紫檀木和獐獅玉,還有劉太丞家的那段紫檀通木,一併呈給喬行簡過目。在此期間,劉克莊已去而復返,回到了宋慈身邊。

喬行簡看過之後,道:「我還當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起案子,想不到竟能牽扯上關係。」他將這些東西一一還給了宋慈,「泥土裡還藏有線索,我身在現場卻沒能發現,當真是天大的疏漏。宋慈,你驗得這些線索,這麼快便查出無名屍骨的身份,實屬難能可貴,值得好生嘉獎。」

喬行簡貴為提點刑獄,面對身為屬官的宋慈,還是當著這麼多外人的面,竟能坦然承認自己的疏漏,不僅沒為自己做任何辯解,反而毫不吝嗇地誇讚宋慈,這讓一旁的劉克莊頗感意外。之前劉克莊還將喬行簡想成是那種笑裡藏刀的官員,然而僅憑當眾認錯這一點,喬行簡便絕非那樣的人。劉克莊再看喬行簡時,目光為之一變,眼神中大有敬意。

「喬大人過譽了。」宋慈道,「不知大人突然到此,所為何事?」

喬行簡微微一笑,道:「不是你提醒我來的嗎?」話音一落,便朝貼有封條的書房走了過去。文修快步上前,揭下封條,推開了房門。

喬行簡步入書房,徑直走到書案前。他朝書案上擺放的書冊、燭臺和筆墨紙硯看了看,在椅子上坐了下來。他將上身慢慢地伏在書案上,一如劉鵲死後的樣子,就此良久不動。

宋慈和劉克莊隨後進入書房。宋慈進入書房時,腳步微微一頓,看了一眼門閂,又稍稍斜著身子,朝門框上的門閂插孔看了看,這才進入房中。見了喬行簡的奇怪舉動,劉克莊不明所以,宋慈卻是瞭然於胸,道:「看來大人已經察覺到劉鵲的死狀不對了。」

聽了這話,伏案好一陣子的喬行簡站起身來,回頭看著宋慈,道:「死狀有何不對?」

「今早大人提起劉鵲之死,曾說他是中了砒霜之毒,在書房裡伏案而死。」宋慈應道,「可據我所知,砒霜中毒之人,往往伴有強烈的腹痛,有的甚至會頭暈,會嘔吐,並不是一下子便毒發身亡。倘若劉鵲真是吃了糕點中毒身亡,那麼毒發之時,他應該會喊叫,會呼救,即便疼痛太過強烈,痛到他無法做聲,但他至少會有所掙扎,甚至是極為劇烈的掙扎,不可能就那麼安安穩穩地坐在椅子裡,伏在書案上死去。」

喬行簡微微頷首。之前宋慈在提刑司偏廳見他之時,曾特意問過一句:「喬大人,你說劉太丞家的書房門窗從裡面上閂,劉鵲是在房中伏案而死?」後來宋慈離開後,喬行簡獨坐在提刑司大堂裡凝思案情,忽然想起宋慈這一問,察覺到劉鵲的死狀存在疑問,這才帶著文修和武偃返回劉太丞家再行查驗。他道:「依你之見,究竟是何原因,會讓劉鵲的死狀變成這樣?」

「無非兩種可能。」宋慈早就想過這個問題,此時被喬行簡問起,當即給出了回答,「一種是劉鵲並非死於他殺,而是服毒自盡,且他死志已決,所以才沒有太多掙扎的跡象。另一種可能,劉鵲不是自己吃下的砒霜,而是被兇手逼迫著吃下了砒霜,他毒發時被兇手制住,因此發不了聲,也掙扎不得。」

「所以你是因為劉鵲的死狀存在問題,才會認為桑榆不是兇手?」喬行簡道。

宋慈點頭應道:「不錯。」

喬行簡在書案前來回踱了幾步,道:「劉鵲的《太丞驗方》尚未完成,而且他昨晚還惦記著病人的病情,吩咐白首烏今早替他回診,他應該不大可能是自盡,你說的第一種可能,其實微乎其微。至於第二種可能,兇手強迫劉鵲吃下砒霜也好,毒發時制住劉鵲也罷,都需要進入書房才能完成。可書房的門窗都是從裡面上了閂的,試問兇手如何能在不破壞門窗的情況下進出書房呢?」

「那也不難。」宋慈應道,「只需一根細繩,便能辦到。」

「哦?」喬行簡道,「如何辦到?」

宋慈走到門閂旁。門閂在今早高良薑破門而入時被踢斷了,但門閂插孔還是完好的。宋慈指著門閂插孔,道:「喬大人,你過來看看。」

喬行簡走了過去,彎下腰,朝門閂插孔裡看去。門閂插孔是用一塊拱形的限木,釘在門框上製成,在限木與門框之間存在一絲夾縫,夾縫中卡著些許麻線。

宋慈方才走入書房時,便已注意到了卡在門閂插孔裡的麻線。他道:「取一根細麻繩,對摺之後,在門閂上套一圈,再把兩個繩頭穿過門閂插孔,一起握在手中,此時只需從外面將門合上,隔著門縫拉拽繩頭,只需多嘗試幾下,便可將門閂拖入插孔之中,從而做到從房外關門上閂。接著再鬆掉兩個繩頭中的一個,拉拽另一個,便可將整條麻繩抽出房外。」他把手伸進門閂插孔,將卡在裡面的些許麻線取下,「只可惜百密一疏,麻繩被門閂插孔裡的夾縫卡住,雖說整條麻繩還是被抽出去了,但在夾縫中留下了些許麻線。」

喬行簡點頭道:「不錯,兇手以此法子,的確能從房外關門上閂。你說的第二種可能,的確有可能存在。」說著招呼文修過來,從宋慈手中拿過這些許麻線,作為證據收好。

「劉鵲死後,他所著的醫書《太丞驗方》不見了,極有可能是兇手進入過書房,拿走了這部醫書。」宋慈說道,「所以我覺得,桑榆姑娘應該不是本案的兇手。」

「那倒未必。」喬行簡道,「還有第三種可能,劉鵲是吃了桑榆送來的糕點毒發身亡,只不過後來又有人偷偷進入過書房,拿走了他所著的《太丞驗方》。」

宋慈卻道:「倘若如大人所言,此人偷偷進入書房,拿走《太丞驗方》倒也說得通,可他為何要改變劉鵲的死狀呢?」

「我知道你說這麼多,無非是想證明桑榆的清白。」喬行簡道,「可這位桑榆姑娘,身上處處透著嫌疑,我問她任何事情,她都不予回應。尤其是昨日她來劉太丞家上門道謝,曾與劉鵲在這書房中閉門相見長達半個時辰之久,我問起他們二人在書房裡說過什麼話、做過什麼事,她始終不應。她若與劉鵲之死沒有關係,何以要百般緘口加以遮掩呢?」

這番話說得宋慈無言可對。雖然他認為桑榆很可能不是兇手,但對於桑榆的種種反常之舉,他也無法給出合理的解釋。

喬行簡與宋慈辨析案情之時,劉太丞家眾人全都聚在書房門外,被武偃攔住不得入內,只能探頭向房中張望。這時喬行簡走出書房,來到黃楊皮、當歸和遠志身前,指著醫館的後門,道:「昨晚你三人睡覺之時,有沒有閂上這道門?」

黃楊皮朝後門望了一眼,道:「回大人的話,小人每晚睡前,都不忘閂上大門,但後門連通家宅,只是掩上,不會上閂。」

「這麼說,即便到了後半夜,家宅那邊任何人都可自由出入醫館?」

「是的。小人有時起夜上茅房,也要走後門出去。」

「那昨晚你們睡著後,家宅那邊有沒有人來過醫館?」

黃楊皮搖頭道:「應該沒人來過。後門前些日子鬆脫了,還沒來得及修理,開門時會有很大的響聲。小人一向睡得淺,昨晚又鬧肚子,沒怎麼睡著過,便是睡著也迷迷糊糊的,後半夜家宅那邊若有人來醫館,後門只要一響,小人應該是能聽見的。就算小人聽不見,可遠志近來養了一隻小黑狗,就養在偏屋裡,那隻小黑狗一聽見動靜便會大叫,夜裡只要後門有響動,小黑狗必會吠叫,可昨晚後半夜,小黑狗並未叫過。」

「你昨晚鬧了肚子?」喬行簡狐疑道。

黃楊皮應道:「昨晚小人在大堂裡分揀藥材時,肚子便開始不舒服,後來跑了好多趟茅房,一直到後半夜睡下後才有所好轉。」

「你們二人呢?也有鬧肚子嗎?」喬行簡看向遠志和當歸。

遠志臉色發白,低頭答道:「我與當歸鬧了一夜肚子,今早才稍微好些。」當歸的年齡與遠志相仿,也是十七八歲,身子比遠志壯實一些,他臉色也有些發白,沒有說話,只是跟著點了一下頭。

喬行簡今早初次來劉太丞家查案時,曾留意到遠志和當歸臉色發白,一開始他起過疑心,認為二人或許與劉鵲之死有關聯,眼下看來,應該是腹瀉了一夜的緣故。他道:「昨晚你三人有同時離開醫館去上茅房嗎?」

黃楊皮答道:「先生著書期間,有時會有吩咐,比如去家宅那邊叫人,或是找某樣東西送去書房,小人怕有差遣,不敢同時離開。昨晚我們三人都是輪流去茅房,一個人去時,另兩人便留在大堂裡,沒同時去過。」

喬行簡看向劉太丞家的其他人,道:「昨晚還有誰鬧過肚子嗎?」

眾人都回以搖頭。

喬行簡暗暗起疑:「劉太丞家所有人的飯食都是一樣的,鬧肚子的卻只有三個藥童,莫非是有人故意給三個藥童下了瀉藥,想趁三個藥童上茅房時偷偷溜進醫館?劉鵲能保持伏案而死的死狀,極大可能如宋慈所說,有人曾進入過書房。可據三個藥童所言,後半夜沒人進出過醫館,昨晚進過書房的,只有前半夜被劉鵲叫去的高良薑、羌獨活和白首烏。可那時劉鵲分明還活著,還沒有死……」他越想越有千頭萬緒的感覺,原本一樁簡單明瞭的案子,隱隱然變得複雜了起來。他看向白首烏,道:「昨晚劉鵲叫你到書房見面,是什麼時辰?」

白首烏答道:「當時二鼓已敲過很久,我原本準備睡下了,應該亥時已過了大半。」

喬行簡又問三個藥童:「昨晚劉鵲是什麼時辰熄燈休息的?」

「約是子時吧。」黃楊皮應道,「書房燈火滅了後,小人回偏屋休息時,記得街上正好傳來梆聲,是敲的三鼓。」遠志和當歸跟著點了點頭。

「見過白大夫後,到熄燈休息,其間將近半個時辰,劉鵲一直待在書房裡,沒有出來過嗎?」喬行簡問道。

黃楊皮應道:「書房一直關著門,先生沒出來過。」

宋慈聽著喬行簡的這番查問,眼睛卻一直盯著書案。他注意到書案上擺放著筆墨紙硯,見鋪開的紙張上寫著三行字,粗略讀來,像是記錄某種藥材的性味。他又注意到了書案上的燭臺,忽然問道:「劉鵲用的蠟燭,為何這麼粗?」燭臺上剩餘的半支蠟燭,粗如手腕,比普通蠟燭粗大了許多。

黃楊皮答道:「先生每晚著書太久,有時要忙上一兩個時辰,尋常蠟燭頂多能燒半個時辰,他不愛頻繁更換蠟燭,便吩咐小人買了這種最粗長的蠟燭,一次能燒兩個多時辰。」

「那書房裡的燭火熄滅時,」宋慈看向黃楊皮,「窗戶上可有劉鵲的影子?」

「影子?」黃楊皮搖了搖頭,「好像沒有。」

「你仔細想想,別說好像,到底有是沒有?」宋慈問道。

黃楊皮想了一想,道:「窗戶一直很亮堂,小人沒見到過影子。」

宋慈又問遠志和當歸:「你們二人呢?」

遠志應道:「我也沒見到影子。」當歸也跟著搖了搖頭。

喬行簡聽宋慈問起影子的事,轉頭向書案上的燭臺看去,霎時間明白過來。燭臺上剩有半支蠟燭,擺放於書案的裡側,再加上椅子和窗戶,三者正好處在一條線上,倘若劉鵲坐在書案前著書,那麼他的影子必定會被燭火投在外側的窗戶上。他立刻追問道:「上一次有影子出現在窗戶上,是什麼時候的事,你們三人還記得嗎?」

黃楊皮答道:「小人記得大大夫、二大夫和白大夫來見先生時,窗戶上都是有影子的。白大夫走後,窗戶上就沒影子了。自那以後,一直到書房裡燈滅,小人都沒見過窗戶上有影子。」

當歸沒有說話,遠志則是回想了一下,道:「白大夫走時,我剛要分揀完一筐藥材,等收拾好藥材再抬頭時,窗戶上便沒影子了。」

喬行簡聽了這話,頓覺迷霧撥開,眼前一亮。白首烏見過劉鵲後,劉鵲的影子便從窗戶上消失了,很可能那時劉鵲便已遇害,所以他的影子才沒有再出現。如此一來,白首烏的嫌疑大大增加。喬行簡立刻吩咐武偃上前,將白首烏拿下。

白首烏的兩隻手被武偃反擰至身後,一臉茫然道:「大人,這是為何?」

高良薑見到白首烏被抓,立刻叫了起來:「好啊,姓白的,原來真是你殺害了師父!想當初師伯死後,師父沒趕你走,把你留在劉太丞家,待你一直不薄,不想你卻狼子野心,反過來恩將仇報。你把《太丞驗方》藏在了何處?還不快點交出來!」

白首烏卻道:「我沒有拿過《太丞驗方》,我也沒有害過師叔!」

喬行簡道:「若不是你,那為何昨晚你離開書房後,劉鵲的影子便從窗戶上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這……這我如何知道?」白首烏的語氣有些急了,「我走的時候,師叔明明還活著,他還是好好的……」

「喬大人,」宋慈忽然道,「窗戶上影子不見了,恰恰證明白大夫不是兇手。」

「哦?」喬行簡道,「為何?」

「因為劉鵲的死狀。」宋慈應道。

喬行簡稍加琢磨,很快明白了宋慈的意思。劉鵲最終的死狀是伏案而死,倘若是白首烏殺害了劉鵲,那劉鵲此後該一直伏在書案上,其影子不應該消失,而應該一直投在窗戶上才對,燭臺上的蠟燭也該自行燃盡,而不是在子時前後熄滅,剩下半支沒燒完的蠟燭。喬行簡道:「你所言是有道理,可是白首烏走後,長達半個時辰的時間,劉鵲的影子一直消失不見,按常理來講,他應該是遇害了才對,否則他不可能不在書房中走動。」

「倘若那時劉鵲已經遇害,他的影子又一直沒出現在窗戶上,說明他整個人不在書案前,而是倒在地上,或是死在書房裡的其他地方。但他最終的死狀是伏在書案上,可見他的屍體後來被人挪動過,兇手若真是白大夫,那白大夫事後必定返回過書房才對。」宋慈道,「可是據三個藥童所言,自白大夫之後,昨晚再也沒人進入過書房,直到今早發現劉鵲已死。」

喬行簡道:「既然自白首烏之後,再也沒人進入過書房,那兇手不是白首烏,還能是誰?」

「倘若兇手不是後來進入的書房,而是早就在書房裡了呢?」

宋慈此言一齣,所有人都驚訝地向他望來。

喬行簡語氣一奇:「早就在書房裡?」

宋慈說道:「昨晚除了三位大夫,沒有其他人進出過書房,倘若劉鵲不是自盡,那麼兇手只可能是提早藏在了書房裡。書房雖然不大,但以我觀之,床底下應該是可以藏人的。昨晚兇手或許是在白大夫離開後不久,便現身殺害了劉鵲,這便可以解釋劉鵲的影子為何會在白大夫離開後消失不見。此後兇手在書房中等待,一直等到子時才滅掉蠟燭,然後趁黑將死去的劉鵲擺成伏案的死狀。」

喬行簡道:「真如你說的這般,那兇手為何要等上半個時辰,到了子時才熄滅燭火?」

宋慈沒有立刻回答喬行簡這一問,而是看向三個藥童,道:「劉鵲平日裡大概幾時就寢?」

黃楊皮答道:「回大人的話,先生最近一個多月忙於著書,每晚都會忙到深夜,很晚才休息,書房的燈火通常都是子時前後才熄滅的。」

「這便說得通了。」宋慈道,「兇手是知道劉鵲近來忙於著書,知道劉鵲每晚就寢的大概時辰,為免露出破綻被藥童察覺,這才故意等到子時才熄滅燭火。能熟知劉鵲的起居習慣,此人極大可能是劉太丞家裡的人。」說罷看向劉太丞家眾人。

面對宋慈投來的目光,居白英依舊沉著臉色,石膽垂手站在居白英身邊,鶯桃緊緊摟著劉決明,高良薑和羌獨活彼此懷疑地互看一眼,又向白首烏投去懷疑的目光,白首烏則是望著宋慈。

「還是不對。」喬行簡忽然搖頭道,「兇手若是一刀捅死了劉鵲,你這番推想便有存在的可能,但劉鵲是死於砒霜中毒,如你之前所說,毒發身亡並非頃刻間的事,劉鵲必定會掙扎反抗,書房裡不可能一點響動都沒有。然而昨晚三個藥童一直守在大堂裡,並未聽見書房裡傳出任何聲響。」

宋慈直視著喬行簡,道:「倘若劉鵲不是死於中毒呢?」

喬行簡此前已查驗過屍體,確認劉鵲是死於砒霜中毒,此時宋慈忽然說出這話,等同於是在質疑喬行簡驗屍的結果。文修甚是驚訝地看著宋慈,雖然他與宋慈照面還不到半日,但這已不是他第一次用這種目光打量宋慈了。

喬行簡直視著宋慈,道:「既然你這麼說,那便回提刑司,改由你來查驗劉鵲的屍體,親自確認他的死因,如何?」

這話一齣,劉克莊不免有些緊張地望著宋慈。一旦答應下來,若是驗出相同的結果,那便是公然質疑上官,若是驗出不同的結果,那便是令上官顏面掃地。這種兩面不討好的事,換作他人,必定找出各種藉口加以推脫。宋慈卻是雙手作揖,朗聲應道:「宋慈領命。」話音一落,立即走出醫館,彷彿怕喬行簡改變主意似的,打算即刻前往提刑司。

「果然又是這樣,你若不答應,那就不是宋慈了。」劉克莊如此暗想,面露苦笑,向喬行簡行了一禮,跟了上去。

喬行簡望著宋慈的背影,頗為讚許地點了點頭。他吩咐文修將書房重新貼上封條,又吩咐武偃押著大有嫌疑的白首烏,一起往提刑司而回。

宋慈、喬行簡等人剛走,石膽忽然道:「我說今早茅房怎麼臭氣熏天,原來是你們兩個鬧肚子弄的,還不趕緊去把茅房打掃乾淨!」他這話是衝遠志和當歸說的,一邊說著,一邊伸手到鼻子前面,裝模作樣地扇了幾下。

當歸道:「這些不該我們做。」家宅那邊有專門負責灑掃的奴僕,他和遠志身為藥童,一向在醫館裡做事,從不負責清掃茅房。

「有什麼該不該的!」石膽喝道,「叫你們去,你們便去!」

當歸黑著臉,站在原地不動。遠志忙道:「石管家說得是,我們這就去,這就去。」說著左手拉拽著當歸,一起出了醫館後門,朝茅房去了。

黃楊皮昨晚也鬧了肚子,可石膽只針對遠志和當歸,沒有絲毫針對於他。他望著遠志和當歸的背影,很是得意地一笑。

居白英咳嗽了兩聲,柺杖往地上一點。石膽趕緊將居白英攙扶了起來。居白英瞪了摟在一起的鶯桃和劉決明一眼,在石膽的攙扶下,慢慢離開了醫館大堂。

居白英剛一走,鶯桃那副瑟瑟縮縮的樣子立刻沒了。她朝後門方向恨恨地瞪了一眼,又朝高良薑看了一眼,牽著劉決明回了側室。

高良薑瞅了一眼羌獨活,冷哼一聲,道:「我知道你做過什麼,居然只抓了姓白的,沒把你也抓走。」

羌獨活則道:「你做過什麼,難道我就不知道嗎?」撂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高良薑冷笑道:「好你個姓羌的……好,很好!」袖子一甩,跟著離開了醫館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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