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慈聽說過牽機藥,據說那是歷代皇帝專門賜死臣子所用的劇毒,相傳南北朝時的北齊開國皇帝高洋,便常用此藥賜死臣下,有一回高洋宴請群臣,席間大魚大肉,觥籌交錯,君臣相談甚歡,眼見群臣吃飽喝足,高洋突然一翻臉,假言在酒裡下了牽機藥,將群臣給嚇壞了,其中一位侍郎竟直接被嚇到肝膽俱裂,當場給活活嚇死了。還有傳言說,大宋開國不久,南唐後主李煜暴斃而亡,便是被太宗皇帝賜下牽機藥給毒死的。宋慈聽說過牽機藥的名頭,但從未見過此物,聽著白首烏描述劉知母的死狀,不禁一下子想起了劉扁屍骨的模樣,也是頭腳反彎,狀若角弓反張,道:「牽機藥是什麼毒?」
白首烏應道:「牽機藥用馬錢子輔以多種毒物煉製而成,具體用了哪些毒物,我也不太清楚。我聽先師提到過,這牽機藥民間很是少見,通常是皇宮大內才有,是皇帝賜死臣子用的,服用之人會渾身抽搐,頭足相就,狀若牽機而死。」
「既是皇宮大內才有的毒藥,」宋慈問道,「何以醫館裡會有?」
「這……先師那時在宮中做太丞,他知曉牽機藥的煉製之法,是他自己私下裡煉製的。」
「煉製這種劇毒來做什麼?」
「先師曾說,牽機藥雖是劇毒,但若極少量地服用,能有清明頭目的功效,倘若外用,還能通絡止痛,散結消腫。」
宋慈聽說過「是藥三分毒」的說法,也讀過父親宋鞏私藏的不少醫典,知道藥有大毒、常毒、小毒、無毒之分,有「大毒治病,十去其六;常毒治病,十去其七;小毒治病,十去其八;無毒治病,十去其九」之說。牽機藥雖是劇毒,但若少量使用,能有治病功效,這一點他能理解得了。他道:「劉知母誤食牽機藥而死,居白英是何反應,劉鵲又是何反應?」
「師嬸那時悲痛萬分,哭暈了不知多少次,一醒來便哭暈過去,一連十幾天都是如此。師叔倒是沒那麼傷心,每天該做什麼便做什麼。從那以後,師嬸對師叔的態度大變,她恨師叔粗心大意,害得知母慘死,從此再不踏足醫館,尤其是醫館書房。後來師叔為了延續香火,買了歌女鶯桃為妾,沒兩年便生下了決明小少爺。師叔很是高興,對決明小少爺疼愛得不得了,可師嬸因此更恨師叔,對鶯桃和決明小少爺從沒給過好臉色。這幾年師嬸就沒怎麼和師叔說過話,醫館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都不管不問。她在正屋裡供奉了知母的靈位,又設了一尊佛龕,平日裡把自己關在裡面吃齋念佛,很少出來,可她偶有露面時,脾氣比以前還大,見了誰都罵,家裡人都怕她。師叔也經常避著不見師嬸,但凡回家宅那邊,都是宿在鶯桃房中。如今師叔死在醫館書房,還是被毒死的,師嬸私下說……」
「說什麼?」
「說這是報應,說師叔是該死。」
「你應該還記得紫草吧?」
宋慈原本一直在打聽劉知母的死,關於紫草的這一問來得太過突然,白首烏嘴唇一抖,道:「紫……紫草?記……記得。」
祁老二講述紫草的事時,曾提及紫草在醫館大堂裡幫白首烏給病人固定通木,宋慈馬不停蹄地來到提刑司大獄見白首烏,除了打聽居白英與劉鵲的關係,就是為了打聽紫草的事。他雖然只去過劉太丞家一次,但劉太丞家眾人給他的感覺,是壓根沒人在乎劉鵲的死,反而人人都是一副心懷鬼胎的樣子,倘若他在劉太丞家查問,只怕人人都是有所遮掩,不會完完全全地對他說實話。如今白首烏被抓進了提刑司大獄,等同於與劉太丞家眾人分離開來,而且他是劉扁的弟子,在劉太丞家似乎是受到其他人排擠的,所以宋慈決定找白首烏單獨查問。如今他已經知道居白英因為劉知母的死而與劉鵲鬧僵,兩人雖同居一處屋簷下,卻有種至死不相往來的感覺,可是之前祁老二提及劉鵲將紫草賤賣給他為妻時,劉鵲和居白英是一同出現在後堂的,而且今天下午在劉太丞家,祁老二提及此事時,居白英暗使眼色,讓石膽打斷了祁老二的話,這令他覺得紫草的死似乎另有隱情,再加上紫草死在去年的正月十二,劉鵲則是死在一年後的同一天,這只是巧合,還是有所關聯,必須查個清楚才行。他道:「紫草在劉太丞家為婢,是活契還是死契?」
白首烏應道:「紫草原是孤兒,早年被先師收留做了婢女,是籤的死契。」
在大戶人家為奴為婢,有活契、死契之分。活契是受僱傭的奴婢,到了年限便可離開,也可提前花錢贖身。死契是在主家終身為奴,婚喪買賣無權做主,一切聽憑主家安排。紫草既是死契奴婢,劉鵲自然可以將她賣給祁老二為妻。宋慈道:「當初劉鵲為何將紫草賣給賣炭的祁老二為妻,你身在劉太丞家,應該知道吧?」
白首烏道:「我記得是……是紫草煎藥時拿錯了藥材,險些害了病人的性命,師叔因此將她賣給了祁老二。」
「犯了這樣的錯,劉太丞家不想再留下她,將她賣給別人倒也說得過去,可為何非要把她賤賣給祁老二那樣上了年紀、長相又醜的人呢?」宋慈道,「這麼做,更像是有什麼深仇大恨才對。」
白首烏沒有回應宋慈的話。
「你可是有事瞞著我?」宋慈道。
白首烏低聲道:「我……我……」
「白大夫,你身陷囹圄,自身已經難保,還有什麼好隱瞞的?」劉克莊忽然道,「宋提刑一貫查案公允,你應該是有所耳聞的。如今喬大人已經當你是兇手關押起來,整個提刑司上下,能救你的便只有宋提刑。你若與劉鵲的死沒有關係,那就不要對宋提刑有任何隱瞞,不然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知道宋大人查案公允,只是……」白首烏為難道,「這些事若是說了出來,只會加重我的嫌疑。」
「你只管說出來,是不是會加重嫌疑,我自當分辨清楚。」宋慈道。
白首烏點了點頭,道:「不瞞宋大人,其實先師去世之前,已經將……」停頓了一下,嘆了口氣,「已經將紫草許配給了我。」
宋慈眉頭一凝,道:「你繼續說。」
白首烏往下道:「紫草本是流落街頭的孤兒,還有當歸和遠志,他們都是一樣的。我記得那是六年前一天深夜,我在醫館裡分揀藥材,忽然聽見很急的敲門聲,開啟門便看見了紫草。那晚下著大雨,紫草跪在醫館外磕頭,渾身都被淋透了,遠志揹著當歸,跟在她的身後,她說當歸快不行了,求我救救當歸的性命。他們都只有十二三歲,個子小小,面黃肌瘦,我見他們可憐,便讓他們進了醫館。當時先師剛從太丞上退下來,那晚正好在醫館書房裡著書,還沒有休息,他親自給當歸施針用藥,救了當歸的性命。先師見他們三人無家可歸,便在問過他們願不願意後,將他們三人收留了下來。先師用藥材的名字,分別給他們三人取了名,讓紫草在家宅做了婢女,讓當歸和遠志在醫館做了藥童。紫草閒暇時常到醫館找當歸和遠志,有什麼好吃的好玩的,總會與當歸和遠志分享。她對醫術很感興趣,在醫館裡總是問這問那。先師見她頗有靈性,便讓我教她一些醫術上的學問。她學得很快,沒幾天便能熟練地分揀藥材,還學會了掌控火候,給病人煎藥用藥。
「此後四五年,紫草一有空閒,便來醫館跟著我學醫,她對看診治病越來越熟練,用起各種器具和藥材,甚至比做藥童的當歸和遠志還要得心應手,有時當歸和遠志倒要反過來跟著她學。當歸和遠志若有出錯,她總會當面指出,加以糾正,還有另一個藥童黃楊皮,學藝不精,也常被她指出各種錯誤。她總說看診治病,稍有差池便會關乎人命,半點也馬虎不得,當歸和遠志都肯聽她的,黃楊皮卻是屢教不改。黃楊皮跟著師叔,是師叔的貼身藥童,連先師都不便說教,紫草卻是不留情面,一見黃楊皮犯錯便加以指正。她平時待人溫柔可親,卻又有如此嚴格的一面,在醫術上一絲不苟,先師對她是越來越喜歡。那時先師看診病人,我常在旁邊搭手,紫草也跟著幫忙,很多時候不用我提醒,她便知道先師要用到什麼器具和藥材,提早準備妥當,先師那時曾笑言,說我和紫草便是他的左膀右臂,有我和紫草在,他便可以放心地安享晚年了。
「我大紫草十歲,眼看著她長大,出落得亭亭玉立,幾年朝夕相處下來,彼此漸漸相熟,越來越親近。先師看在眼裡,有一次把我和紫草一同叫去書房,說有意將紫草許配給我,問紫草願不願意,又問我肯不肯照顧紫草一輩子。我少年白頭,醫館裡人人拿這事說笑,來醫館求醫的病人也常對我指指點點,背地裡說三道四,說我年紀輕輕就老了,一看便活不長久。先師曾給我問過兩門親事,可人家聽信謠言,都沒答應。紫草卻不在意,什麼少年白頭、命不久長,她根本不信這些。先師一問她,她便紅著臉點了頭,我也甘願照顧她一輩子,先師便許下了這門親事。」
白首烏講到這裡,想起紫草紅著臉點頭的那一幕,不覺露出微笑。可這微笑轉瞬即逝,他搖頭嘆道:「可是許下這門親事沒幾天,先師便去淨慈報恩寺看診,在大火中遇難了……先師走得太過突然,沒留下任何遺言,他一輩子無兒無女,師孃又去世得早,偌大一個劉太丞家,最後變成了師叔的家業。師叔做了家主,不認先師許下的這門親事,不讓紫草嫁給我,我求了師叔幾次,師叔都不答允,我也沒有辦法。再到後來,師叔常常因為各種小事對紫草責罵,又不讓她繼續來醫館這邊幫忙,只讓她在家宅那邊幹各種粗活。紫草只能趁師叔、高大夫和羌大夫他們都外出看診時,才敢悄悄地來醫館,陪著我看診病人。又過了幾個月,我記得是去年過完年後不久,有一天紫草突然變得不大對勁,幫著我看診病人時心不在焉,煎藥時竟拿錯了藥材,險些害病人丟了性命。她一向心細,從沒有這樣過,我問她怎麼了,她什麼也不說,一個人跑回了家宅那邊,此後一連好幾天躲著不見我。師叔得知紫草擅自來醫館幫忙,還險些害死了病人,勃然大怒,說紫草敗壞了劉太丞家多年來的好名聲,要將紫草趕出家門,後來便聽說師叔將她賣給了送炭的祁老二為妻。我去師叔那裡求情,師叔卻說這不是他的意思,而是師嬸的意思,我便又去找師嬸,師嬸直接讓石管家把我轟走,不見我。我沒有辦法,只好去找紫草,想問問她的意願,商量該如何是好。她一開始仍不肯見我,後來見了我便一直哭,說她對不起我,說她不是個乾淨的女人。我追問究竟,她卻不肯再說。我苦思了一夜,想著該怎麼辦才好,想來想去,還是不願眼睜睜地看著她嫁給祁老二,心想哪怕逃離劉太丞家,哪怕居無定所流落街頭,我也要帶她離開。我下定了決心,哪知轉天,她竟在後院上吊自盡了……」
白首烏講到這裡,聲音哽咽了起來。劉克莊不禁想到了慘死的蟲娘,心中對白首烏甚是同情。宋慈卻無絲毫同情之意,語氣如常地道:「紫草死後,府衙司理參軍韋應奎是不是來查過她的死?」
「韋大人是來過。」
「韋司理怎麼說?」
「我記得韋大人來了後,先檢查了紫草的屍體,說紫草是死於自盡,又查問了紫草為何自盡。得知原因後,他說紫草雖因不肯嫁人而死,但主家本就有權做主奴婢的婚嫁,這不算遭主家威逼脅迫而自盡。當天他便結了案,將紫草的屍體交給師叔處置,然後便走了。」
「你見過紫草的屍體吧,她的脖子上有幾道索痕?」
白首烏仔細回想了一下,道:「有兩道。」
「除了索痕,是不是還有別的傷痕?」
「我沒記錯的話,她的脖子上好像還有一些抓傷。」
白首烏的這番回答算是與祁老二的話對應上了。宋慈暗暗心道:「看來紫草的死是有蹊蹺,要去見一見韋應奎才行。」嘴上問道:「紫草死前一夜,曾說她對不起你,還說自己不是個乾淨的女人,你對這話怎麼看?」
「紫草自盡後,我想了很久,尤其是她死前說過的這些話,還有此前她的種種反常。」白首烏遲疑道,「我懷疑會不會……會不會是師叔……對她做過什麼不好的事……」
「你是想說,劉鵲有可能玷汙了紫草?」宋慈直言不諱地道。
白首烏嘆了口氣,道:「紫草是家中婢女,她的一切都由家主做主。師叔身為家主,要她……要她服侍,她不從也得從……若不是如此,她那幾天為何變得心不在焉,為何一直躲著不見我,還說自己不乾淨,說對不起我?師嬸又為何要執意將她賣給祁老二為妻,那般糟踐她呢?」
劉克莊聽得直點頭,這樣的解釋甚是合理。宋慈只是默然了一陣,道:「所以你覺得說出這些事,會讓人懷疑你想為紫草報仇,有殺害劉鵲的動機,因而加重自己的嫌疑?」
白首烏點了點頭,道:「宋大人說的是。可我當真沒有殺害師叔。我昨晚離開書房時,師叔還是好好的,我此後再也沒有去過書房,第二天一早我又按師叔的吩咐去回診病人,直到再回到醫館時,才得知師叔已經死了……」
「你去回診了什麼病人?」宋慈打斷了白首烏的話。
「是一個叫林遇仙的幻師,住在中瓦子街。」白首烏回答道,「昨晚師叔叫我去書房,說有意傳我《太丞驗方》,又吩咐我今早去為林遇仙回診。他說林遇仙患有耳疾,囑咐我帶上香附和冰片,若是林遇仙耳疾未愈,耳道仍有瘙癢流膿,便取香附一兩、冰片一分,一起研磨成細面,以香油調和,均勻塗抹在耳道內。這一驗方,其實我是知道的,之前太學司業來醫館治療耳疾時,我就見師叔用過了。我今早趕去中瓦子街,見到了林遇仙,他的耳疾果然沒痊癒,我便依驗方用藥……」
「你剛剛說什麼?」宋慈忽然聲音一緊,「太學司業?」
白首烏應道:「是太學司業。」
「你說的可是何太驥?」宋慈的聲音又緊了幾分。
「是何太驥。」白首烏應道,「我聽說他不久前死了,他的案子好像還是宋大人你破的。」
「何司業到劉太丞家看診,」宋慈追問道,「是什麼時候的事?」
白首烏回想了一下,道:「過年之前吧,應該是臘月下旬。具體是哪些天,我記不清了。」
「哪些天?」宋慈道,「這麼說,何司業到過劉太丞家不止一次?」
白首烏點頭道:「我記得他來過三次,是連著三天來的,三次都是師叔給他看診,親自給他用的藥。」
「何司業只是單純來看診,沒做別的事?」
「我記得他每次來,除了看診,還會與師叔在書房裡單獨見面,一見便是好長時間,師叔每次都會關上門,吩咐黃楊皮守在外面,不許任何人靠近打擾。」
「你可知他們二人關起門來說些什麼?」
「這我就不知道了。」
宋慈的眉頭緊皺起。他之前便覺得何太驥的死有一些疑點未能解開,此時聽了白首烏所言,這種感覺就變得極為強烈。他陷入沉思之中,好長時間沒有說話。
「寫著一部醫書,一部囊括畢生醫術的醫書,在你看來,需要多長時間?」等到宋慈再說話時,他已然另起他問。
白首烏應道:「我醫術尚淺,沒寫過醫書,不敢說用時多久。但我見過先師著書,六年前先師從太丞任上退下來後,便開始著述醫書,直到他去世,前後長達五年,他的醫書仍沒完成。醫術本就沒有止境,遇到的病症越多,積累的經驗就越多,醫術也就越高,所以我想,寫著一部醫書,應該是一輩子的事吧。」
劉扁著述醫書,前後用時五年仍未完成,然而劉鵲著述《太丞驗方》,只是最近一個多月的事,總計五部十六篇的內容,眼下竟只剩最後一篇還沒完成。短短一個多月,劉鵲真能寫完一部凝聚畢生心血的醫書嗎?宋慈暗暗搖了搖頭。白首烏曾提及劉扁將自己所著的醫書視若珍寶,常隨身帶著,最後毀於淨慈報恩寺的大火,但若劉扁所著的醫書並沒有毀掉,而是被同去淨慈報恩寺的劉鵲得到了呢?劉鵲著述《太丞驗方》,倘若不是自己一邊思考一邊落筆,而是有現成的醫書加以增刪修改,所用時日如此之短,便能解釋得通了。宋慈暗想至此,問道:「之前在劉太丞家時,你曾提及劉扁著述過醫書,但是毀於淨慈報恩寺的大火,沒能留存下來。據我所知,當初劉扁去淨慈報恩寺時,只有劉鵲相隨,你是沒有跟著去的。那醫書被毀一事,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白首烏應道:「是師叔說的。」
宋慈又問:「劉扁和劉鵲關係到底如何?此間沒有別人,你大可實話實說。」他記得白首烏說過劉扁和劉鵲關係很好,但彌音曾提到,劉扁和劉鵲同去淨慈報恩寺的路上,彼此什麼話也不說,這實在不像是關係很好的樣子。
「不瞞大人,師叔來醫館的頭幾年,先師一旦有空回了醫館,他們二人便常在一起談論醫道,斟酌驗方。後來先師不做太丞,回到醫館常住,他們二人每天都能相見,聚在一起談論醫道的次數反而越來越少。先師去世的那年,幾乎沒再見他與師叔談論過醫道,他們二人平時很少說話。」
「這麼說,他們二人的關係其實並不好?」
白首烏點了點頭,道:「我身在醫館,當著師嬸和高、羌二位師弟的面,這些話我實在不便說出來。」
宋慈稍稍想了一下,問道:「劉鵲近來身體如何?」
「過去這半年裡,師叔身體一直不大好。他染上了風疾,時常頭暈目眩,有過好幾次突然暈厥,試過了各種驗方,只能稍微緩解症狀,但一直治不好。」
「那最近這段時日,」宋慈又問,「劉鵲除了見過太學的何司業,還見過哪些病人?」
「師叔白天通常都在醫館看診,見過的病人著實不少,我一時也說不齊全。」
「有沒有一些特別的病人?比如身份地位非比尋常,或是性情舉止尤為怪異之人。」
「性情舉止怪異的倒是沒有,若說有身份地位的病人,太師府的夏虞候倒是來過,還有新安郡主也曾來過。」
「你說的是韓太師身邊的夏震吧,」宋慈道,「他也患病了嗎?」
「夏虞候患有甲蘚,以前先師不做太丞回到醫館坐診時,他便每隔一段時間就來找先師醫治,過去幾年一直如此。那時夏虞候的腳指甲總是變色脫落,為此他甚是煩擾,我記得先師曾寬慰夏虞候,說他正中間的腳趾最長,乃是大富大貴的腳相,不必為此小疾擔心。可這甲蘚雖是小疾,卻難以根治,夏虞候須得隔三差五來醫館用湯藥泡腳,趾甲才不至於脫落。那時因為夏虞候經常來,紫草不用先師吩咐,便知道該抓哪些藥煎劑,倒在桶裡給他泡腳。先師不在人世後,夏虞候一開始還來醫館泡腳,去年過完年後,就沒見他來過了,我還以為他的甲蘚已經好了。前些日子又見他來了醫館,請師叔給他醫治甲蘚,還隔三差五地來了好幾次,我才知他的甲蘚仍沒有好,還嚴重了不少。」
宋慈又問:「你說的新安郡主是誰?」他來臨安近一年了,還是頭一次聽說新安郡主的名號。
白首烏應道:「新安郡主韓絮,是已故韓皇后的親妹妹,她患有心疾,過去先師剛從太丞上退下來時,她來過醫館幾次,後面這幾年便沒見她來過。前幾日她突然來了,說是心口生疼,來找師叔看診。」
宋慈想起之前去錦繡客舍的行香子房查案時,房中的住客正是一位叫韓絮的姑娘。他知道當今皇后是太尉楊次山的妹妹楊桂枝,但在楊桂枝之前,皇帝趙擴還曾有過一位韓皇后,這位韓皇后與韓侂冑是同族,論輩分是韓侂冑的侄孫女,在數年前因病崩逝。在大宋境內,通常只有太子和親王之女才有資格獲封郡主,還有一些特例,譬如公主之女,或是對國家有過大功的功臣之女,也有被封為郡主的時候。韓絮身為韓皇后的親妹妹,又是當朝太師韓侂冑的侄孫女,趙擴破格封她為郡主,倒也沒什麼奇怪。只是貴為郡主,卻無丫鬟、僕人隨行伺候,反而獨自一人出行,入住民間客舍,出入醫館看診,這位韓絮倒是令宋慈暗暗稱奇。
宋慈又想了一陣,道:「劉太丞家有三個藥童,遠志和當歸的來歷我已經知道了,還有一個黃楊皮,他是什麼時候來到劉太丞家的?」
「黃楊皮比紫草、遠志和當歸晚來兩年,是四年前來的。」白首烏答道,「他好像與石管家有些沾親帶故,當初是石管家帶他來的。黃楊皮是一味藥材,也就是常見的祖師麻,先師因他臉皮蠟黃,便給他取名叫黃楊皮,讓他跟了師叔,做師叔的貼身藥童。」
「這個黃楊皮為人如何?」
「黃楊皮比遠志和當歸小上兩三歲,但為人不怎麼踏實,圓滑不少。他最初來的時候,醫館還是先師當家做主,遠志和當歸還是先師的藥童,那時他對先師尊敬有加,對遠志和當歸也是客客氣氣,遠志和當歸有什麼吩咐,他都麻利地去做。可是先師離世後,醫館改由師叔做主,一切就變了,黃楊皮仗著是師叔的貼身藥童,反過來使喚遠志和當歸。那時師叔讓遠志跟了高大夫,讓當歸跟了羌大夫,如此一來,遠志和當歸伺候的是師叔的弟子,比起伺候師叔本人的黃楊皮,那可就差了一輩,別說遠志和當歸要聽黃楊皮的,有時連高大夫和羌大夫都不敢輕視黃楊皮的話。我記得以前清掃醫館,一直是黃楊皮的活,後來變成了遠志和當歸在做,以前伺候師叔梳洗和朝食,也是黃楊皮的事,但他不願那麼早起床,也交給遠志和當歸去做。遠志性子雖有些卑怯,當歸雖有些沉默寡言,但他們二人都肯勤學苦練,以前跟在先師身邊時,耳濡目染之下,學會了不少醫術,不但能幫著抓藥煎藥,還能幫著給病人施針,如今卻只能幹些灑掃的雜活。他們二人也沒法子,只能忍氣吞聲,不然便會被趕走,甚至被賣給他人為奴。」說到這裡,想起自己身為劉扁的弟子,在劉太丞家的處境,其實比遠志和當歸好不到哪裡去,不由得搖了搖頭。
「最後問你一件事。」宋慈道,「‘辛,大溫,治胃中冷逆,去風冷痺弱’,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是藥材的性味。」白首烏應道。
「什麼藥材?」
「先師在世時,讓我背過各種藥材的性味,我沒記錯的話,這應該是高良薑的性味。」
「那‘苦,甘,平,治風寒溼痺,去腎間風邪’呢?」
「是羌獨活的性味。」
「‘苦,澀,微溫,治瘰癧,消癰腫’呢?」
「是何首烏的性味。」白首烏奇道,「宋大人,你問的是師叔死前寫的那三行字吧?」
宋慈點了點頭,道:「你,還有高大夫和羌大夫,名字是依這三種藥材取的?」
白首烏點頭稱是。
宋慈暗暗皺眉,劉鵲遇害前沒有寫別的,而是特意寫下了指代三位大夫的藥材性味,似乎是意有所指,但所指的究竟是什麼,他暫時還想不明白。該問的都已問完,他讓白首烏好生待在獄中,倘若想起了什麼,隨時讓獄吏來通知他。
天時已晚,該回太學了。宋慈和劉克莊離開時途經關押桑榆的牢獄。桑榆見宋慈和劉克莊來了,低下了頭。劉克莊叫了聲「桑姑娘」,桑榆一如白天那般,仍是默然不應。
宋慈什麼也沒說,只是看了桑榆一眼,離開了提刑司大獄。
就在宋慈和劉克莊走出提刑司大獄時,遠在城南吳山的南園之中,一抬轎子穿廊過院,停在了蓄養鷹雁的歸耕之莊外。喬行簡起簾下地,在夏震的引領下步入莊內,見到了等候在此的韓侂冑。
自打西湖沉屍案結束後,韓侂冑便正式搬離西湖岸邊的韓府,入住了吳山南園。此時的他正在喝茶。他將黑釉茶盞一擱,與喬行簡簡單寒暄了幾句後,提起了韓㣉殺人入獄一事,問道:「喬提刑,㣉兒的案子,你怎麼看?」
喬行簡一聽此言,神色微微一緊。他知道自己能調任浙西提點刑獄,全憑韓侂冑的舉薦。他此前與韓侂冑從無交集,是因為他認定金國有必亡之勢,上奏了備邊四事,暗合韓侂冑主戰的心思,這才受到韓侂冑的舉薦。可他到底心思如何,是不是願意站在韓侂冑這一邊,韓侂冑並不清楚。如今他剛來臨安上任,韓侂冑便獲知訊息,一抬轎子直接將他接至南園,一見面便問起韓㣉的案子,那是在等他表態。他聽韓侂冑稱韓㣉為「㣉兒」,顯然是有保韓㣉的意思,於是稍加思索,說道:「下官一到臨安,便聽說了韓公子的案子。太師無須為此案犯愁,大宋刑統有‘主殺部曲奴婢’一律,凡奴婢有罪,其主不請官司而殺之,只杖一百,奴婢無罪而殺之,也只徒一年。」
「這麼說,㣉兒只需在獄中待上一年?」
「正是。」
韓㣉獲罪下獄後,臨安府衙絲毫不敢怠慢,趙師睪命韋應奎翻查大宋刑統,找到了「主殺部曲奴婢」這一條律疏,呈報給了韓侂冑。蟲惜只是太師府一婢女,韓㣉身為主家,將她殺了,根本不用償命,只需受一年徒刑即可。韓侂冑其實早已知道這一結果,此時拿來問喬行簡,只是為了試探喬行簡,看喬行簡是否甘願為他所用。他滿意地點了點頭,讓喬行簡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道:「聽說你今日剛到任,便接手了兩起命案。」
「是,下官已在著手查辦。」
「提刑司所查之案,向來關係重大,不知是何等樣的命案,需要跳過府衙,直接由你接手?」
「城北劉太丞家的劉鵲昨夜在家中遇害,其兄長劉扁的屍骨則在淨慈報恩寺後山被人發現。」喬行簡道,「人命關天,只要是命案,都可謂關係重大,下官既然遇到了,自當接手查辦,盡己所能,查明真相。」
韓侂冑端起黑釉茶盞吹了吹,道:「目下查得如何?」
「案子剛剛接手,雖有不少眉目,也抓了一二嫌兇,但真兇究竟是誰,尚無定論。下官會全力追查這兩起案子,聖上破格擢用的幹辦公事宋慈,也在襄助下官查案,相信不日便可破案。」
「宋慈也在查這兩起案子?」
「下官到任臨安,聽說了宋慈連破奇案的事,後來察其言行,確實可堪大用,因此命他襄助查案。」
「這個宋慈,的確有些能耐,當初還是我向聖上舉薦他,聖上才破格擢他為提刑幹辦。他此前連破兩案,在臨安城裡鬧出了不小的動靜,聖上得知他破第一案時,還多有嘉許,聽說他破第二案時,卻頗有些不悅,也未給他任何嘉獎,你可知為何?」
喬行簡應道:「下官不敢揣測聖意。」
韓侂冑把弄著手中茶盞,道:「宋慈雖會驗屍查案,可畢竟年紀輕輕,倘若什麼案子都讓他一個太學生來查,豈不是顯得府衙和提刑司都是擺設?傳出去了,異域番邦還當我大宋朝廷上上下下,連個能堪大用的官員都沒有。」
「太師明察遠見,是下官未考慮周詳。」
「浙西提刑一職責任重大,我向聖上舉薦你,是因你在淮西任上建樹頗多。然京畿之地,非淮西所能比,朝野上下人人都看著你,如今你甫一到任,便遇上兩起命案,務須親自查明才行。如此一來,我便算沒有舉薦錯人,聖上那裡,我也能有個交代。」
喬行簡站了起來,躬身行禮道:「下官定不負太師所望,不負聖上所望。」
韓侂冑壓了壓手,示意喬行簡坐下,道:「你剛才說,這兩起案子已抓了一二嫌兇?」
喬行簡併未坐下,仍是站著,回答道:「劉扁一案尚無太多進展,抓住嫌兇的是劉鵲一案。」
「有嫌兇就好,儘早定罪結案,那才是不負所望。」韓侂冑將茶盞湊近嘴邊,輕輕品了一口。
喬行簡應道:「下官明白。」
「好茶。」韓侂冑晃了晃手中茶盞,輕捋長鬚,微微頷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