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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牽機之毒(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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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克莊奔出司理獄,又奔出府衙,直到一口氣奔出了清波門,腳步才有所放緩。沿著西湖東岸的城牆外道,他漫無目的地往前走著,過不多時,飛簷翹角的豐樂樓遙遙在望,鮮豔招展的酒旗映入了眼簾。一想到韓㣉只徒一年,他便覺得心頭堵得厲害,不醉生夢死一場,如何解得胸中這口惡氣?

劉克莊踏入豐樂樓,面對迎上來的侍者,留下一句「拿三五瓶皇都春來」,便上了樓去。他來到上次和宋慈一同坐過的中樓散座,很快侍者端來了五瓶皇都春,在他面前一字擺開。他抓起一個酒瓶,拔掉瓶塞,也不往酒盞裡倒酒,直接高舉起來,往嘴裡灌了好大一口。

時當上午,豐樂樓才開樓不久,可中樓鼓聲簫聲齊鳴,歌伎舞姬獻藝,已有兩桌酒客在此宴飲。

劉克莊朝那兩桌酒客瞧了瞧,其中一桌只有一個女子,身著淺黃衣裙,竟是之前在錦繡客舍行香子房遇見過的韓絮。他昨晚聽白首烏提及,韓絮是韓侂冑的侄孫女,貴為新安郡主,沒想到她竟會一大早獨自來豐樂樓喝酒,令他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劉克莊對韓絮只是多看兩眼,對另一桌酒客,他卻是一邊喝酒,一邊恨恨地盯著。另一桌酒客聚著六七個膏粱子弟,當中一人手把摺扇,是之前追隨韓㣉左右的史寬之,其他幾個膏粱子弟,此前也常鞍前馬後地簇擁著韓㣉,劉克莊都是見過的。想不到韓㣉剛下獄沒幾天,史寬之和這幫膏粱子弟便照常聚眾宴飲,縱情聲色,酒肉之交,不過爾爾。

劉克莊上樓之時,史寬之便已瞧見了他。與幾個膏粱子弟推杯換盞之際,史寬之時不時地朝劉克莊瞥上一眼,時不時又朝樓梯方向望一望。過了片刻,他讓幾個膏粱子弟繼續喝著,左手持摺扇,右手持酒盞,起身來到劉克莊的散座前,道:「我說是誰瞧著眼熟,原來是劉公子。」

劉克莊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怎麼只劉公子一人?」史寬之道,「宋公子沒來嗎?」

「宋慈來沒來,與你何干?」劉克莊白了史寬之一眼,絲毫不掩飾眼神里的恨意。

史寬之並不著惱,面露微笑,道:「上次熙春樓點花牌,那道十一字同偏旁的絕對,劉公子只消片刻便能對出,還能接連對出兩聯,當真令人大開眼界。正巧,今日我約了三五好友,在此間行酒對課,消閒為樂。適才我出了一聯,幾位好友輪番嘗試,卻無一人對出。」說著端起酒盞,向劉克莊遞出,「聞聽劉公子是以詞賦第一考入的太學,何不過來與我等飲酒對課,一起親近親近?」

「你倒是把我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劉克莊沒理會史寬之遞來的酒盞,徑自拿起酒瓶,灌了一口酒,「親近就不必了,你若想考較我,儘管來。」

史寬之笑了笑,將酒盞放下了。他朝北樓一間雅閣望了一眼,唰地撐開摺扇,拿在胸前輕搖慢晃,道:「我這一聯不難,叫作‘山羊上山,山碰山羊角,咩——’」

「你這一聲羊叫,倒是惟妙惟肖極了。」劉克莊哼了一聲,順著史寬之的目光,朝北樓那間雅閣望了一眼,見那間雅閣的牆壁上繪有一幅壁畫,畫中高山流水,鳥飛猿騰,另有牛羊散佈山水之間,題墨「猿鳥啼嘉景,牛羊傍晚暉」。他知道史寬之這一聯是從壁畫中出來的,隨口應道:「水牛下水,水淹水牛鼻,呸!」

山羊是「咩咩」做聲,水牛是「哞哞」而叫,就算淹了牛鼻子,鼻子裡噴出水來,也該是「噗」的一聲,劉克莊卻故意來了一聲「呸」。他這一聯對得很是響亮,尤其是最後那一聲「呸」,驚得幾個歌伎的鼓聲簫聲微微一頓,幾個膏粱子弟也紛紛投來目光。另一桌的韓絮原本斜倚著身子自斟自飲,這時妙目一轉,也朝劉克莊看了過來。

史寬之並不生氣,道一聲:「好對!」目光掃動,落在那幾個敲鼓奏簫的歌伎身上,「那我再出一聯:金鼓動動動,實勸你不動不動不動。劉公子,請吧。」

劉克莊見那幾個歌伎所敲之鼓皆嵌有金邊,動字又暗合鼓聲,史寬之這一聯倒是出得頗有妙處。幾個歌伎除了敲鼓,還在奏簫,劉克莊不假思索,對道:「玉簫何何何,且看我如何如何如何。」

史寬之脫口道:「好對,更是好對!」猛地扇了幾下摺扇,目光轉向他處,似在尋思下一聯出什麼。

劉克莊又自行灌了一口酒,道:「考較了兩聯,我看也差不多了。你有什麼話就直說,不必在此拐彎抹角。」

史寬之將摺扇一收,道:「劉公子果真是爽快人。」他在劉克莊的對側落座,稍稍壓低了聲音,「聽說宋公子近來又在查案,他沒隨你來,莫非是查案子去了?」

劉克莊原本舉起酒瓶又要喝酒,聞聽此言,將酒瓶往桌上一擱,冷冷地瞧著史寬之,道:「姓史的,你要替韓㣉出氣,找我就行,別想著打宋慈的主意!」

史寬之微笑道:「劉公子會錯意了,我若要為難你與宋公子,何必在此多費口舌?」又湊近了一些,聲音壓得更低了,「聽說淨慈寺後山發現了一具屍骨,是當年在宮中做過太丞的劉扁,宋公子正在查這起案子。」

劉克莊冷聲冷氣地道:「你耳目倒是通達。」

「耳目是有的,至於通達與否,那就另當別論了,否則宋公子查到何種程度,我就不必來向劉公子打聽了。」

劉克莊冷哼一聲,道:「你如此在意劉扁的案子,難不成是你殺了他?」

史寬之豎起摺扇抵在唇前,噓了一聲,聲音又壓低了幾分:「我與劉扁之死毫無瓜葛,與之相關的另有其人,此人可以說是大有來頭。」

「你說的是誰?」劉克莊問道。

史寬之笑了笑,沒有回答。他右手持扇,慢悠悠地拍打左掌,道:「查得如何,劉公子當真不肯透露?」

劉克莊哼了一聲,道:「無可奉告!」拿起一瓶皇都春和一隻酒盞,起身離開散座,不再理會史寬之,而是朝韓絮所在的那一桌走了過去。

史寬之也不生氣,笑著回到幾個膏粱子弟所在的酒桌,繼續傳杯弄盞,彷彿剛才的事從沒發生過一般。

劉克莊來到韓絮身前,道:「韓姑娘,這麼巧,又見面了。」

韓絮仍是斜倚著身子,眼波在劉克莊臉上流轉,道:「我記得你。」

「上次蒙姑娘賞酒,在下猶是難忘。」劉克莊斟了一盞酒,「今日得見姑娘,足見緣分不淺,特來敬姑娘一盞。」

韓絮也不推辭,拿起自己的酒盞,一飲而盡。

劉克莊喝盡盞中之酒,旋又斟滿,道:「敢問姑娘,數日之前,是否到劉太丞家看過診?」他記得韓絮去尋劉鵲看診一事,心想若是宋慈在此,以宋慈不放過任何細枝末節的審慎態度,必定會找韓絮探問一番。他雖因韓㣉的事而心煩意亂,可方才喝了幾大口酒,又與史寬之一番唇舌相對,堵在胸口的那口惡氣已出了大半,心思便又回到了查案上。

「你怎知我去過劉太丞家?」韓絮道。

「姑娘還記得上次到錦繡客舍查案的宋提刑吧?」劉克莊道,「劉太丞死於非命,宋提刑正在追查此案,什麼事都瞞不過他。」

「我是去過劉太丞家。」韓絮道,「難不成宋提刑在懷疑我?」

「當然不是。」劉克莊應道,「只是姑娘數日前曾去劉太丞家看診,如今好不容易見到了姑娘,總要問上一問,還望姑娘不要介意。」

「你想問什麼?」

「姑娘去劉太丞家,當真是去看診嗎?」

「我素有心疾,去醫館不看病,還能看別的?」

「可是姑娘貴為郡主,直接請大夫上門即可,何必親自走一趟醫館?」

韓絮微笑道:「我離開臨安已有五六年,如今才剛回來幾日,你竟知道我是郡主。」

劉克莊整了整青衿服和東坡巾,行禮道:「太學劉克莊,參見新安郡主。」

史寬之聽見劉克莊的話,當即投來目光,看了韓絮好幾眼,忽然起身來到韓絮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禮道:「史寬之拜見新安郡主。」又朝那幾個膏粱子弟招手,幾個膏粱子弟紛紛過來,向韓絮行禮。

「你是誰?也識得我嗎?」韓絮看著史寬之。

史彌遠投靠韓侂冑是最近一兩年的事,此前只是一個小小的司封郎中,根本沒機會接觸當朝權貴,史寬之身為其子,自然是沒見過韓絮的。他道:「家父是禮部侍郎兼刑部侍郎史彌遠,曾提及恭淑皇后有一位妹妹,深受聖上喜愛,獲封為新安郡主。史寬之雖未得見郡主尊容,但早已久仰郡主之名。」

韓絮揮了揮手,道:「無須多禮。我好些年沒來過這豐樂樓了,只是來此小酌幾杯,你們請便。」說著手把酒盞,淺飲了一口。

史寬之應了聲「是」,帶著幾個膏粱子弟回到了自己那一桌,只是再推杯換盞起來,不敢再像剛才那樣肆無忌憚。

「劉公子,你還要問我什麼嗎?」韓絮將酒盞勾在指間,輕輕地搖晃,看著並未離開的劉克莊。

劉克莊應道:「我是想問,只是怕郡主不肯答。」

「有什麼是我不肯答的?」韓絮微笑道,「你倒是說來聽聽。」

「那我就得罪了。」劉克莊道,「我聽說郡主前些年也去過劉太丞家,那時劉太丞家的主人還是劉扁,他剛從太丞一職上退下來。劉扁不做太丞,是六年前的事。六年前我還身在臨安,那一年可謂是多事之秋,不止有蟲達叛投金國,恭淑皇后也是在那一年染病崩逝的……」

聽到恭淑皇后染病崩逝,韓絮臉上的微笑頓時不見了,指間的酒盞也停止了搖晃。

「敢問郡主,恭淑皇后染病崩逝,和劉扁離任太丞,這兩件事是哪個發生在前?」劉克莊問道。

韓絮幾乎沒怎麼回想,應道:「恭淑皇后崩逝在前,劉扁離任在後。」

「劉扁是宮中太丞,聖上還曾御賜給他一座宅邸,可見他醫術高明,甚得聖上信任,恭淑皇后染病之時,既然他還沒離任,想必他一定會參與診治吧。」劉克莊道,「我是在想,是不是因為劉扁沒醫好恭淑皇后,這才去職,做不成太丞?」

韓絮道:「你說的不錯,劉扁是沒治好恭淑皇后的病,這才自領責罰,不再做太丞。」

「據我所知,恭淑皇后乃是郡主的親姐姐,既然劉扁沒能治好恭淑皇后的病,那為何郡主身體抱恙時,還要去劉太丞家找劉扁診治呢?」

「恭淑皇后的病無人能治,此事怪不得劉扁。若非劉扁施針用藥,恭淑皇后只怕早前幾年便不在了。」

劉克莊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正要繼續發問,韓絮卻道:「恭淑皇后的事,我實在不願多提,你不必再問了。」她神色憂戚地起身,不再理會劉克莊,徑自離開了中樓。

劉克莊也不強求,應了聲「是」,立在原地,恭送韓絮離開。

「宋大人,水來了。」

劉太丞家,醫館書房,許義遵照宋慈的吩咐,提來了一大桶清水。

宋慈站在書案前,拿出準備好的三塊白手絹——那是來劉太丞家的路上,從街邊店鋪買來的——一併丟進了水桶裡。三塊手絹浸溼了水,很快沉至水桶底部。他挽起袖子,撈起其中一塊手絹,擰乾後,擦拭起了書案。他擦拭得很用力,尤其是劉鵲死後趴伏過的位置,來來回回反反覆覆地擦拭,直到將書案擦得明光可鑑。這時他停了下來,拿起手絹一看,原本純白的手絹已染上了不少汙穢。臥床邊的桌子上擺放著三隻碗,他走過去,將手絹放入其中一隻碗裡。

接下來,宋慈又從水桶裡撈起第二塊白手絹,同樣是擰乾後用於擦拭,只不過這一次擦拭的不再是書案,而是換成了椅子。這張椅子擺放在書案前,劉鵲死時便是坐在這把椅子上。他同樣擦拭得極為用力,扶手、靠背、椅面,每一處都反覆擦拭了好幾遍。這塊白手絹同樣染上了不少汙穢,被他放入了第二隻碗中。

還剩最後一塊白手絹了。宋慈用同樣的法子,用這塊手絹擦拭起了地磚。地磚位於書案和椅子底下,那是劉鵲死後雙腳踩踏過的地方。這一塊白手絹沾染的汙穢最多,被他放在了第三隻碗裡。

書房的門敞開著,劉太丞家的三個藥童,此刻都聚在門外圍觀。宋慈此次來劉太丞家查驗現場,並未驚動其他人,也吩咐三個藥童不用去把其他人叫來。三個藥童不知宋慈在幹什麼,對宋慈的一舉一動甚是好奇。

宋慈往三隻碗裡分別加入清水,沒過了手絹。等手絹在碗中浸泡了一陣,他將三塊手絹揉搓了幾下再撈出,只見三隻碗裡的清水都變髒了不少。這時他取出三枚銀針,分別放入三碗髒水之中,然後蓋上手絹,封住碗口。他這麼做,是為了查驗書案、椅子和地磚上是否有毒。劉鵲是中砒霜而死,毒發時應該會有吐血,或是有過嘔吐,吐出來的汙穢之物很可能會濺在附近。倘若書案、椅子和地磚上能驗出毒來,那就證明劉鵲的確是死在書案前。倘若這些地方驗不出毒,那劉鵲極有可能不是死在書案前,而是死在書房裡的其他位置。劉鵲頭晚見過白首烏後,他的影子便從窗戶上消失了,此後再也沒有出現過,這使得宋慈懷疑劉鵲很可能不是死在書案前。他需要查驗清楚這一點,倘若真如他猜想的這樣,那就要找出劉鵲毒發身亡時的真正位置,繼而追查是否有遺漏掉的線索。

宋慈等了好一陣子,方才揭去手絹,將三隻碗裡的銀針一一取出。果然如他所料,三枚銀針的色澤沒有任何變化。由此可見,劉鵲極大可能不是死在書案前,而是死在書房裡的其他地方,是死後才被人移屍至書案前。

有了這一發現,宋慈開始在書房裡四處走動,仔細查詢起來。他把書房裡各處地方都查詢了一遍,時而伸手觸控,時而湊近細聞,連犄角旮旯都沒放過,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直到最後,他的目光定住了,落在了書案的外側。在那裡,擺放著一個面盆架,與書案相隔了三四步的距離。他的目光落在面盆架的正中,那裡有幾道微不可察的刮痕。

宋慈伸出手指,輕輕地觸控這幾道刮痕。刮痕比較新,應該是近幾日留下的,但痕跡太細太淺,不像是硬物刮擦所致,倒像是指甲刮出來的。他暗想了一陣,忽然回頭看向書房門外的三個藥童,示意許義將三個藥童帶進來。

三個藥童來到了宋慈的身前。宋慈先看了一眼黃楊皮,道:「上次在梅氏榻房,我們見過面的,還記得嗎?」

黃楊皮應道:「記得,梅氏榻房有個姓桑的啞女,小人隨先生去給她爹看病,當時見過大人一面,沒想到大人還記得小人。」

宋慈聽黃楊皮沒有稱呼桑榆為桑姑娘,而是稱之為姓桑的啞女,臉色不由得一沉。他指著面盆架,道:「你以前伺候過劉鵲梳洗吧。這個面盆架,是一直襬放在這裡嗎?

黃楊皮點頭道:「回大人的話,這個面盆架,一直是擺在這裡的。」

「這些刮痕是什麼時候有的?」宋慈指著面盆架上那幾道細微刮痕。

黃楊皮上前瞧了幾眼,搖了搖頭:「小人沒留意過,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有的。」

宋慈看向遠志和當歸,道:「我聽說昨天清晨發現劉鵲遇害時,你們二人都在場?」

遠志和當歸點了點頭。

「當時是何情形?你們二人如實說來。」

遠志不敢隱瞞,埋著頭,將昨天早上與當歸端來洗臉水和河祗粥,卻一直不見劉鵲起床開門,最後是高良薑趕來破門而入,這才發現劉鵲遇害的經過說了。

宋慈聽罷,向遠志道:「你說昨天清晨,是你端來了洗臉水,那你有把洗臉水放在這個面盆架上嗎?」

遠志點了點頭,應道:「放了的。」

「你放下洗臉水時,可有看見這裡存在刮痕?」宋慈仍是指著面盆架正中那幾道刮痕。

遠志輕輕搖頭,道:「我當時只顧著瞧先生怎麼了,沒看過這面盆架,不知道有沒有刮痕。」

「那你放洗臉水時,是平穩放在這面盆架上的嗎?」宋慈又問。

遠志應道:「是平穩放上去的。」

宋慈微微皺眉,盯著面盆架上的刮痕瞧了一陣,忽然道:「劉太丞家有賣砒霜吧?」

砒霜雖是劇毒之物,但也可以入藥,有蝕瘡去腐、劫痰截瘧的功效,許多醫館都有售賣。黃楊皮應道:「回大人,醫館裡一直有賣砒霜。」

「醫館裡的藥材,多久清點一次?」

「每天都會清點。」黃楊皮答道,「這藥材可是醫館的命根子,小人每天都會清點,以免有人私自多拿。」說這話時,有意無意地朝遠志和當歸斜了一眼。

「劉鵲死後,也就是昨天,你有清點過藥材嗎?」

「小人清點過。」

「那你昨天清點時,砒霜有沒有少?」

黃楊皮答道:「昨天傍晚醫館關門後,小人去藥房清點藥材,是發現砒霜少了一些。」

宋慈眉頭微微一皺,道:「是誰用過砒霜?」

黃楊皮搖頭道:「這小人就不知道了。昨天因為先生出事,醫館沒對外看診病人,沒用過任何藥材,小人本想著不用清點的,但還是去看了一眼,沒想到砒霜卻變少了,不知被誰拿走了一些。」

「醫館裡每天清點藥材,都是在傍晚關門後嗎?」

「是的,傍晚時醫館關門,當天用了哪些藥材,用了多少,都要清點清楚,方便後續補買藥材。」

宋慈暗暗心想:「那就是說,砒霜變少,是前天傍晚到昨天傍晚之間的事。劉鵲死於砒霜中毒,這些少了的砒霜,會不會是用於給劉鵲下毒?倘若真是這樣,劉鵲死在前天夜裡,那麼兇手從藥房取走砒霜,就發生在前天傍晚清點藥材之後,到劉鵲死之前的那段時間。」想到這裡,他問道:「前天傍晚之後,到第二天天亮,有沒有人去過藥房?」

黃楊皮回想了一下,道:「有的。」

「誰去過?」

「先生去過。」

「劉鵲?」宋慈微微一愣。

黃楊皮應道:「前天傍晚清點完藥材後,小人在大堂裡分揀藥材,先生當時去了一趟藥房,然後便回書房著書去了。從那以後,再到第二天天亮,小人記得沒人再去過藥房了。後來再有人去藥房,便是白大夫聽大人的命令,去藥房取通木的時候。」

「劉鵲傍晚時去藥房,」宋慈看向遠志和當歸,「你們二人也看見了嗎?」

遠志和當歸當時在大堂裡分揀藥材,劉鵲去藥房的那一幕,他們二人也瞧見了,回以點頭。

宋慈凝著眉頭想了片刻,問黃楊皮道:「你是劉鵲的貼身藥童,想必經常跟在劉鵲的身邊吧?」

黃楊皮應道:「那是自然,做藥童的,平日裡都跟著各自的大夫,幫著整理器具,抓藥煎藥。遠志跟著大大夫,當歸跟著二大夫,小人則是跟著先生。」說到這裡時,很是神氣地瞧了遠志和當歸一眼,「平日裡先生起居,都是小人在伺候,先生看診時,小人便在旁搭手,備好所需的器具和藥材,大多時候都是跟在先生身邊的。」

「那劉鵲死前幾日,」宋慈問道,「他言行舉止可有什麼異常?」

黃楊皮回想了一下,道:「先生那幾日照常看診,沒什麼異常,只是前天夏虞候來過之後,先生再給病人看診時,便時不時地嘆一兩聲氣。以前小人很少聽見先生嘆氣的。那天結束看診後,當時快吃晚飯了,先生去了一趟祖師堂,給祖師畫像上了香,又關上門,獨自在祖師堂裡待了好一陣子才出來。以前先生只在逢年過節才去祖師堂祭拜,平日裡可從沒去過,再說過得幾日,便是上元節,到時醫館裡所有人都要去祭拜的。」

「夏虞候前天來醫館,是請劉鵲去給韓太師治病吧?」宋慈道。

黃楊皮應道:「是的,夏虞候來請先生第二天一早去吳山南園,為韓太師診治背疾。」

宋慈沒再問劉鵲的事,暗自思慮了一陣,忽然道:「你們三人都知道紫草吧?」

遠志和當歸有些詫異地點了點頭,不明白宋慈為何會突然問起紫草。黃楊皮一聽紫草的名字,眉頭往中間擠了擠,蠟黃的臉上閃過一絲厭惡之色。

宋慈看向遠志和當歸,道:「我聽說你們二人與紫草是一同來到劉太丞家的,是吧?」

遠志低頭應道:「我和當歸原本流落街頭,無家可歸,是紫草領著我們二人來到劉太丞家的。」當歸跟著點了一下頭。

「紫草對你們二人應該很好吧?」

「紫草待我和當歸,便如親姐姐一般照顧,她那時侍奉太丞,但凡得了什麼好吃的好用的,自己不捨得吃,不捨得用,全都留給我們二人。若能早些認識她,我們二人也不至於流落街頭那麼多年,受那麼多苦,遭那麼多罪……」

「認識得不夠早?」宋慈語氣一奇,「你們二人以前不是與她一起相依為命嗎?」

遠志搖搖頭,道:「我打小沒了父母,當歸也是這樣,我們二人流落街頭時相識,相依為命了好些年,後來來劉太丞家的那一晚,才認識了紫草。」

宋慈想起白首烏講過,六年前的一個大雨夜,紫草渾身被雨淋透,跪在劉太丞家的大門外,求醫館救治重病瀕死的當歸,他以為紫草與當歸、遠志原本就是在一起的,沒想到是那晚才剛認識的。「你們二人是如何認識紫草的?」他道,「此事須仔細說來,不可遺漏分毫。」

遠志朝當歸看了看,道:「我記得那晚下著很大的雨,當歸額頭髮燙,身子沒半點力氣。我揹著他,挨家挨戶地敲門,四處尋人救助,找了好幾家醫館,可人家一見我們二人是乞丐,不由分說便把我們二人轟走。那時我只有十二三歲,沒經歷過這種事,急得不知該怎麼辦,抱著當歸在街邊大哭。紫草那時從附近路過,聽見哭聲,尋了過來。她比我們二人稍大一些,渾身衣服有很多補丁,也是流落街頭的乞兒。她摸了摸當歸的額頭,說當歸很是危險,若不及時救治,只怕會沒命,要我趕緊送醫才行。我說送過醫了,沒哪家醫館肯救治。紫草說城北有家醫館,叫劉太丞家,聽說劉太丞經常對窮苦病人施藥救濟,分文不取,是個活菩薩,便讓我揹著當歸,隨她一起前往劉太丞家求醫。她在前帶路,我揹著當歸在後,冒著大雨趕到了劉太丞家。她跪在大雨裡,不停地懇求,最終打動了劉太丞,劉太丞不僅救治了當歸,還將我們三人收留了下來。」

宋慈問道:「臨安城裡行乞之人不少,你們二人以前流落街頭時,可有在眾多行乞之人中見過紫草?」

遠志搖搖頭:「我和當歸在城裡流浪了好些年,城裡的乞丐大都是見過的,但是沒見過紫草。」

宋慈若有所思,過了片刻,又問:「以你們二人對紫草的瞭解,她會因為不願嫁給祁老二而自盡嗎?」

遠志想了想,道:「祁老二雖然年紀大,可為人本分老實,嫁給他,好歹是能過安穩日子的。我討過飯,受過不少欺辱,能過上安穩日子,便是最大的願望。可這只是我的想法。紫草生得那麼美,讓她嫁給祁老二,實在是委屈了她。可那是先生的意思,紫草也沒法子。她定是百般不願,才會選擇自盡的吧。」

「紫草待你們二人那麼好,她死之後,你們二人應該很傷心吧。」

「我一直將紫草當作親姐姐看待,當歸也是如此,他的性命還是紫草救回來的,紫草死了,我們二人自然傷心。那時祁老二將紫草運去泥溪村安葬,我們二人一路哭著送葬,親手挖土填土,安葬了紫草。紫草死後,逢上一些節日,我們二人誰得了空,便去她的墳前祭拜。只可惜她去得早,我們二人再也報答不了她的恩情……」

「你三人身為藥童,想必醫館裡的各種藥,你們都是見過的吧?」宋慈忽然話題一轉。

遠志和當歸點了點頭。黃楊皮道:「但凡是醫館裡有的藥,小人都是見過的。」

「那你們知道牽機藥嗎?」

「牽機藥?」黃楊皮擺了擺頭,「小人還沒聽說過。」遠志和當歸都是一愣,不知道牽機藥是什麼東西。

「牽機藥是一種劇毒,凡中此毒之人,會頭足相就,狀若牽機而死。以前劉鵲的女兒便是吃了這種藥,死在了這間書房之中,你們不知道嗎?」

黃楊皮道:「先生是死過一個女兒,這事小人聽說過,小人只知道是誤食了毒藥,卻不知是誤食了什麼毒藥。」

黃楊皮說話之時,一旁的當歸眉頭微微一顫。

宋慈注意到了當歸顫動眉頭的一幕,立刻向當歸問道:「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麼?」

當歸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一旁的許義看出了當歸的不對勁,喝道:「事關人命案子,在宋大人面前,你休得隱瞞!」

宋慈朝許義看了一眼,輕輕搖頭,示意許義不必如此。

但許義這一喝似乎起到了作用,當歸開口了:「大人說的頭足相就,狀若牽機,我見過……」

「你在哪裡見過?」宋慈問道。

「在後院。」當歸答道,「以前後院養過一隻小狗,只養了一兩個月便死了。那隻小狗死的時候我瞧見了,正是大人剛才說的那樣。我還瞧見……」

當歸欲言又止,宋慈問道:「你還瞧見了什麼?」

「那隻小狗死時,我還瞧見二大夫守在旁邊。」當歸道,「二大夫拿衣服裹了那隻小狗,在牆角挖坑埋了,還搬去一個花盆,壓在了上面。」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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