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線人,一個有雙重身份的線人。
……
沈驚蟄坐起身,大口大口的喘氣,然後披上浴袍又一次衝進了江立房間。
江立反應很快的把手裡的筆記本挪開一些,幾乎有些無奈:「擦乾淨再過來其實用不了多少時間。」
他又戴上了那副金邊眼鏡,隔著鏡片她就更加看不清楚他的情緒。
「我不想跟你拐彎抹角。」沈驚蟄說話還有些喘,剛才在浴缸裡憋得太狠了。
「我想過我會有那麼一天,遇到一具無名男屍,面目全非高度腐爛。」
「等我驗完屍,會發現那一具屍體就是我弟弟宏峻。」
「為了這一天,我做了四年思想準備,我告訴自己如果有那麼一天,我能做的就是找到他身上所有傷痕的來源,把所有傷害過他的人都繩之於法。」
她又喘了一口氣。
「這個思想準備我至今還沒有做好,所以我不能接受再多一個人。」
「如果你敢和沈宏峻一樣人間蒸發,如果你敢讓我在驗屍名單上再多加一個人,我會崩潰。」
「不管宏峻最終出走是不是因為你的慫恿,他走的原因是為了我。」
「不是隻有你才會覺得愧疚,作為一個時刻準備著給親弟弟驗屍的我來說,愧疚是撐著我走下去的理由。」
「我崩得很緊,所以不能承受再一次愧疚。」
她臉上還有水漬,說話的時候滴滴答答的一地都是水,亂七八糟的像是她的表情。
八年後,她終於對他露出了最最情緒化的表情。
「我不敢。」江立站起身,走近。
「沒有找到你之前,我不能失蹤,找到你之後,我不可能會讓自己失蹤。」他像是承諾又像是告白,「我不能給你太多的希望,但是我覺得,宏峻沒有死。」
「我想把他帶回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和她靠得很近。
他慫恿的事情,他想親手挽回。
如果他能有這個運氣,挽回的那一刻,他想理直氣壯的向沈驚蟄告白。
等他終於挽回一切,並且有能力保護她的時候。
沈驚蟄的心跳像是壞掉一樣突然停頓了一下,憋氣憋得太久,她頭很暈。
江立藏在金邊眼鏡後面的眼睛,定定的看著她。
和她記憶中一樣清澈,帶著她不太看得懂的情緒。
她居然有些想要相信他,相信這個小她四歲,在她眼中毛都沒長齊的熊孩子。
所以她第一次,裹住了身上已經全溼了的浴袍落荒而逃。
如果不逃,她可能會點頭,會告訴他她相信他。
那麼主觀的承諾,他說的時候胸有成竹的以為自己是超人。
她不可能會相信的,但是剛才,她差點……就信了。
大腦缺氧之後,她衝動了。
她跟他說的那些話,她沒有和幾乎同生共死的老嚴說過,也沒有和像是她親生父親一樣的老姚說過。
她選擇做法醫,埋在心最最裡面的那些話。
江立對於她,到底是不同的。
吹頭髮的時候,沈驚蟄看到自己眼底的猶疑。
她居然有些弄不清楚,江立對她的不同到底是基於家人,還是基於他剛才靠近她的時候,突然而至的壓迫感。
「我男朋友,江立。」這六個字,她是不是說的太順口太習慣了,而忽略了男女有別。
江立畢竟二十六歲了,到了該找女朋友的年紀了……
***
沈驚蟄的工作向來是忙碌的,法醫不見得每天都會遇到意外死亡的案例,也不可能天天都有無名屍體等著他們塵埃落定。
她的工作有很大一部分都在臨床鑑定上,鑑定事故中活人的損傷傷殘程度,這種看似繁瑣的工作,其實有時候會左右一個人的命運。
一個因為事故致殘的普通人,能不能得到相對應的賠償以及以後是否能得到經濟保障,都在沈驚蟄的鑑定報告中。
元宵節剛過,鄰縣一處黑煤礦發生礦震,死亡兩人,重傷輕傷十幾人。
新聞剛剛爆出來,刑警大隊技術科的四個法醫就都已經就位,沈驚蟄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記者群。
江立在。
他站在以前老錢的位子上,衝她咧開嘴笑。
沈驚蟄別開眼。
笑個屁。
那天落荒而逃之後她已經有兩天沒和他說過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