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人看起來其實有些笨重,可走向解剖臺自動門的背影卻無比堅定。
那裡是她的戰場,她做了四年多。
江立在門口站了很久,他有些恍惚。
最開始知道沈驚蟄做了法醫,他內心是排斥的。
他知道法醫的工作,尤其是基層的法醫,和刑警是一個編制,級別不高的時候除了法醫自己的工作,日常的巡邏、執勤、抓捕行動都需要參加。
哪怕她現在已經是二級警司,真的到大案要案的時候,她也一樣得走在抓捕現場第一線。
這個工作不但累,而且還很危險。
沒有一個男人會想讓自己喜歡的女人做這樣的工作,更何況他其實有些大男人,他喜歡自己的女人幹一些輕鬆的活,安安穩穩的,平平安安的活著。
可是,他喜歡的那個人是沈驚蟄。
他還記得她當初考醫科大的原因,當沈宏峻弄清楚臨床醫學要做什麼之後,很驚恐的問過她原因。
「要解剖啊,血淋淋的你不怕麼?」沈宏峻簡直要抓狂。
「這家醫科大我申請到了最高獎學金,離家遠,出來後工作也比較好找。」沈驚蟄的答案非常的實際。
她考大學是為了離家,選擇臨床醫學是為了好找工作,作為高考狀元,她選擇學校的標準就只是獎學金夠不夠她的學費。
就和她現在一樣,當法醫圖的也就是公安局的情報多一些,萬一真的有個萬一,她可以在弟弟完整的時候看一眼。
她是個很實際的人。
從不麻煩別人,一己之力抗下生活所有的重擔,卻仍然會努力讓自己生活的舒服一點的人。
***
江立的叛逆期來的有些晚,他十七歲的時候,沈驚蟄談了她人生中第一次戀愛,戀愛物件是她大學同系的學長,長得很斯文,戴著金邊眼鏡。
沈驚蟄對這人生中的第一次比較上心,暑假的時候還偷偷的帶回老家一次,和沈宏峻還有江立一起吃了一頓飯,那頓飯,江立把果汁喝出了二鍋頭的味道,嗆得他鼻子眼睛裡都是火辣辣的痛。
高二生的暑假註定只有一個月,在沈驚蟄送走了她的初戀後,江立他們也就開始了苦逼的高二生活。
然後江立就開始逃課,他不但自己逃課,他還帶著班上其他的同學一起逃,唯獨不帶沈宏峻。
高二是文理分科的重要時期,班裡的尖子生突然開始聚眾逃課這件事讓班主任頭痛不已,叫了兩次家長,第三次,來的人還有這幾年一直以沈宏峻家長身份出席家長會的高考狀元沈驚蟄,原因是因為江立孤立了沈宏峻後,沈宏峻變成了脫韁的野馬,跑到遊戲室門口盯著小孩索要保護費被隔壁家二狗子看到找沈驚蟄了告了狀。
沈驚蟄不太理解兩個多年來好到同穿一條褲子的兄弟怎麼就突然形同陌路的,在她看來,這兩個少年現在看起來有些像是情侶吵架後的彆扭期。
先是江立不理沈宏峻,然後是沈宏峻挑事,接著江立更加惱怒,然後沈宏峻把事越挑越大,到最後的結果就是沈驚蟄難得的和江家父母一起坐在了班主任的辦公室裡,被苦口婆心的勸了兩個小時。
兩個小時,她在市裡kfc打工可以賺二十塊錢。
出了辦公室大門,江家父母突然就握住了沈驚蟄的手,求著這位高考狀元在剩下的一個月時間裡,幫江立補補課。
「他這個暑假就沒上幾天課,老師說這個暑假高二的課都基本上完了,他拉下的進度不是一點點啊。」江母是個很溫柔的女人,一年四季都喜歡穿旗袍,女人味十足。
「你幫幫他好不好?」沈驚蟄很怕溫柔的女人,所以江母一開口,沈驚蟄就很難拒絕,更何況江家開的費用比kfc的高一倍,兩個小時四十塊錢。
她想攢錢給她人生中的第一個男朋友買一份分手禮物——倒不是不喜歡他了,而是談了兩個月戀愛後沈驚蟄發現,戀愛太費錢。
吃飯看電影約會沒有一樣不花錢,還浪費了她打工的時間,她覺得她對他的喜歡還沒有超過喜歡錢的程度,所以她決定分手。
分手禮物總是要的,她做事情喜歡有始有終。
所以她開始做江立的家教,為了讓這兩個臭小子恢復到以前的關係,她還拉上了沈宏峻。
從英語開始。
這兩個互相看對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傢伙在她翻書的時候就開始搞小動作,等她開始講解時態的時候桌子下面就已經打成了一團。
然後就被沈驚蟄武力鎮壓了。
她反鎖了江立的房門,當著江家父母的面把江立和她弟弟打的嗷嗷直叫——反正這兩個人從來不會對女人動手,她下的又都是狠手,先抓頭髮再掐人,掐的還都是手臂內側大腿內側這種特別怕痛的地方。
問題很快就解決了,沈驚蟄讓兩人手拉手的一起讀了幾篇英文,又朗誦了幾首詩歌,等兩人終於因為肉麻投降決定不再鬧事的時候,沈驚蟄已經在床上笑成了一攤爛泥。
「你男朋友呢?」沈宏峻當天晚上和沈驚蟄一起回家的時候在她腳踏車後座拽著她的頭髮問。
「回家了,你再拽我頭髮我今天回家就用推子給你推成光頭。」沈驚蟄被拽的心頭火起。
「我看你這段時間都沒有跟他打過電話。」沈宏峻繼續拽。
「電話費不要錢啊!」長途電話啊!
「哪有人這樣談戀愛的。」沈宏峻撇嘴,很熟練地從腳踏車後座探出一個腦袋,「你是不是不喜歡他。」
「……下來!」沈驚蟄急剎車,讓沈宏峻坐到前面,自己坐到車後座拽著弟弟的腰,腰上軟肉一掐一個準。
「你都不喜歡他為什麼要談戀愛啊!」沈宏峻一邊躲一邊騎車,n鎮青石板路上,兩個人的人影歪歪扭扭,笑聲陣陣。
「我是打算分手來著,等我攢夠了錢買分手禮物。」沈驚蟄鬧了一陣子,有些累了,靠在弟弟瘦骨嶙峋的背上,嫌硌得慌,用書包擋好繼續靠。
「姐。」沈宏峻安靜了一會,覺得還是需要提醒她,「分手禮物這種東西是男人送給女人的。」
後腦勺被啪了一下,打得他金星直冒。
「性別歧視。」身後的沈驚蟄憤憤的,「你跟江立怎麼回事?」
她讀大學後就和他們走得遠了,十七八歲的少年,開始有自己的秘密,她很體貼的一直沒問,現在氣氛很好,倒是讓她又重新好奇了起來。
沈宏峻沒有馬上回答,腳踏車騎得很慢,青石板路邊的小溪水跟著車輪子的聲響緩慢流淌,沈驚蟄眯著眼睛覺得愜意。
「江立喜歡你。」沈宏峻安靜了很久才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很喜歡的那種。」
沈驚蟄仍然眯著眼。她覺得小溪邊的草叢裡似乎有螢火蟲飛過,亮晶晶綠瑩瑩的。
「你那個學長,如果不是很喜歡就分手吧。」沈宏峻用他仍然在變聲期的嗓子說著很鄭重的話,「以後,如果不是很喜歡的男人就不要戀愛了。」
「浪費時間,也浪費錢。」
「還不如江立。」
「姐,其實江立挺好的,特別好。」
「姐,你是不是喜歡斯文敗類的型別?金邊眼鏡的那種。」
「……欠揍?」沈驚蟄終於開口。
「你再打我我真的還手了。」他現在手臂內側都是青的,親姐啊,掐的那麼用力。
「你敢打女人我就閹了你。」沈驚蟄很認真。
「你性別歧視!」沈宏峻鬱悶了。
然後又是一陣噼裡啪啦,驚起了小溪邊的一片螢火蟲,呼啦啦的飛起來,一片瑩黃。
江立記得,那一年,他一共被沈驚蟄揍了兩次。
第二次是第二天,他給沈驚蟄遞了五百塊錢,然後頂著沈驚蟄冰涼的眼神,硬著頭皮把話說清楚:「給你買分手禮物用。」
五百塊呢,他都捨不得。
「應該夠買雙鞋。」然後送他走得遠遠的,越遠越好。
沈驚蟄沒接錢,她一手拽過準備偷溜的沈宏峻的耳朵,一腳踩在江立腳上。
「你們兩個皮癢是不是?」
她的初戀,就被這兩個少年用五百塊弄得一點記憶都不在了,唯一能記住的,只有河邊那突然飛到半空中的受驚的螢火蟲。
挺美的。
作者有話要說:啊,我喜歡這三人幫。。
今天一百個紅包包
然後明天繼續六千小妖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