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眼阮阮,又說:「你找我,不如去找你外公更好。」
阮阮低聲說:「我不敢。」
她從阮家離開這麼久,阮榮升都沒有找過她。傅西洲出這麼大的事情,他肯定知情的,也知道她在醫院裡,可他沒有找她。
她承認,自己就是個膽小鬼,怕聽到阮榮升親口說,你不是我的外孫女。
阮阮從咖啡廳離開後,顧恆止又繼續坐了一會。
他想了想,掏出手機打電話。
「阿境,我來蓮城了,今晚有空喝一杯麼?有件事情,我想拜託你幫忙。」
掛掉電話,他沉沉地嘆了口氣。
活了近三十年,因為家庭關係,他其實甚少求人,哪怕是向親如兄弟的傅希境開口,他也猶豫了許久。他不喜歡欠人。
可是,拜託他的那個人,是阮阮。他這一生都無法拒絕的人。
阮阮回到病房,看到站在病床邊的人時,她心中警鐘立響,快步走過去,怒視著姜淑寧:「你來這裡幹什麼!」
姜淑寧好笑地看著她將傅西洲擋在身後的動作,嘲諷說:「我還真是低估了你呢,他那樣對你,你竟然還死心塌地地維護他。顧阮阮,你是真傻呢,還是太賤啊!」
阮阮咬牙,胸口起伏得厲害,指著門口,厲聲說:「滾!這裡不歡迎你!」
「嘖嘖,野種就是野種,就是沒教養。阮老好歹也養了你十幾年,他要知道你這樣目無尊長,估計又要氣得吐血了。」
阮阮走過去,用盡全力,將她一路推出病房,姜淑寧不妨她竟會動手,又穿著高跟鞋,差點兒被阮阮推倒。
她怒喝:「顧阮阮!」
回應她的,是「砰」一聲門重重關上的聲音。
「我們走著瞧!」姜淑寧丟下這句,氣呼呼地離開了。
阮阮背靠著門,重重喘著氣。
哥哥,你看,就算我不想捲入他們的爭奪裡,他們也會主動找上我。只要我站在他身邊,這場戰爭,就無可避免。
她閉了閉眼,疲憊感襲上心頭。
她坐到病床邊,久久看著他,十二,我並不懼怕為你作戰,我害怕的是,我鼓起勇氣、費盡心思、拼盡全力為你守護好你的世界,到最後,你卻還是不肯醒來。
「你到底還要睡多久呢……」
回答她的,依舊是一片沉寂。
隔天,阮阮接到林秘書的電話,是個不好的訊息,姜淑寧與傅雲深申請召開董事會,會議只一個主題,那就是:罷免傅西洲在凌天日化的副總職位。而傅凌天,沒有明說支援,但也沒有反對,只說考慮下再做決定。估計也是不想再等了,要放棄他了。
掛掉電話,阮阮沉沉嘆一口氣。
到最後,終究還是不能為你守護住你的世界。
這天中午,她沒有去醫院食堂吃飯,坐在病床邊,看著他發呆,也不覺得餓。
查房的護士來過,照例安慰她說,彆氣餒,傅先生的狀況在漸漸好轉,一定很快就能醒來了呢。
她笑笑,蒼白又無力。
傍晚的時候,病房裡來了一個人。
阮阮抬頭看到來人,訝異地張大了嘴,心臟忽然跳得厲害,緊張又忐忑。
「阮阮小姐,好久不見了。」來人微笑著打招呼。
「張叔,你怎麼……」阮阮站起來。
「阮老在樓下等你。」阮榮升的司機張叔說。
「外公他……」竟然主動來找她了,他終於還是來了。
下樓的一路,阮阮心中除了忐忑還是忐忑。
外公……會說什麼呢?
阮榮升坐在車內等她,張叔為她開啟車門,她緊張地握著手指,腳步竟然遲遲邁不動。
「哼,才幾天不見啊,你這丫頭竟然這麼大牌了呀?還不上來!」老者威嚴中卻透著調侃的聲音從車內傳來。
阮阮眼眶一溼,眼淚就落了下來。
這是她心裡外公的語調,一如從前。
她上了車,坐定,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老人,瘦了好多,精神也不太好。一場大病,傷了元氣。
她覺得好內疚,忽然傾身抱住了阮榮升,哽咽道:「外公……」
她從前雖與阮榮升親厚,但也算不得格外親密,她性格使然,極少抱著他手臂撒嬌,更別說親密地擁抱了。
經過這一次的事情,她才明白,外公在她心裡是多麼重要。她始終沒忘,五歲那年,父母的葬禮上,那個滿臉悲痛的男人,將她緊緊地摟在懷裡,說,丫頭,別哭,別害怕,你還有外公呢!
正因為依戀太深,所以才會害怕聽到他說,你不是我的外孫女,害怕他放棄她。
阮榮升沉沉地嘆口氣,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就像小時候那樣。
片刻,他推開阮阮,板起了臉孔,哼道:「如果我不來找你,是不是你這輩子都不打算再見我了?」
阮阮低著頭,訥訥地說:「我害怕……」
「怕什麼?怕我不認你?哼!真是白養了這麼多年,我就這麼不值得你信任?」阮榮升說。
「外公,您身體好點了嗎?」阮阮問。
阮榮升瞪她:「還曉得關心我的身體?」
「對不起,外公,都是我害得你……」
阮榮升擺擺手:「我病倒,不全是你的原因,你就別把罪過都攬到自己身上去了。」聽過那段錄音後,他打電話向顧恆止父親確認,得到了相同的答案後,那一刻,他確實心緒難平,加之那幾天身體本來就不舒服,因為阮皓天的胡作非為動了氣,公司裡又出了點亂子,他忙於解決,沒有遵醫囑好好休息,因此才會一時血壓飆升,氣急攻心。
他醒過來後,問起阮阮,陶美娟的回答他當然不信。那丫頭是他一手帶大的,什麼性子他還不清楚?最是簡單不過,也很傻。沒有出現在病房,八成是陶美娟搞了鬼,阻止了她。兒媳婦的那點小心思,他最清楚不過。後來他讓人查了查,果然,阮阮名下的一些不動產與基金,全數轉到了阮皓天名下。她也已搬出了阮家,甚至躲起來,不見他。他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他。這樣的不信任,令他生氣!所以,也就一直沒有找她。
阮榮升從身邊取過一個檔案袋,遞給阮阮,「開啟看看。」
阮阮開啟,裡面是一份協議書,當她看清楚是什麼內容後,整個人都驚呆了。
「外公,您這是……」阮阮震驚地看著他。
「如你所見。」阮榮升神色淡然地說,彷彿阮阮手中的,只是隨隨便便幾張紙,而非一份價值不可估量的轉讓書。
「您為什麼會……」
阮榮升接過她的疑問:「我為什麼會把這麼重要的股份轉到一個非血緣關係的人名下,對嗎?」
阮阮整個人都有點呆怔,心情複雜,只曉得傻傻地點頭。
阮榮升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難得一見的柔軟語氣:「阮阮,不管你是不是我女兒的親生骨肉,你都是我外孫女,永遠都是。」
就連他自己也有點不明白,為什麼對這丫頭會寵愛到這個程度,他在商場那種爾虞我詐的冷酷世界摸爬打滾了一輩子,手段凌厲,心狠手辣。甚至對自己的親孫子,也是諸多挑剔,非常苛刻。唯獨對阮阮,一次又一次打破自己的原則。
他在心底長嘆,大概是因為這個丫頭,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令他一想起來,心裡就變得柔軟的人了。傾注多年的愛,在心底生了根,拔除不了了,也捨不得。再堅硬的人,也是需要一個柔軟的角落的。
阮阮又忍不住落下淚來,久久不能言語。
原來她的擔心都是多餘的,原來有的東西,真的是一輩子的,永遠都不會失去。
她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奔回病房的。
她欣喜地握著傅西洲的手,說:「十二,現在好了,你不用擔心了。」她揚了揚手中那份檔案。
阮榮升將他擁有的凌天日化所有的股份都轉到了阮阮名下,她成為除開傅家人之外最大的股東,以她手中的股份,加上傅西洲名下的,佔有集團的決策權足夠否決掉姜淑寧母子召開的董事會主題。
阮阮想起在車上她問阮榮升為什麼做出這樣一個決定,畢竟,他曾經跟傅西洲有過那樣一份協議書,證明他並沒有把傅西洲當做自己人。
阮榮升說,因為他愛你。
然後,他告訴了阮阮,傅西洲早就將他們之間令阮阮失望傷心的協議書撕毀了。
也告訴她,在他出車禍的前一天,他拿著那份關於她身世的錄音去醫院找過他,他臨走前,說了一句話。
他問傅西洲,既然你知道阮阮跟我沒有血緣關係,我都將她趕出阮家,也就沒有利用價值了,你還找她幹什麼?
傅西洲說,我想跟她做夫妻,跟她是誰的女兒,誰的外孫女已經沒有關係,這些都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顧阮阮,是我唯一想要共度餘生的女人。
阮阮握著他的手低聲喃喃:「你真的這麼說過嗎?十二,那你醒過來,親口對我說,我就相信你。」
「十二天,我給你十二天時間,如果你還不醒來,我就真的不理你了。我去米蘭找叮噹,聽她說,她認識了好多混血美男,又高又帥,穿衣品位還超好的。」
「我說真的啊,我可沒有騙你,如果你老是偷懶在這裡睡覺,我就真的跑了噢!」
……
她這樣細細碎碎的唸叨,已經成為病房裡每天必有的風景。有時候她說一些漫無邊際的話,有時候讀一段童話裡的句子給他聽,有時候趴在他身上,在他耳邊輕輕哼一首小曲。
日子單調卻不覺蒼白,因為心存期待。
阮阮起先的焦慮漸漸平息下來,在醫院裡待得愈久,直面許多生死,有時候一天裡會看見好幾回,重症患者被蒙上白布推往太平間。她心裡便升起一絲感激,至少,至少,她的十二,還好好的。
她也越來越相信,他一定會醒過來的,對她有過那樣許諾的他,一定會醒過來的。
不能跟你共度,未來的歲月都沒有意義。
十二,你如此,我也如此。
你一定捨不得留我一人,獨自與這冰冷孤獨的世界抗衡,對不對?
我知道,你不捨。
我堅信,你不捨。
當阮阮帶著律師出現在凌天日化的董事會上時,所有人都驚住了。
律師當眾宣佈了阮榮升的股份轉讓書,阮阮看見姜淑寧與傅雲深的臉色變得非常非常難看。
阮阮心中只覺一陣快意,也重重鬆了口氣。
傅西洲加阮阮的股份,再有暗地裡顧恆止與傅希境的出手幫忙說服了一些股東,這場姜淑寧母子勝券在握的罷免案最終反轉了局面。
姜淑寧推著傅雲深離開會場時,射向阮阮的目光裡全是刀光劍影,恨不得殺了她。
回到辦公室,傅雲深立即撥通了陶美娟的電話,怒吼:「陶總,請你給我解釋一下,為什麼顧阮阮忽然成為了凌天的大股東!!!」
「什麼……」陶美娟完全呆住了。
掛掉電話,陶美娟惡狠狠地將手機甩出好遠,機身跌在地上,四分五裂,她臉上的表情也是裂開的,眸中怒意翻滾,雙手緊握成拳,牙齒將嘴唇快咬出血跡來。
「這個死老頭!!!」
「顧!阮!阮!」
病房裡。
阮阮正用棉籤一點點沾著溫柔,送進傅西洲的嘴裡。
她溫柔地為他擦拭掉流出來的點點水跡,嘴角帶著笑:「十二,我們打了一個漂亮的勝仗,我多想開瓶啤酒慶祝哦,可是,你不陪我喝,我覺得沒勁。」
她取過床頭櫃的啤酒罐,在他面前晃了晃,「先留著,等你醒來,我們一起喝。」
她起身,去把開啟的窗戶關上。
「天氣預報說,明天可能將迎來第一場雪。」
「你答應過我的,陪我看初雪,你這個騙子!」
「哼,以後我再也不要隨便相信你了。」
……
第二天,阮阮抽空去了趟商場。聖誕節即將來臨,她徵詢了護士的同意,可以買一棵聖誕樹來佈置病房。買賣完了佈置病房所需要的東西后,又去男士專櫃轉了轉,買了幾份聖誕禮物,分別給外公,顧恆止,還有傅西洲。
她提著禮品袋走出商場,一邊自言自語:「你看,我連禮物都為你準備好了,你還不醒來,我就把它送給別……」
話還沒說完,她的手機忽然響起,是醫院來電,阮阮看著那個號碼,心頭一跳,遲疑了會,才接起。
那端護士剛說了一句,她就飛快地奔跑起來。
她將車子開得飛快,甚至不小心闖了一個紅燈,停了車,她一路狂奔朝病房去,心臟都快要飛出胸腔了一般。
可她卻是那樣快樂,快樂得腳步生風,都要飛起來了。
猛地推開病房的門,房間裡的醫生與護士團團圍住了病床,見了她,都笑著拍拍她的肩膀,說句「傅太太,祝賀」,便都走了出去。
她靜靜地站在那,與病床有點距離,望著床上睜著眼睛的那個人,視線變得越來越模糊。
「阮阮?」微弱的遲疑的聲音傳來。
阮阮只顧著流眼淚,久久不知應答。
傅西洲剛剛醒過來,頭很暈,意識混沌,他逆光看著站在門口的那個人,只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就好像這漫長的一個夢境裡一樣,無數次看見她,他叫她的名字,她卻從不應答。
也許又是一個夢吧。他自嘲地想,閉了閉眼,再睜開,那個日思夜想的身影竟還在,而且,那身影忽然以極快的速度朝他奔過來,俯身將他團團抱住,灼熱的液體滴落在他臉頰上:「十二……十二……」
是她,真的是她,不是做夢。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緩緩地、緩緩地,抬起太久沒有動彈顯得有點僵硬的手臂,抱著她。
阮阮哭了許久許久,眼淚打溼了傅西洲的臉龐,燙得他的意識越來越清楚,心中冒出一朵又一朵歡喜的花。
他抱著她,竭盡全力。
失而復得,最是珍貴。
天色漸暗下來,病房裡沒有開燈,阮阮哭得累了,忽然想起,自己這樣久久地趴在他身上,他一定很難受,剛想起身,卻被傅西洲拉住了。
「你上來睡,讓我抱抱你。」他微微移動了身體。
病床狹窄,阮阮側身躺上去,傅西洲伸手攬住她,緊緊的,下巴擱在她頭頂,熟悉的清香幽幽傳入他鼻端,久違的味道,無比想念。還有她身上的溫度,彼此擁抱的姿勢與身體的弧度,一切的一切,都這樣令他想念。
他閉眼,輕聲呢喃:「阮阮,我又想睡了。」
阮阮下意識就是一驚,說:「不準!」
他輕輕笑了:「傻瓜,我只是覺得抱著你,心裡好踏實,想要睡個安穩的覺。」
阮阮嗔道:「你睡了這麼久還沒睡夠嗎!你是豬啊!」
沉吟片刻,傅西洲忽然說:「昏睡的這些日子,我好像一直在做同一個夢,夢裡,你拖著行李在進安檢,我在你身後大聲喊你的名字,讓你不要走,可是你還是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阮阮只覺心酸,握了握他的手。
她輕聲問:「十二,你都知道我的身世了,為什麼還要來追我呢?」其實她心裡早就知道了那個答案,可聽他親口說一遍,感覺不一樣。
傅西洲撫上她的臉,「這個世界上,能帶給我利益的女人有很多,而能帶給我快樂與安寧的,阮阮,唯有你。」
你曾經說過,我是你的夢想。阮阮,你知道嗎,你是我溫柔的夢鄉。
世間唯一。
她將身體往上移了移,捧住他的臉,深深吻下去。
夜幕徹底降臨時,窗外忽然飄起了雪花,天氣預報終於準了一回。
阮阮將窗戶推開,任細細的雪花飛舞著飄進來,她伸出手,去接那些雪花,看它們輕盈地打著轉,然後在她手心的溫度裡,慢慢融化掉,她的心,也變得格外安寧溫柔。
她轉身,望向也正凝視著她的傅西洲,嘴角微微翹起。
「十二,你答應過我陪我看今冬第一場雪,你沒有食言。僅僅為此,我也決定原諒你之前的所有。還有,謝謝你。」
謝謝你,醒過來。
謝謝你,沒有拋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