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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等一場六月的雪——番外之周知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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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個無心於你的人的愛,如同在機場等一艘船,在海上等一輛車,在六月等一場雪。}

周知知在東南亞島嶼出生,直至八歲的時候才跟隨父母回到蓮城。在海邊長大的小姑娘,見過遼闊大海,見過風浪,見過鯨魚,見過海豚,見過曼妙生動的海底世界,唯獨從未見過雪。

她回國的時候是初夏,離放暑假還有一陣子,父母只得將她送入新學校做插班生。她初來乍到,又性格內斂,不愛主動與人說話,班上的小女生們都有自己的小團體,就她一個人孤零零的。

有一天午休,女孩們照例圍在一起嘰嘰喳喳討論著各種話題,不知怎麼就說到了即將到來的暑假旅行,憧憬著父母帶自己去哪兒玩,說著又說到以前出去玩的事情,一個說,去年冬天我爸媽帶我去哈爾濱滑雪了,哇,那裡的雪好大好漂亮啊!另一個立即說,哈爾濱的雪肯定沒有北海道的雪景美哦,真的超級超級超級白,厚厚的,又軟綿綿的,像童話世界一樣……

女孩們興高采烈地比較著,不知誰忽然回了下頭,看見周知知聽得入迷一臉嚮往的神情,她就問她,喂,插班生,聽說你是在熱帶長大的,那你一定沒見過雪吧?

她確確實實從未見過雪,只在電視裡看過。她點點頭。小女生們毫不顧忌地大笑起來,指著她七嘴八舌地說,天吶,周知知,你真可憐,竟然從沒見過雪!真是太土包子啦……

八歲的小女生們,說起話來有口無心,轉眼就忘記了,可對被嘲弄的物件來說,卻在心上留了痕跡。那個週末,正好迎來她八週歲的生日,本來這種小朋友的小生日吃吃飯去個遊樂場再切個蛋糕就好了,可週家爺爺寵愛這個最小的孫女兒,所以幫她辦了個生日宴會,周家從商,生意做得不小,老爺子也有把她正式介紹給親朋好友們及商業夥伴認識的意思。

周知知就是在她的八週歲生日宴上,第一次見到傅雲深。

他是來參加生日宴的眾多孩子中的一個,作為主角的小公主周知知起先並沒有留意到他,是在切蛋糕許願的時候,她閉著眼,雙手合十,將生日願望大聲地說了出來:我希望今天可以看到雪。

她的母親先是一愣,隨即就笑了,對身邊其他孩子的母親說,這孩子,說傻話呢!這六月天,哪兒來的雪。其他小夥伴們也鬨笑起來,說她在說夢話。她睜開眼,看著眼前一張張的笑臉,有她的表哥表姐堂哥堂姐,還有今天認識的新朋友。她的視線忽然停留在人群最右邊的一張臉上,他沒有笑!他是唯一一個沒有嘲笑她的人。

她朝他望過去,感激地衝他一笑,他卻好像沒有看見一般,毫無表示。

因為這個小插曲,周知知心情有點低落,切了蛋糕一口都沒有吃,趁母親與人聊天,哥哥姐姐們在屋子裡打蛋糕仗時,她一個人偷偷地跑出去,坐在花園的臺階上埋著頭悶悶不樂。

忽然,有什麼東西落在她臉頰上,輕輕的,癢癢的。開始她並沒有在意,以為是飄落的葉子,當她感覺到那東西越來越多地拂在眼前時,她慢慢地抬起頭,然後,她張大了嘴,震驚地望著頭頂的天空上,白色飛絮如雪,正洋洋灑灑地落下來,落了她一頭一臉。

透過漫天的飛雪,她仰望的眼眸中倒映出二樓露臺上站著的那個小小的身影,那男孩高高瘦瘦,一張漂亮卻帶了幾分孤傲的臉,他穿著潔白的襯衣,黑色揹帶短褲,脖子上扎著一隻深藍色的領結。他微抿著嘴唇,手指揚起在空中,細小的白色泡沫正從他張開的手指間慢慢地灑落。

後來許多年,周知知總是會夢見八歲生日的這個傍晚,十歲的他為她造了一場六月雪。此後經年,這場雪在她心裡越下越大,再未停歇。一起銘刻在她心裡的,還有他的名字,傅雲深。

那段時間,恰逢傅雲深的母親姜淑寧正在爭取與周家的合作,所以一度成為周宅的常客。姜淑寧是個很聰明的女人,先是投周知知母親所好,陪她一起購物、美容、喝下午茶,後來有一次她帶傅雲深來周家做客,發現周家內斂的小姑娘對兒子倒是非常熱情主動,於是之後拜訪都會帶上他。

每次傅雲深來,是周知知最開心的時光。有時候是晚上,有時候是週末的下午,這些時間,其實是她最忙的時候,她要學大提琴與聲樂,周母對女兒的期望非常高,最終目的是國際舞臺上的獨奏會,替她完成年輕時的夙願。每每這時,知知就會跟家庭老師請假,以下一堂課多練習一個小時為交換條件,得到半小時的休息。

只是,她努力想要跟他親近,找各種話題跟他說話,可他總是冷冷淡淡的,她說的多了,他臉上甚至出現不耐煩的神色,從書包裡拿出課本,埋頭寫起作業來。她沮喪地看著好不容易得到的半小時,就在他的沉默冷淡裡慢慢地流失。

她不知道,傅雲深之所以對她這麼冷淡甚至討厭,是因為姜淑寧對他說,雲深,你要對知知好一點知道嗎,媽媽需要周家的幫助。還有啊,你們年齡相仿,又是從小就認識了,沒準以後還能成為一家人呢!

他雖然年紀小,但是已經能聽明白母親話裡的意思,聽明白了,所以覺得很討厭,去周家很討厭,那個總是愛黏著他、故意討好他的周家小姑娘,也很討厭。

如果說喜歡一個人的心思會隨著歲月漸漸滋長成厚重而龐大的愛,那麼拒絕接受一個人靠近的心思,同樣也會隨著歲月而滋長,經年後,那種先入為主的情緒很難再改變。

從八歲到十三歲,周知知從一個小小姑娘成長為擁有敏感心事的少女,她來了初潮,身高長了二十釐米,童花頭變成長髮飄飄,學會躲在房間裡偷偷地擦母親的大紅色口紅,她也漸漸明白了,她對傅雲深從最初的懵懂喜歡漸漸變成少女情深意重的愛戀。

她升入了他所在的中學,只為離他更近一點,可是她念初一,他初三,彼此的教室隔了兩棟建築物,走過去要五分鐘,課間十分鐘的時間,為了去他教室裡看他一眼,或者送點吃的,她必須用跑的。

她出現在他教室裡次數多了,一些無聊的男生們就會起鬨調侃他說,傅雲深,這個小妹妹是你的小女朋友麼?怎麼每天都來給你送吃的呀,生怕你餓著一樣啊哈哈!

她在聽到那句「小女朋友」時,臉瞬間就紅了,垂下頭,又忍不住悄悄抬頭去看他,卻見他臉色很臭,「唰」地站起身,丟下一句冷冷的「無聊」,就走出了教室。

十五歲的他,給她的表情,依舊如同過去那幾年一樣,清清冷冷的,被她纏得煩了,就會皺起眉頭,緊抿著唇,很不高興的樣子。

但她從不氣餒,她總是想,不要緊啊知知,他現在討厭你,不喜歡你,是因為他還不瞭解你啊,他還有沒看到你的好啊。

她根本就不明白,喜歡一個人時,你再多的不好,他也會喜歡你。不喜歡一個人時,你再優秀完美,他也不會對你心動。

她以為還有漫長的時間,讓他慢慢了解自己,然後喜歡上自己。然而他卻在初三畢業後,決定去德國念高中。她得知這個訊息時,他已經在去機場的路上了,還是她打電話給他的母親,因為連續幾天她打電話給他他都沒有接。姜淑寧在那邊特別驚訝地說,知知,雲深要出國唸書,你不知道嗎?我以為你知道啊!

掛掉電話,她瘋狂地跑出房間,父母都不在家,開車的司機也不在,她只得跑到馬路上去攔計程車。黃昏時分,正是交通高峰期,她等了許久,才攔到一輛車,她急的眼淚都快要跑出來了,上車就狂催司機,快快快,去機場!走最近的路!說話語調都帶了哽咽,司機見狀,二話沒說,真的給她抄了條近路,速度跑得飛快。

可到底還是來不及了。

她看著那班剛剛飛走的飛機,慢慢地蹲下身,在人來人往喧囂的候機大廳裡,無聲痛哭,眼淚爬滿了整張臉。

他在德國唸書的那幾年,就連寒暑假也很少回國,就算回國,他也從不會主動聯絡她。那幾年,只有在春節的時候,她才能見到他一次。可是一屋子的人,熱熱鬧鬧,根本就沒有時間好好說句話。吃飯的時候,她故意坐在他身邊,他卻一直埋頭玩著手機遊戲,除了最初跟她打了聲招呼,之後什麼多餘的話都沒有。

周知知十五歲時,她曾跟爺爺提議想要去德國留學,老爺子想也沒想就一口回絕,理由是她年紀太小,不放心。周母也不贊同,對她說,留學可以,等你滿了十八歲,但是你應該去維也納,而不是柏林。她的心事母親一覽無餘,雖然沒有反對她喜歡傅雲深,但也不見得就是看好,只當她是小女生心思,沒準過陣子熱情就冷卻了。

只是她低估了女兒的心,她一開始就猜錯了,她對傅雲深,不是熱情,而是再也無法忘卻的深情。

周知知升入高中後,與傅雲深的聯絡反而漸漸頻繁起來。

姜淑寧有一次在家喝酒,喝到了酒精中毒,是被上門找她的周知知發現,及時打了120,之後又去醫院照顧了她幾天。

傅雲深聽母親說起後,第一次主動給她打了個電話,第一次用那樣溫柔的聲音跟她講話,他說謝謝你,知知。她握著手機開心得彷彿要飛起來了,最後她問他要了電子郵箱,說自己也要出國唸書,想多多諮詢他這方面的資訊。

其實她出國唸書的事情,根本就用不到她自己來操心,傅雲深知道她是什麼心思,但他沒有點破。他覺得欠了她一個天大的人情,如果這是她期望的,那就滿足她的心願好了。他從不喜歡欠別人。

她每週都給他發一封郵件,其實她恨不得每天都發一封,可是她怕他煩。他有時候第二天就回復了,有時候等十天半月才回復,不知他是真的很忙,還是故意的。她寧肯相信是前者。

那兩年,她一共給他發了一百多封郵件,而他回覆的,不到一半,而且每次回覆,都是寥寥數語,只針對她的問題,或者就一句清清淡淡的「一切都好」。但就算如此,她也已經很高興很滿足了,至少,他們之間,不再像從前那樣,像是兩個陌生人。

十八歲的秋天,周知知在母親的陪伴下,前往維也納學習音樂,主修大提琴。她如願出國,雖然不是他所在的柏林,但兩個城市離得並不是太遠,且在同一個緯度,同一個時區。

她以為離得近了,便能如願常相見,然而事實卻是,周母對她的功課盯梢得非常緊,甚至比中學時對她要求更嚴,她最常對她講的話就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知知,你必須加倍更加倍的努力!這裡不再是中國的一個南方城市,這座城市號稱世界音樂之都,而她所念的大學裡,隨便抓個人出來,都是才藝出眾。

到維也納後的第二個月,周知知終於抽出一個週末,去到柏林。她站在他學校外面給他打電話,卻打不通,直至第二天,他的手機依舊是關機狀態。她蹲在人來人往的校門口,沮喪地垂下頭。來之前,她並沒有跟他通話,只是臨行前三天往他郵箱裡發了一封郵件,他沒有回覆,她還是一意孤行地過來了。為什麼不打個電話約好呢?她問自己。她心裡其實有答案,是的,她怕他拒絕。

一個禮拜後,傅雲深回了她的郵件,說他跟同學去了一趟法國,又問她,你沒有來找我吧?她在郵件回覆框裡,將那兩天的難過、委屈的心思,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她用輕快的語氣說,沒有呢,見你一直沒回復我。你什麼時候有空,我去看你啊?

這一等,就等到了那一年的萬聖節。周母有事回國了,周知知把整個萬聖節的假期都安排到了柏林。這一次傅雲深沒再拒絕她,因為她在電話裡跟他講,你不是說過如果我來柏林就請我吃飯的嗎?

他是個重諾的人,說請她吃大餐答謝她曾對他母親的救命之恩,就真的安排得非常鄭重,他帶她去柏林最好的旋轉餐廳。餐廳腳下是璀璨的夜色,燈火連綿,室內音樂曼妙,食物可口,一切美好得讓她產生了錯覺,忍不住將放在心裡那麼多年的感情宣之於口。

他似乎早就有所預料到,沒有一絲驚訝,用特別冷靜特別淡然的語氣對她說,對不起,知知。

她說,沒關係,我喜歡你,這是我自己的事。她咬著唇,偏頭望向玻璃窗外,忽然覺得,一整座城市的燈火都熄滅了。

那之後,她給他發郵件、簡訊,他回覆更少。他故意避著她,她想,也許在他心裡,自己連好朋友都算不上。

很多次,她想去柏林見他,但她真的很害怕在他臉上看到不耐煩與討厭,就如同小時候一樣。

那一年間,她就見了他那一次。原以為距離近了,她與他之間會比從前更親近,可原來,心不在一起,哪怕距離再近,也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得知他出事的訊息時,她剛剛結束一場校園比賽,取得了不錯的成績,周母很開心,帶她去購物吃大餐做髮型。在做頭髮的時候,周母接到朋友的電話,無所事事就閒聊了很久,那端說了什麼,她驚訝地「啊」了一聲,眼睛朝知知看過去,知知訝異地問她怎麼了?周母匆匆掛掉電話,感嘆地說,女兒啊,幸好你沒跟傅家那孩子談戀愛,他出大事了,真慘啊……

當她從母親口中聽到那噩耗時,整個人「唰」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頭撞到了燙髮機,痛得她眼淚一下子就跑了出來,她用力扯掉頭上的發帽,不顧身後母親驚詫的叫喊聲,急促地朝外面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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