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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長林世子(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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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平旌眨了眨眼睛,似乎明白了什麼,垮下肩膀沮喪地道:「你又想叫我回金陵去啊?連爹都答應我……」

「父王同意你到琅琊閣學本事,可不是說你就能當一個斷了線的風箏,想怎麼飛就怎麼飛!」蕭平章刻意將自己的語氣放得嚴厲了一些,卻又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給弟弟整理戴得歪斜的項圈,「平旌啊,你眼看就快二十一歲了,再過上一年,陛下一定會催父王重新給你定親的。成家就要立業,你能逍遙一時豈能逍遙一世?將來長林王府的重擔……」

蕭平旌小聲地咕噥了一句:「長林王府的重擔不是有大哥你嘛……」

袖袋中的錦囊貼著小臂的肌膚,如同火炭般滾燙,令蕭平章一時有些恍神,過了好一陣才穩住自己,正色道:「長林乃是將門之府,護國之責人人皆有。大哥總不可能一直都替你擔著,難說什麼時候……總之,我的意思不用多說你也明白,自己在心裡好好想一想吧。等這次北境平定之後,不管是什麼情形,你都必須給我回金陵去。」

蕭平旌向來也是機敏靈動的人,聽到兄長咽回了半句話,心中的感覺已有些不對,目光懷疑地盯住他的眼睛,問道:「北境這次的戰局……會很兇險嗎?」

蕭平章淡淡地笑了笑,「當然不會容易。不過父王和我已經做過通盤的推演,勝算還是有的。」

蕭平旌又繼續盯了他一會兒,未見更多異樣,表情這才鬆緩下來,靠到他肩側恭維道:「大哥一向戰無不勝,這次當然也不會例外。」

「你嘴再甜,再說這些討好我的話也沒有用,等我騰出手來,你哪兒都別想跑。」蕭平章斜了他一眼,如同小時候般伸指在他額前彈了一下,扶案起身,「還要趕路,就不多坐了。來,送大哥一程吧。」

蕭平旌生在將門,當然知道軍令如山,不容輕忽,兄長身擔重責,與自己這個閒人實在不同。可兄弟二人半年未見,只說了這麼幾句話便又要分別,委實又讓他心中不捨,送出蘭臺這一路都是怏怏不樂,臉上不見半絲笑紋。好在蕭平章自小看他一點點長大,早就摸透了這孩子的脾性,也知道他最感興趣的話題有哪些。一路行來閒聊般隨口提問,不過才說了幾句話,便成功引得他忘了離愁,開始手舞蹈地聊起自己山間學藝和江湖遊歷的趣事。

一直都在蘭臺側殿飲茶的藺九並沒有如往常般出來送客,他登上高臺遙遙目視兄弟倆的身影遠去後,便立即回到後山峰閣,向老閣主報訊。

「閣主的錦囊已經交到長林世子的手中,此刻平旌正送他下山。」

老閣主垂下花白的雙眉,輕嘆一聲,「他沒說想要見我,說明這個答案……他其實心裡早就有數。」

「當年的事對世子來說並不是那麼容易接受……」藺九皺著眉,疑惑地問道,「您就這樣一五一十全都告訴了他,真的合適嗎?」

老閣主默然良久,舉杯啜了一口清茶,「他既然已經開始查問,遲早都會知道的,又何須隱瞞。」

「可眼下不比平時,北境這次變局顯然非同尋常,世子趕往甘州只是第一步,長林王已上表請賜行臺兵符,一旦獲准,他很快就會……」

「無論哪一國的朝堂之事,與我琅琊閣都無關係。」老閣主抬起深邃無波的雙眸,向他輕輕搖了搖頭,「你知道了便是,無須思慮過深。」

藺九眉間微凜,意識到了自己心緒的紊亂,忙退後兩步,躬身應道:「是。」

金陵和北境有何等波亂正在醞釀,老閣主與藺九又各自在心中擔憂些什麼,此時的蕭平旌完全不知道,也根本不覺得自己應該更多關注。兄長下山之後,他依然無憂無慮地在琅琊閣上過著與以往相同的日子,每天忙碌地練功、習書,一面捉弄小刀,一面努力逃脫老閣主的捉弄。

只有偶爾安靜下來,想起那一天大哥短暫的沉默和愣怔,他的心裡才會像被投下了石子的深潭一般,莫名地盪出層層不安。

九月末,金陵鴿房傳來訊息,大梁長林王除常規軍力外,另增調五萬行臺軍,已親赴北境。

蕭庭生提調重兵出京的時候,大渝、北燕兩國與梁境相連的各個邊城重鎮其實都還平靜,未有摩擦,未起紛亂,看不出絲毫大戰將發的徵兆,而這位長林王向梁帝請賜兵符的唯一理由,也只是自己數十年軍旅生涯積累下的經驗和感覺而已。

兵兇之事有關國運,天子兵符不可輕賜,這也算是人盡皆知的共識。蕭庭生這份基本沒有什麼紮實依據的奏本在朝閣上引發了不小的反對聲浪。許多朝臣都覺得,在日常軍備充足,長林世子又已趕赴甘州坐鎮的情況下,根本無須再提調行臺軍。

與父皇武靖帝頗為嚴厲清冷的性子不同,當今梁帝蕭歆生來寬容溫厚。他在朝陽殿耐心地聽了足足兩個時辰的爭執和辯論,最終只說了一句話:「北境軍陣之事,朕相信長林王兄的判斷。」

十月初,大渝皇屬軍突襲梅嶺,短短數日便增兵至十五萬人,蕭庭生提前調派的援軍剛好趕到頂上,牢牢地封住了敵方的攻勢,京城對他的微詞自然也隨之快速消失,變成了「長林王果然敏銳老辣,不愧是一代名將」之類的讚譽。

然而皇屬軍對於梅嶺的猛攻只持續了兩天便令人意外地戛然而止,全部主力連夜撤離,直撲甘南一線,似乎打算不計一切代價,要咬下甘州。

而北境甘州營主將,正是已先期趕來坐鎮的長林世子蕭平章。

山間密林葉色已轉深紅,未關嚴的窗扇吱呀一聲被吹開,霜寒之氣透入室內。

蕭平旌猛地從床上彈坐而起,額頭滲滿冷汗,卡在喉間的驚呼聲被嚥了回去,變成唇邊低低的一聲呢喃:「大哥……」

人雖已醒,噩夢卻依舊鮮明清晰。他彷彿還能看見雪亮的箭尖破空而來,帶著沁膚透骨的寒意,直直射入兄長的前胸。

窗外天邊只有一線淺淡的灰白。蕭平旌舌底發苦,早已了無睡意,索性抓起了床邊的外袍,一面匆匆套上身,一面奔了出去。

琅琊前山是迎客的門戶,非請不入的後山方才是它真正的中樞運轉之地。除了老閣主的居所以外,琅琊書庫、藥庫皆建於此,南峰半腰還有一片人力開闢出的平臺,搭著密密麻麻的數十排鴿房,蒐羅天下訊息。

蕭平旌衝進距離鴿房只有數十丈遠的抄錄閣時,東邊曙光方露,大殿和隔間內都還沒有人影。他自己熟門熟路地摸進藺九專屬的書室,找出北方傳來還未及入檔的最新信報,直接在地板上坐下,就著窗邊微光翻看了起來。

等藺九晨練完畢踏入書室中時,地上早已東一張西一張飛滿了紙頁。

「你又在折騰什麼?」藺九踩著紙頁間的空隙走到書案後坐下,話語雖在責備,表情看來卻又不是真的在意。

蕭平旌已經翻完了手頭所有紙檔,仰著頭髮了陣呆,問道:「今天還有北邊的訊息嗎?」

「要多北邊的?北燕的訊息要嗎?」

「你別裝嘛,我問的什麼你還能不知道?」

藺九在桌上硯臺中加了些清水,慢慢研磨起來,「此閣雖在紅塵中,又在紅塵外。琅琊中人旁觀世間之事,如同看那溪澗之水,知它日夜奔流,卻也由它日夜奔流,不問所來,不問何往。」

「求你了九兄,」蕭平旌捧著自己的頭嘆了口氣,「可千萬別學老閣主那麼抽風,真要不知道就直接說你不知道,行嗎?」

小刀捧著一個小小托盤出現在門邊,也被滿地飛紙驚得一怔,踮著足尖一跳一跳地來到桌案前,道:「甘寧鴿房的傳訊,今早收到的。」

長盤中只有兩個小小的圓筒,皆已開蓋,筒內紙卷微松,顯然已被閱看過。

藺九有些意外,問道:「這是誰提前看過了?」

「還能有誰?當然是老閣主啊。」

蕭平旌立即撲了過來,抓住他問道:「閣主有說什麼嗎?」

小刀回想片刻,將腰身挺直,清了清嗓子,學著老人家的語調道:「大同府……唉,人心深沉,有時信不過自己,有時信不過他人,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若是往日,蕭平旌早就被他逗笑,此時卻滿臉嚴肅,一把將紙卷抓起開啟。只見半指寬的紙條上,只有簡潔的一排字:「大同府河段,三艘左路軍資補給,意外沉船。」

他喃喃唸了一遍,臉色在眼珠的轉動中漸漸變白,突然間又跳了起來,在東牆邊的書架上一通翻找,找出一個卷軸,伏地鋪開,是一張北部州府地圖。

「左路……」快速移動的手指在圖面上先找到了河道,停留少頃,又慢慢向上方滑動,最後停在甘州二字上面,指尖開始發顫。

藺九俯身跟著看了兩眼,疑惑地問道:「怎麼了平旌?」

「煩勞九兄跟老閣主說一聲,我要立即下山!」蕭平旌根本顧不上回答他的問題,丟下這麼一句話便旋風似的捲了出去。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山道口的執事來報,長林二公子只帶了一把隨身佩劍和一個小包袱,已經急驚風似的下山去了。

藺九茫然不解地收起地上紙頁逐一看了一遍,顯然沒看出什麼,又低頭對著地圖思忖起來。

「別想了,軍陣之事非你我所長,你想不明白的。」書室的房門在背後被推開,老閣主緩步邁入,也瞟了一眼鋪開的地圖,「平旌是將門之子,雖然未掛軍職,但戰場也上了幾次,天賦已顯。他這樣匆匆而去,必然是擔心甘州的戰事。」

「甘州?」藺九疑惑地皺起眉頭,「戰事早起,北境畢竟路途遙遙,他此時方才下山,其實已經做不了什麼了吧?」

「琅琊閣得到的這些訊息,蕭庭生在北境只會知道得更快。他師從高人,算是有幾分當年那個人的風采。如果甘州真有危機,他的反應絕不會比任何人慢。現在的關鍵……」老閣主靜如深井的眼波微蕩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藺九心頭一沉,瞬間便明白了他的未盡之意。

現在的關鍵,就在於長林世子蕭平章,能不能支撐到最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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