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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玉壺冰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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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大梁朝規,每月適五、九之數,皆為大朝會之期,京中五品以上官員鹹預朝典。由於燕梁和談的細節並不適宜在大殿之上討論,蕭歆一開始便將議題押後,命內閣與六部相關的朝臣在散朝後留下,前往養居殿議事。

這場和談時斷時續拖了兩年之久,荀白水的態度一直都很認真,幾番博弈之下,昨日終於能呈上初案,自己覺得皇帝必定贊同,眉宇之間頗有信心。

「燕梁邊境,素以呈屋山南嶺為界,北燕願撤軍北嶺,遣嫁郡主聯姻,以盟書為約,互不犯界,結永世之好。內閣以為,北境已有強敵大渝,燕梁修好,邊患壓力減輕,於我方大有益處,建議陛下允准。」

蕭歆已經看過了初案,聽他說完,便將視線轉向了左手側賜坐的蕭庭生。

和談本身是朝中政務,肯定不關長林府的事,但最後的盟約中有撤軍的內容,便算是涉及了北境軍務,皇帝自然要問長林王的意見,這一點荀白水十分清楚,此時也側轉身,恭聲道:「一應細案,昨日已抄送長林府,還望老王爺指正。」

蕭庭生微笑著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先向蕭歆一禮,道:「燕梁修好,老臣絕對沒有意見,內閣和談辛苦,大家心裡也很明白,不過北燕提出的條件嘛……」

一聽這話音,荀白水心裡便咯噔了一聲,只是臉上分毫未顯,堆起了笑紋,「老王爺,北燕願意撤軍聯姻,這條件很好啊。」

蕭庭生沒有立即說話,轉頭看了長子一眼。

蕭平章邁步上前,「荀大人有所不知,呈屋山南嶺雖然以嶺為名,其實坡度甚緩,無險可據,所以二十年前庚末之戰以後,北燕的呈屋大營已經遷到了北嶺,並不存在此時撤軍一說。若把這條虛的一拋開,北燕請和,實際上只是打算嫁個郡主過來而已,臣覺得陛下對這個,想必並不怎麼看重吧?」

梁帝面上露出微笑,「世子的意思朕明白了,可以同意北燕所請,但是要加條件。」

荀白水的表情稍稍有些發僵,但語調還算從容,笑了一下問道:「請問世子想加什麼條件?只要還來得及商議,倒是無可不談。」

蕭平章向他微微點了點頭,轉身面向梁帝,拱手道:「我大梁的戰馬,向來育種不易,不及大渝、北燕的品種雄健,而且大部分是由關外私家馬場向西經夜秦購買宛西馬匹,馴養後再統一供給兵部,不僅耗資巨大,也很難多代培育。臣以為,趁此機會要求北燕提供五百種馬,在蘭州水草豐茂之地,以朝廷名義開設馬場,由長林蘭州營代管,不需數年,情況便會大改。」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份奏報,「相關細務,臣預擬了一份,請陛下聖閱。」

梁帝示意內監將奏報拿上來,一面掃閱,一面問道:「內閣覺得呢?」

荀白水面色越發僵硬,勉強笑道:「世子所言極是。不過戰馬是重要軍資,從來都由兵部統一籌措調撥,朝廷若自設馬場,由長林蘭州營掌控恐怕不太合適吧。」

蕭平章淡淡笑了一下,道:「只是建議。荀大人若覺得指派誰比蘭州營更合適,自可說明理由,向陛下舉薦。」

涉及這麼具體的安排,荀白水一個遠在京城的內閣大臣一時哪裡答得出來,只能怔怔地皺起眉頭。

梁帝擺擺手,「蘭州營代管能有什麼不合適的?再說這些細務可以容後再議。荀卿,與北燕的商談由內閣主理,長林王兄所提的這一條務必加上。」

荀白水忙低頭躬身,「臣,遵旨。」

長林王府對於朝廷自設馬場的建議尚未成形,按理應屬機密。但一場和談,內閣六部參與的官員、樞使、書辦等等不下百數,若真有心想要打探什麼並不十分困難。御前朝議後的第二天,濮陽纓便已經順利得到了訊息。

「老王爺加了這個條件之後,內閣和兵部、戶部一直在加緊商議之中。」他的首徒韓彥通報完訊息,笑著奉承道,「師父去年就把渭三哥安插進了關外最大的馬場,可見早就算定了這步棋。今年馬場進京的人原定四月十六返程,都還在驛館呢,是不是要叫渭三哥過來一趟?」

濮陽纓伸手逗弄著廊下的鸚鵡,輕輕搖了搖頭,「不急,為師要先跟那位首輔大人碰過一面之後,才能決定下一步究竟該怎麼走。」

荀白水乃正統的儒家門徒,對白神教的態度一向是視而不見,濮陽纓平時除了例常的禮節交往,也並沒有刻意要跟他走動的意思,兩人之間一向少有碰面。不過濮陽纓畢竟是頗得皇后寵信的御封上師,真想要製造個與首輔大人不期而遇的機會,那倒是一點也不難。

「哎呀荀大人,實在抱歉,都是在下不小心……恕罪恕罪!」候在外殿值房的轉廊上,佯裝不慎撞落了荀白水手中奏報,再惶惶然地蹲身幫著撿拾,這位白神上師全套做下來相當自然,連其中一份摺頁散開,都好似是一股穿堂風的過錯。

他怎麼說也是有尊銜的人,荀白水錶面的禮數倒還周全,一面欠身回道「無妨」,一面接過重新收撿起來的奏報。

濮陽纓的視線狀若無意地瞟過散開的摺頁,微微皺眉,「蘭州營?……唉,星象異數,果然沒有錯啊。」

荀白水心頭微微起疑,「上師此言何意?」

「這次的星象如此明顯,不僅是在下的白神壇,相信欽天監也看出來了……」濮陽纓重重嘆息了一聲,「只不過無人敢說實話罷了。」

他的話茬兒遞得如此明顯,荀白水不由自主便接了一句:「什麼實話?」

「跟大人您私下稍提一兩句沒有關係,可要公開……在下可絕不承認自己說過。」濮陽纓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將星太盛,其芒已侵紫微,星數晦暗啊。」

荀白水大約也看出他的用意,面無表情地問道:「此象可是不吉?」

「那要看對誰而言了。若是主將星之人來問我,此象可是大吉呢。」濮陽纓笑了一下,似乎並不在意荀白水的冷淡,「在下以修心敬神為正道,一向不插言朝中之事。但既然身受皇后娘娘知遇之恩,又豈能完全袖手旁觀?」

說到這裡,他伸出手指點了點折報,「今日可控馬場,後日便能掌糧倉,陛下一旦習慣了,所謂武臣不參政,不就變成一句空話了嗎?」

他最開初那番玄玄妙妙神神道道的說辭,荀白水並沒有怎麼當真,但這最後一句話卻實實在在地扎進了這位首輔大人的心裡,令他的眉睫不由一跳。

「春日猶寒,這風地裡也不好說話,」濮陽纓的唇邊浮起笑容,退後一步,「在下的乾天院新採製了一批春茶,荀大人這兩日若有閒暇,可願過來品飲一杯?」

荀白水抿緊薄唇,眸色幽深地看了他許久,方徐徐道:「皇后娘娘跟老夫提過許多次了,說上師一向見識高遠,是可信賴之人。乾天院的春茶在這京城一向大有口碑,既蒙上師相邀,倒是老夫的口福。」

兩人都是思謀深沉之人,話到此處已無須再多說,各自欠了欠身,行禮而去。

隔日便是朝中休沐之期,荀白水換了便服,也不備車馬,只乘一頂小轎,由心腹親衛荀樾帶著一隊府兵隨行護送,安安靜靜地來到了乾天院的後殿。

濮陽纓的茶室四面都圍著竹林,幽篁森森,繞著後牆引了一彎細細的活水,潺潺水聲時有時無,更添清韻。荀白水是第一次過來,饒有興趣地站在廊下欣賞了許久,方才回到茶案邊坐下。

案邊一方紅泥小爐,爐上鐵壺白氣蒸騰,水聲剛剛沸響。

濮陽纓知道沒有繞圈子的必要,一面提壺洗茶,一面直接道:「長林王府的話說得漂亮,只是提議,可由內閣再行推薦。但北燕的惠王入京在即,短短時日,內閣怎麼可能找到比蘭州營更合適的人選?這一點大人想必已經細細盤算過,心裡有數吧?」

荀白水的面色不由陰沉了幾分,但同時又有些無奈,「這個條件於朝廷大為有益,內閣根本沒有理由反對。說實話,老夫也覺得五百良駒十分令人心動,並不怎麼想反對。」

「於朝廷有益倒是不假,但比起將來太子朝堂安穩的大局,這個只是當前的小利而已,不值什麼。」濮陽纓將茶杯雙手遞上,「不過大人說得也對,明面上很難反對,關鍵就在於私下。」

「私下?」

濮陽纓微微一笑,「朝廷的戰馬供應,這是多大一筆財源啊,眼看著可能被人給切了,這心裡不舒服的人,恐怕不只是大人您吧?」

荀白水默然良久,搖了搖頭,「不管有多少人心裡不舒服,他們也都跟老夫一樣,不可能明面上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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