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白水微垂著眼簾,倒也沒有他說的這麼欣喜,淡淡地道:「雖然有些意外之喜,可蕭平旌不過是長林府的一個閒人,他將來的名聲毀了也就毀了。金陵的朝局依舊絲毫未改,細想又能算得了什麼。」
濮陽纓反客為主,提壺給他添了茶,安慰道:「大人何必沮喪?老王爺的聲望再難撼動,他老人家畢竟已是奔著古稀之年去了。荀大人眼光長遠,也是時候把精神放在長林府年輕一輩的身上了吧?」
「即便如此,那也輪不著這位二公子啊。誰不知道,蕭平章才是長林王府未來的掌舵人。」
「世子當然更加要緊……」濮陽纓輕輕挑了挑眉,「但俗語說得好,一口吃不成個胖子,總得一個一個慢慢來吧……」
荀白水臉上沒什麼表情地瞟了他一眼,整理著自己的袖口,並沒有接話。
濮陽纓微微一怔,問道:「不知是不是在下的錯覺,上次在我乾天院的茶室,你我二人還算相談甚歡。儘管馬場之事的結果並不圓滿,可在下也是說到做到,並沒有牽扯到大人分毫。卻不知為何今晚……大人好像冷淡了許多?」
荀白水眸色微冷地笑了一下,稍稍向前傾身,看進濮陽纓的眼底,「並非老夫冷淡,不過是突然有些警醒罷了。馬場那件事情……連段桐舟這樣的高手都任你驅使,可見上師遠比我所知的更加不凡。老夫左思右想,怎麼都不相信你突然介入朝局紛爭,只是想回報皇后娘娘的知遇之恩。我荀白水若是輕易結盟之人,只怕也走不到今天這個位置。上師若不能對老夫開誠佈公,只怕你我以後……很難再合作下去。」
這位首輔大人毫不粉飾的質疑顯然超出了濮陽纓的預料,令他臉上常年不散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收了起來,桌案下的手掌捏緊放開,又再次捏緊,反覆數次,最後他終於長嘆了一聲,有些放棄地道:「荀大人既然這麼想知道,那在下今天就交個底吧。」
荀白水抬了抬手,露出一個洗耳恭聽的表情。
「眾所周知,陛下與娘娘不同,並不信奉我白神教。我如今雖然出入宮廷,有上師尊號,看似榮光無限,但實際上在天子眼中,也不過是一個替他調理喘疾的術士而已。」說到這裡,濮陽纓的牙根微微咬了起來,語調十分不甘,「在下自負能通天道,善謀斷,胸中有才。就因為這個術士的身份,不能在陛下的朝堂上有任何施展的機會。有道是自古以來風雲大業,至偉莫過於扶助新君。既然皇后娘娘願意賞識,在下只希望能抓住這個機會,為太子的江山立下不世之功,以冀將來……可以得到真正的國師之位。」
荀白水微微有些動容,「你的目標……是國師之位?」
「長林王也是個不信教的人,只要他權柄在握,我再大的雄心也只是泡影,就這一點而言,大人和我的目的,難道不是完全一致的嗎?」
荀白水的目光閃動了一下,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濮陽纓的臉上重新浮起笑意,眉眼彎彎,「我想大人您心裡也明白,若要以雷霆之勢拔除掉一座將門帥府,沒有至高皇權的支援是做不到的。可陛下對長林王恩信深重,咱們顯然沒有這個一擊功成的氣勢,要想贏到最後,還是得靠滴水穿石的耐心才行。在下的乾天院隱於幕後,從來沒有進入過蕭平章的眼裡,你我一明一暗,互為輔助,豈不是能事半功倍?」
他這番話多少稱得上是推心置腹,語調錶情也甚為坦誠,但荀白水的臉上卻並未出現預想中的反應,眸色反而變得更加清冷起來,「長林王威望過重兵權在手,為太子將來計必須加以制衡,這一點沒錯。但是上師大人,邊境守軍關係到國之安穩,老夫何曾說過要將其拔除掉這樣的話?」
濮陽纓怔了怔,很快便恢復了從容,搖頭笑道:「在下所言只是最壞的情況而已。朝堂相爭,總不可能一直和風細雨,說不準將來哪一天,也許只是某個人一念之間,也許只是一點微弱的變數,便會引發你死我活的刀光劍影,誰也躲不開。荀大人,您若是沒有最壞的決心,沒有破釜沉舟的勇氣,那麼現在你針對長林王府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其實都是在為東宮招禍而已,還不如趕緊停下來為好。」
淡淡丟擲這句話後,濮陽纓緩緩站起了身,展袖行過辭別之禮,自行退出了書房。
荀白水並未起身相送,低頭坐在燈下,動也不動地思忖了半個時辰。直到荀夫人進來催促他去就寢,他才猛然感覺腰身已坐得有些僵疼,艱難地按著桌面站了起來。
荀夫人趕緊上手攙扶,關切地問道:「老爺晚膳幾乎沒吃什麼,現在又在這裡發呆,可是身體不舒服?」
荀白水微微搖了搖頭,「沒事,我只是思來想去,有些後悔。」
「老爺後悔什麼?」
「身為荀家一族之長,我謹慎行事十多年,無論朝中有何風雨,我都有辦法把自己擇出去,護持好皇后娘娘與太子。但是近來……這大小風波一件接著一件,我身在其中亂了方寸,未免有些過於急躁了。」
荀夫人顯然沒有聽懂,茫然地看著他。
「自從與濮陽纓結盟合作,我一直有感覺這一步是走錯了,心中越來越不安定。」荀白水咬了咬牙,眸色沉重,「今晚我已經可以肯定,此人就是個不計後果的瘋子,無論他嘴上說的是什麼,我相信……他和我最終想要的結果,絕不可能是一樣的。」
荀夫人怔了怔,有些不知所措,「老爺既然這樣說,那咱們日後不再和他來往就是……」
荀白水憂慮深深地嘆了口氣,「但現在皇后娘娘對他已是全然信賴,恐怕有些勸不回來了……」
逸仙殿的血腥一幕之後,雖然重華郡主聲聲指責長林府不願和談才下毒手,但大梁的朝閣重臣們又不傻,並沒有人真的相信她,主流觀點還是覺得這是場意外,只怪蕭平旌有些太不小心。蕭歆也沒有在當天御前商談時表示明確的態度,只是單獨將長林王留下,大概跟他說了說自己的想法。
蕭庭生平日裡對小兒子似乎挑三揀四很不滿意,但真出了事仍然免不了焦急心疼。回府後得知平章還在天牢未歸,便將元叔打發去休息,自己一個人在書房裡等候。
長林王的書院共有兩進,裡院的整面南牆是幅一丈見方的北境地圖。老王的視線在燕梁邊境的幾個州府間逐一滑過,默然沉思。
地圖旁側懸掛著一張陳舊的硃紅鐵弓,他想得過於出神,手指無意識地在弓背上輕輕撫觸。
蕭平章在門邊靜靜站了片刻,方才叫了一聲:「父王。」
蕭庭生一驚回頭,忙問道:「你回來了,平旌怎麼說?」
蕭平章嘆了口氣,「大致跟咱們推測的一樣。此事並非意外,但卻沒有辦法證明。」
這樣的事情若是在最開初都找不到辦法證明清白,那以後便永遠說不清楚。蕭庭生失望地在室內輕踱了兩步,回身到茶臺邊坐下。
蕭平章跟隨在後,一面給父王斟茶,一面問道:「您留在宮中,陛下都說什麼了?」
「陛下的性情你是知道的,」蕭庭生接過茶盞,飲了一口,「惠王死得這麼慘,他又想維護平旌,自然是打算要讓步。此事拖著也沒有意思,想來明日就會詔令內閣擬寫國書,先給北燕一些和柔的條件,把眼下的危局平息下去……」
蕭平章的眉心越皺越緊,突然道:「不,我不同意。」
蕭庭生吃了一驚,抬頭看向他,「你不同意什麼?」
「我不同意陛下退讓。讓了步,就是承認有錯,落人口實不說,對平旌的將來更是不公。我身為長兄,明知平旌沒有做錯什麼,不能就這麼糊里糊塗地認了。」
蕭庭生揉了揉額角,無奈地道:「為父知道你不甘心,但現在除了平旌自己的辯解以外,咱們連重華郡主為什麼這樣做的理由都說不清楚。若要強行指控她,風險太大,後果難料。一旦引發兩國之爭,平旌的罪責不是更重嗎?」
「不認錯後果難料,那咱們讓了步,後果就一定可料了嗎?」
蕭庭生不由一怔。
「自古以來,兩國博弈都是利益為先,事實如何未必人人在意。北燕朝局不穩,陛下如果願意讓利,事態確實可能由此平息,然而代價呢?」蕭平章越說表情越穩定,似乎想法已經清晰,「不僅平旌要承擔莫須有的罪責,北燕將來緩過氣來,隨時可以翻臉把這件事當作毀約的藉口。所以孩兒以為,息事寧人,也許並非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