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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其名墨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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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平章凝眉靠在椅背上,慢慢道:「我想這個標記……也許並不是濮陽纓打上去的……」

蕭平旌立時聽出了言外之意,忙問道:「大哥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荀首輔說他懷疑濮陽纓是為當年夜秦復仇而來,我覺得這個推測應該沒錯,所以跟他一樣,也把能找到的夜秦相關記載都調出來看了看,」蕭平章立起身,從側方邊案上拿過一本線裝冊籍,翻到了其中的一頁遞向平旌,「那個文繡的花卉圖案,是不是這樣的?」

蕭平旌湊近些一看,頁面正中是一幅草植的工筆繪描,其莖、葉和一枝雙蒂的花形,的確跟死士文身的圖樣完全相同,頓時跳了起來,「對對對!就是這個!大哥你哪裡找到的?」邊說邊接過書冊先瞅了一眼封皮,上面寫著《夜秦御覽》,又翻回內頁,閱看描圖旁邊註釋的文字,低聲念道:「遍生於夜凌幽谷之間,其葉如掌,其花如火,其果如珠,其香如酒,於他處幾不可見,名為墨楨……」

「此書對於夜秦典制、風土、人物及歷代大事的記錄,在陛下的藏書院裡已是最詳盡的一本。」蕭平章理順了自己的思路,語調愈加篤定,「據書中所載,夜秦王廷有一項選才制度,與我大梁很是不同。自初代國主起,都城王宮內便劃出一隅,建了一所別苑,名為夜凌宮學。每隔七年,會在國中七至十二歲的幼童中甄選出資質最好的五十人,不限男女,身上賜繡墨楨花,收錄入宮學之中,由御封的掌尊及各院掌使教習文武六藝。」

蕭平旌的眼神漸漸亮了起來,「原來是這樣,段桐舟和渭家兄弟身上的文繡,並非濮陽纓刺的,而是他們幼時曾經入選夜凌宮學的標識……」

「初入宮學之人,所文的墨楨花樣只有單獨一朵。」蕭平章伸手掩住了描圖並蒂雙花上的一半,「待學童年滿十四歲,會由掌尊親自測評,加以層層嚴考,最終僅有不到兩成的人能被判定合格留下來,他們身上的墨楨文身也會在此時加繡出另一朵。在夜秦國中,這些身上文有一枝雙花圖樣的少年,一向被稱為……」

「夜凌子!」蕭平旌恍然地在自己腿上拍了一掌,「今天那個渭無什麼臨死之前,就是自稱君上駕前夜凌子……我當時還聽不懂呢!」

蕭平章輕輕吐了口氣,「你這麼說就更沒錯了。成為夜凌子的少男少女,再行修習四年,便可直接擔任王族心腹親衛或要臣,地位極為尊崇。」

「那沒有被判定合格的人呢?」

「夜凌宮學最開初便甄選嚴格,即便身上只有一枝單花,不能成為夜凌子的人,其資質也遠遠優於平常人等,際遇想必不會太差。」蕭平章將書冊合上,感慨地嘆息了一聲,「只不過既得之,又失之,這些人被退返所來之處,際遇再是不差,心中也難免不足。」

蕭平旌支著下頜,仰頭思索了片刻,「也不知濮陽纓到底有什麼出奇之處,可以聚起這麼多幸存的夜凌子……」

「若論當年,能令夜凌子俯首聽命的唯有國君和宮學掌尊,但一場疫災,皇族一脈已經絕滅,王廷和宮學都已煙消雲散,濮陽纓到底是以何手段聚起這般聲勢,咱們猜是猜不出來的。」蕭平章扶著桌案站起身來,口齒之間透出一縷倦意,「好了,能知道這些心裡有數就行,都累了一天早些睡吧,後半夜還要起來巡防呢。」

蕭平旌見兄長面色有些泛白,眉頭不由皺起,正想要提出代他去夜巡,東青突然從門外衝了進來,激動地道:「世子,宮裡剛剛傳來訊息,太子殿下醒了!」

東宮太子甦醒是件大事,專職守護他的御醫們喜極而泣地報向太醫署,唐知禹高興地把身邊的人全派了出去,把宗室朝臣凡是有些地位的立時通知了個遍。

訊息傳到荀飛盞這裡時,他剛剛邁進幽冥道外端的鐵門。一聽說昏迷了已有半個多月的蕭元時轉醒,這位禁軍大統領哪裡還顧得上去察看李固,立即轉身向外趕回宮城,完全沒注意到身邊的商文舉那一臉劫後餘生的表情。

緊緊盯著荀飛盞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見,全身僵硬的這位提刑司大人方才吐出一口氣來,腳步虛軟地走回到牢區的外門邊。幽冥道的另一頭現出了荀樾的身影,他看上去也是一臉灰白,手指猶在微微顫抖,顯然跟商文舉一樣,被突然出現要看李固的荀飛盞給嚇得不輕。

兩人隔著狹長的走道各自定神,荀樾的面色恢復得要稍快一些,深吸一口氣先走了過來,向著商文舉勉強笑道:「京城這些時日存亡難料,人心惶惶。天牢看管人犯難免有些疏失,首輔大人自然比誰都明白,絕對不會讓任何人對提刑司有所苛責,請商大人無須擔心。」說完也不等商文舉的回應,躬身行了一禮,快步離去。

商文舉在幽冥道邊又發了一陣呆,這才叫上最心腹的曲都管跟自己一起,開鎖進入內牢李固的囚室前,只顫顫地瞟了一眼,立時便飛快地將視線挪開。

只見暗沉的微光下,一具人體懸在囚門木柵的頂樑上,緊繞脖頸的是從囚衣上撕下的一條布帶,晃晃悠悠還沒有完全靜止。

「你記住,今日沒有人進來過,先放一晚,明日再上報吧……」商文舉用力閉了閉眼睛,低聲吩咐。

太子殿下轉醒的第二天,一場滂沱的秋雨從天而降,沖刷過金陵城的大街小巷。儘管重重陰霾仍然罩在帝都上空,但絕望的暗影似乎已沒有最初那麼濃重。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相信,只要城外的援助能及時送到,這場奪去無數條鮮活生命的地獄鬼火,就一定能被死死地撲滅。

「小侯爺,小侯爺,」剛從外面轉了一圈回來的阿泰,歡喜地在萊陽府的後園蓮池邊找到了蕭元啟,「扶風堂老堂主的藥方還真是有效,這兩天已經沒有死過人了!」

秋日的蓮池遍佈殘莖枯葉,蕭瑟之意甚濃,蕭元啟看著雨後暴漲到幾與橋面持平的池水,淡淡回應道:「人人都不大敢出門,你這跑來跑去的,倒是不怎麼害怕。」

阿泰嘆了口氣,道:「小侯爺總想知道外頭情形怎麼樣了,阿泰要是不出去,您肯定就跑出去了,那才叫人擔心害怕呢。」

蕭元啟抿著唇角沉默了良久,方低聲道:「泰叔在府裡這麼些年,看著我長大,雖有主從之分,但也算是除了母親之外,與我最親近的人了……」

「阿泰無根無業,無親無友,本當一世飄零,府中加以收留便是大恩。晃眼間半生已過,別的想頭也沒了,只希望一直看著小侯爺,能這麼平平安安的就好。」阿泰說著說著,眼圈不由一紅,「饒是這樣,疫病最烈那幾天我也沒攔住您哪。最終能安然無恙沒有染病,肯定都是太夫人在天護佑。」

聽到他提起母親,蕭元啟低下頭,緊握成拳的手掌慢慢展開,露出掌心一枚小小的扇墜兒。

普通的軟白玉質,粗疏的雕工,綰著纏絲紅繩。

那是他幼時去玉器鋪子裡玩耍時學人家雕的,回來送給母親後她一直精心收存。內廷司進府降爵清查時,有關萊陽太夫人的所有痕跡皆被抹去,唯有這個扇墜兒因太過粗劣被扔了出來,才算是僥倖留下了一件可供憑弔的遺物。

「是啊,人世淒涼,孤身無依。除了我自己以外,也就只能指望……虛空中的幽魂來護佑了。」蕭元啟將玉墜舉在眼前,手指突然間顫抖起來,柔軟的纏絲紅繩不慎從指間松落。

阿泰驚慌地探身去接,哪裡來得及接住,只聽輕微的撲通一聲,淺綠的池水濺起漣漪,玉墜立即沒了蹤影。

蕭元啟對母親這件唯一的遺物有多看重阿泰最清楚,眼見他臉色已白,趕忙脫了外衫軟靴,一頭扎入池中,摸索了一回又冒出水面,安慰道:「小侯爺別急,我水性好,慢慢找肯定能找著!」

池面上的水紋隨著他再次潛下而層層盪開,撞上木質橋墩,碎成兩片,又無聲地蕩回。蕭元啟靜靜地站在九曲棧橋的邊沿,眼底深處湧起說不出的哀涼。

「找到了!小侯爺,我找到了!」一隻手破水而出,指間繞著細滑的紅繩。阿泰摘開掛在頭頂的半腐枯葉,正要再說什麼,肩頭突然一陣劇痛,整個身體被重重地抽打入水,恍惚間只能隱約看見橋面上小主人冰冷的眼睛。

掙扎,翻滾,彈動,細長的竹竿擊打在身體上,每一下都帶來火灼一般的疼痛。

眼看著水下的身影漸漸無力,蕭元啟面無表情地停下了手,繞過橋頭來到池岸邊,冷眼瞧著虛軟的人體幾沉幾浮,終於爬到岸邊,伏在溼泥中喘息。

數番水中的擊打,早已將阿泰身上的中衣抽碎,裸露的肩胛上,花卉圖樣的文繡是那般顯眼,筆筆刺入眸中,如此清晰。

舒展的莖條,橢圓的葉片,半開的花朵烈火般絢麗,但卻只有單獨的一朵。

眼底已是一片血紅的蕭元啟根本看不出其間的區別,他的足底踩在這幅文身之上,將好不容易半抬起頭的阿泰重新踩入溼泥之中。

「我追蹤韓彥,追蹤渭家兄弟,自信絕對沒有被人察覺,可是濮陽纓他,他卻能知道……為什麼?難道他真有那個本事能猜得出我的心思嗎?」蕭元啟的聲音從緊咬的齒間擠出,聽上去分外陰狠,「……原來我活在世上這二十多年,身邊竟沒有一個人是我完全認識的……包括母親,包括你……」

汙濁的泥水從阿泰的口鼻處嗆出,他的麵皮已開始發紫,「……不、不是……求……小侯爺……求求……你……」

脊骨碎裂之聲傳來,求饒的語音戛然停止。

蕭元啟僵硬地站立了許久,突然仰天嘶吼了兩聲,跌坐在冰冷的屍體旁,淚水奔流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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