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琅琊榜之風起長林》小說信息

第十一章 天道幽微(第2頁,共2頁)

字體:

帳簾重新掀起,又再次落下。端坐帥位的覃凌碩對於他的回返並不算太過驚訝,冷冷地挑高了雙眉,依然面似寒鐵。

「看在年輕時你我也曾並肩攜手的分上,請王爺再多些耐心,聽我說完最後的話。」

覃凌碩默然許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你若真是不嫌煩,那就說吧。」

「為將者都知道,勝敗乃兵家常事,無須太過掛懷。如若此戰未能功成,還請王爺務必放開心胸,切莫因為出征前曾發下豪語,就破釜沉舟不願回頭。我阮英對天起誓,只要王爺把兒郎們帶回來,即便敗了,我也絕不會落井下石,多說一句逆耳之言。」

這是他在極度失望之下能做到的最後努力,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微紅的眼底隱隱還有一層薄淚泛起。但是對於戰意正盛的覃凌碩而言,他不僅沒有感受到阮英想要極力展現的妥協和退讓,反而從中品出了一絲不祥的味道。

「本王還未出徵就提‘敗’字,阮大人能不能盼著點好的?」

第二次離開皇屬帥帳的阮英眸色冰冷,面容灰敗。立於簾門外的唐晟眼看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心裡的感覺不知為何竟有些複雜。

此時日影已斜,將近申時,再有不到兩刻鐘周邊親衛便會換班。好在阮英已走,儀從將軍無須繼續執禮,唐晟尋了個機會轉到帥帳後,將崗哨的注意力大略引開了一下,相助蕭平旌脫身而出。

按照原來的計劃,除了胡松以外的所有人都已準備撤離,早就集結整齊。正好阮英的車駕剛剛離開不久,唐晟便藉口說王爺差遣他去追趕阮大人傳句話,轅門守衛哪敢耽擱,連出營名冊都來不及讓他填寫,便開啟了轅門木柵。

小隊人馬行動快捷,一路揚鞭飛奔,不多時便離開了磐城官道,專揀人跡僻靜之處,一口氣翻過兩道野嶺,身後始終未有追兵的動靜,可見已經暫時躲過了危機。

狂奔近百里又是蜿蜒的山路,再好的駿馬也難以久撐,唐晟挑了個背風的小坡,下令稍歇打尖,讓部屬們將坐騎牽去飼餵,示意蕭平旌隨自己走到旁邊的一棵樹下。

「從我帶來的輿圖上看,過了前面那片林子,走不了多遠就有條大路。你要南下趕往莫山,我得向東回返故國,恐怕到此便不能再同行了。」

蕭平旌也料到他是要說這個,微笑著點頭,「我這次在大渝收穫如此之豐,全靠有你相助。這個人情我一定記著,隨便你什麼時候來拿。」

「你欠我的人情可還不止目前這點呢。等我們分開之後,我會在沿途故意露些行跡,把康王的注意力引到東邊去,讓他不至於懷疑軍情已洩,這個功勞也不要忘了。」

蕭平旌不禁翻了他一眼,「好,一個也不忘。」

唐晟笑了一陣後,神色慢慢收得正經了些,認真地看向面前的好友,「你還記得今早我問了你,你卻沒有回答的那個問題嗎?」

「嗯,當然記得。」

「你現在不用回答了。」唐晟的眼眸亮如星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一定能贏。」

時近黃昏,他身後一輪紅日正緩緩落下,半入峰嶺,如同一個光芒四射的黃金圓盤,被斜斜的山脊線條切走了一角。

蕭平旌突然眯起了眼睛,凝望著落日霞光,視線漸漸定住。

「你又怎麼了?」

「我想起……那日在磐城看到有佛寺、有白神院的時候,我的親將魯昭很是驚訝,說他以為渝人粗率好戰,不會信神呢……」

唐晟不明白他為什麼會想起這個,皺了皺眉,「都是世間眾生,梁人渝人燕人又能有多大區別,你打小聰明通透,不至於疑惑這一點吧?」

蕭平旌頰邊笑意漸深,眸中亮光閃動,「你這句話說得真是太對了,都是活在這世上的凡人,有誰敢不敬畏天道呢?」

以前在琅琊閣相聚時,自己這位朋友但凡想到了什麼特別奇妙的主意,臉上便會露出這樣的笑容,唐晟對此已經見過很多次了,只不過這一次他完全沒有打算繼續追問。

梁渝之戰關係重大,無論平旌想到了什麼奇謀,都算得上是軍情機密。身為一個燕人,唐晟不應該知道,而身為一個朋友,他更懂得自己應有的分寸。

夕陽沉落,餘暉短暫。食過草水的坐騎重新被牽了過來,兩位故友在山坡下緊緊擁抱道別。

蕭平旌有許多心事未曾告訴他,唐晟也有許多秘密不能言說,兩個人都能看出對方的保留,同時無奈於自己也必須保留。舊時的情誼依然在心底,但無話不談的少年時光終究已是過去。成年人的世界裡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立場、不同的國度、不同的選擇,他們必須接受這樣的變化,重新磨合彼此的友情。

與唐晟一行分別之後,蕭平旌獨自一人連夜趕路,除了讓坐騎有必要的休息和進食外再無停留,終於在次日下午趕到了事先約定好的白家驛站。

雖然名為驛站,但因為偏離了後修的官道,此地早就破敗成一所野外的荒居,無人經營也無人照管,只是保留了地名而已。

先期趕到的東青等人收拾出幾個可以暫歇的房間,惴惴不安地等了一天,總算在看到主將的身影后大大地鬆了一口氣。蕭平旌這一整天趕路時頭腦並沒有閒著,昨日夕陽下的靈光乍現此刻已經變成了完備的計劃,必須立即加以安排。

「魯昭,你把那件白色中衣裁開,裁出這麼大小的布料,三塊就夠了。東青,你去搬一個比較平整的桌子過來。」吩咐完兩名副將,他的視線稍稍轉向房間一隅,長睫微垂,「林奚,我記得……你隨身帶著描畫草植的筆墨,是吧?」

林奚一直安靜地站在靠近牆角的陰影處,沒有主動上前,也沒有刻意迴避。聽了蕭平旌的詢問,她轉身開啟床板上的包裹,拿出了一套精巧的文房用具。

半個時辰後,蕭平旌提筆收尾,完成了預想好的三幅圖畫,示意眾人尤其是席鎧過來細看。

第一幅畫中,康王披甲執槍,腳下踩著無數白骨。

第二幅畫中,踏雲而來的天神腳下有一天犬,天犬吞去了空中的太陽。

第三幅畫中,康王跪地,對著空中黑色的日輪做哀告狀。

「十月初一,是琅琊老閣主測算出的日食之期,我北境戰區,皆可目睹。」蕭平旌環視眾人,語調中充滿自信,「從我探查到的皇屬軍戰備來看,這個天時正好。既然覃凌碩敢於全軍南下,踏入我大梁境內,那麼我長林將士,絕不會讓他們輕易回去。」

在場的眾人裡,做了多年諜探的席鎧心思最為靈敏,眼珠微動,大約猜到了幾分,「將軍是打算利用這個天象,給康王設局嗎?」

「沒錯。」蕭平旌讚賞地看了他一眼,吩咐道,「我們明天分開之後,你立即召集在大渝境內的所有人手,把訊息散播出去。就說康王覃凌碩殘暴好戰,天道不容,上蒼為示警誡之意,將現白晝吞日之異象,以為先兆。天象若降,如還不誠心跪禱悔改,上天必會降罰於大渝。明白了嗎?」

席鎧重新細看了那三幅帛畫,心情有些激動,「明白了。配上這些圖畫,即便不識字的人,也能知道個大概。」

「記住,你必須做到流言四起,查不出源頭。重點放在薊都和磐城這兩個地方。我的最終目的,就是要在覃凌碩的心裡和整個皇屬軍營中,埋下這顆不安的種子。」

「這個沒問題,正是我等諜探所能,請將軍放心!」

東青這時方才明白了一些,忙問道:「二公子,萬一你散佈的流言效果太好,覃凌碩迫於壓力,真的被嚇退了怎麼辦?」

「兵兇之事到底不祥,長林不是好戰之軍。他若真能就此收住,倒也沒什麼不好。只不過……」蕭平旌淡淡地笑了一下,眸中透出幽沉的冷光,「我已經看過了康王主營的戰備,他攻擊我大梁之心已定,是絕對不會因為幾句流言而改變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