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蕭元時對於私底下做這些動作並不喜歡,隱瞞了這麼多天心裡更是越來越不舒服,荀飛盞進宮當面一問,他索性也就說了出來,順勢指派這位大統領前往長林王府,將頒旨一事告知老王爺。
北境此刻正在計劃和準備著什麼樣的大戰,蕭庭生比京城裡的任何一個人都清楚,這一道禁罷四方刀兵的聖旨無異於是敲打在七寸上的一記殺招,令他跌坐在靠椅上久久回不過神來。
詔出四方,便算是明示天下,荀白水離京又有七日之久,連提前通知北境的轉圜餘地都沒有,蕭庭生思來想去,最終也只能無奈地扶住自己的額頭,長嘆了一聲。
荀飛盞不諳軍事,但長林王既說平旌握有大勝良機,他自然是毫不懷疑,當下既感到痛惜,又有些不解,疑惑地問道:「長林軍為國禦敵又不是壞事,國喪之儀到底該把握到哪個程度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平旌既然覺得有這個把握,為何不肯通報朝閣呢?」
蕭庭生面容灰敗,苦笑著搖了搖頭,「姑且不說軍情機密,單論這邊境兵禍之苦,京城殿上之人有幾個能感同身受?並非我父子傲慢跋扈,此事一旦拿上朝堂,必然爭論不休,難下定論。本王若是強行頂住了,這個專權的名頭還是逃不了,但若是頂不住,北境百年難遇的時機,怕是會就此付諸流水。對我父子來說,只要此戰能勝,邊城得安,之後就算有潑天風雨,那也是值得的。」
荀飛盞怔怔地想了片刻,臉色也有些沉鬱,「如今內閣行事確實有點兒……讓人不能放心,可是……可是那日陛下明明已經問起,老王爺為什麼不能暗中回稟一聲呢?」
蕭庭生扶著桌案徐徐起身,走向北壁靜懸的硃紅鐵弓,凝神看了許久,「眼下的局面,一邊是國之孝禮,另一邊是千載良機,可以稱得上兩難割捨。本王已奔古稀之年,一生戎馬,算得上飽經世事。但在下了這個決斷之後,尚且免不了心頭沉重,覺得有些對不住先帝……何況陛下……陛下他還不到十四歲,初登大位,剛剛脫了一團孩子氣。難道為了自己輕鬆,就能把眼前這明顯的兩難之局擺到他的面前,讓他一個孩子來承擔這份重責嗎?」
正如蕭歆生前對平旌的偏寵一樣,長林王對於蕭元時,顯然也有一份君臣之外的真心疼愛。荀飛盞只覺得前胸陣陣發燙,不禁懊惱地道:「符節令那日入宮,其實我是知曉的。只不過當時以為朝閣用印留檔,肯定已經事先通知了老王爺。沒有想到這背後……」
「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用了。」蕭庭生無奈地轉身拍了拍他的手臂,「皇權巍巍不容輕慢,既然這一開始我沒有攔住,明旨出京,頒發四境,平旌的面前就只剩了兩條路可以走……」
長林老王口中所指的究竟是哪兩條路,荀飛盞無須多問也能明白,心中越想越是不安,「請問老王爺,您覺得萬不得已之時……平旌他到底會選擇哪一條路呢?」
書房內本已壓抑的空氣,隨著這句問話突然間變得更加沉寂。蕭庭生回頭看了他一眼,蒼老枯瘦的手指拂過牆面緊繃的弓弦,白眉低垂,沒有回答。
九月初七,一路疾行的蕭元啟終於在十天的返程奔波之後,完成了自己信使的任務,將老王爺的回函呈遞到蕭平旌的手中。而就在他抵達甘州城的前兩天,戰意盎然的康王覃凌碩已提調出前鋒三萬人馬,恰如事先預料的那樣選擇了莫山一線侵入梁境。蕭平旌向父王致函,主要是為了後續軍資調撥,並不需要等待回信才能行動,故而莫南營上下按照既定戰策,先在南坡迎戰後佯敗,分軍誘敵,穩步後撤,已將自己的主營北移至先期指定的莫蔭谷。
北境戰事的程式雖然並不依賴於京城的這封回函,可老王爺的明確答覆對於蕭平旌來說仍然非常重要,他甚至來不及命人送來裁信的銀刀,直接便將滴漆的封口扯開,一面展信閱看,一面隨手將信封丟在了議事廳前的庭院中。
林奚跟隨眾人離開大渝回到甘州後,一直在城中賃院獨居,整理著她的藥典。為了不讓蕭平旌在戰前分心,她很少出現在軍衙或府衙之內,偶爾接診,也都是民間的病人。前幾日魏廣不知何故開始夜裡驚咳,他的親兵甚是擔憂,悄悄去醫營請來了杜仲。結果這位老將軍諱疾忌醫,連腕脈都不肯讓人把看,直接就把大夫給推了出去。杜仲想著林奚是個姑娘家,若是她來問診,老將軍再倔強也不好上手就推,於是便找了過來向她求助。
林奚早幾年便認得魏廣,當然知道他的脾性,急忙收拾了一下,跟著杜仲來到軍衙。魏老將軍沒有家室,就住在東二巷側院的廂房內。兩人匆匆進去一看,屋裡屋外沒有半個人影,顯然他已經聽到風聲,悄悄躲了出去。
「茶杯裡的水還是熱的,從東邊繞到議事廳,應該能堵住他。」兩名醫者幾乎要被這位病人給氣笑了,哪肯輕易放過,飛快地穿過狹窄的東二巷,分頭堵住了議事廳庭院的前後兩門。
蕭平旌此時剛看了信,正在後廳向蕭元啟詢問京城的近況。魯昭帶著幾名親衛侍立於院中,驚奇地看見魏廣行動詭秘地溜了進來,忍不住出聲問道:「魏老,您這是在躲什麼呢?」
魏廣趕緊朝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如果有人問,就說沒看見我,沒看見啊!」
魯昭沒有應答,眨著眼睛看向他的肩後。老將軍急忙轉身,只見林奚帶著一絲淺笑,就站在院門內不遠的地方,再轉過頭看向另一邊,杜仲已經施施然地向他走了過來,頓時雙肩一垮,無奈地辯解道:「我都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不過是上了點年紀夜裡少眠而已,根本就不是生病!」
魯昭聞言關切地打量了他幾眼,小心地問道:「老將軍有病啊?」
魏廣氣得雙眉直豎,「呸呸呸!你才有病呢!」
「老將軍先別擔心,」林奚輕聲安慰,「讓杜大夫診斷一下再說。沒有您同意,他不會隨便告訴懷化將軍的。」
其實魏廣怕的並不是生病,而是大戰將至,卻因為醫者的一句話不能上陣殺敵。林奚的這句勸慰正中他的心坎,臉上的表情這才緩和下來,「那先說好了,尋常的小毛病,可不許告訴將軍。」
杜仲見他鬆口,哪裡還有什麼不能答應的,趕緊點頭,「好好好,都聽您的。」
這時院中吹過一股旋風,方才被蕭平旌隨手拋下的信封隨風而起,翻卷著拍上林奚身旁的樹幹。她蹲身拾起來一看,封面上並無字跡,於是順口問道:「這是什麼?」
堂堂甘州營主將軍衙議事廳外的庭院這麼邋遢,讓身為親將的魯昭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急忙解釋道:「這是老王爺回信的外封,我們將軍當時急著看,順手就撕開給扔了,這還沒來得及打掃……」
林奚面色一沉,又將紙封翻來覆去地細看了兩眼,皺起雙眉,「小魯將軍,這下頭的封口曾經被人開啟過,你們沒有看出來嗎?」
老王爺從京城傳來的回函居然曾被開啟,這委實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林奚此言一齣,連一旁的魏廣都驚得目瞪口呆,慌慌張張帶著她奔入議事廳,向主將稟報。
蕭平旌接信後只著急要看,確實一時大意沒有檢查,聞報後也吃驚不小,立即接過紙封細細察視,面上漸漸浮起了陰雲。
此刻廳上最為驚恐慌亂的人當然還是蕭元啟,整張臉嚇得毫無血色,指尖更是控制不住地微顫。只不過他是信使,出了這種事怎麼惶惑都是應該的,倒也不至於引人起疑。但也正因為他是信使,一路上信件如何儲存,如何起居趕路,是否發生過什麼異常事件等等,蕭平旌要盤問的人自然首要是他。不過才短短一刻鐘的問答,這位萊陽小侯爺的整件內衫幾乎都已被冷汗浸透。
「送過去的書信是元叔親自檢查的,絕對沒有問題。……至於大伯父這封回函,我、我敢對天起誓,接信之後片刻未敢離身……平旌,請你相信我,這一路上我連晚上睡覺時,也是把它小心放在枕邊的,實在想不出……這到底什麼時候被人開啟過……」
他跟隨蕭平旌從軍,在甘州待了近兩年,如果真想看看老王爺的回信,送到以後可以正大光明地跟著一起看,完全沒有私下裡偷偷開啟的必要。因此廳上眾人包括蕭平旌在內,倒也沒人直接懷疑到他的身上,聞言後俱是各自沉思,推測最有可能是哪個地方出了問題。
「我想來想去……」蕭元啟暗中咬了咬自己的舌根,試圖穩住心神,「會不會是大渝的諜探,對我使了什麼手段……」
蕭平旌稍一沉吟便搖頭否定,「你從金陵回程的日子,自己都是頭天才知道的,這一路上腳程又快,絲毫沒有耽擱過。大渝的諜探再厲害,到底是異國混進來的,肯定做不到這種程度。」
蕭元啟推諉未成,只能拼命地懊惱自責,「都怪我粗心愚笨,把事情給辦砸了。不瞞你說,我直到現在,也看不出這封口到底怎麼了……」
「這手法確實不錯,也難怪你看不出來。」蕭平旌的眼珠輕微轉動了兩下,「這開啟又加封需要時間,絕非半途中能倉促施為,我倒是覺得……很可能在你離開京城之前,這封信就已經被開啟過了……」
「京、京城?」蕭元啟一時心跳如鼓,臉上剛剛恢復少許的血色瞬間又褪了個乾淨,「那……那到底要不要緊?還有什麼辦法能彌補嗎?」
蕭平旌輕輕嘆了口氣,「好在父王回信裡也沒有寫到太多細節,倒不影響先期的戰事安排,總算不是最壞的局面。」
魯昭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甚是不解地插言問道:「末將就不明白了,不管這事兒是誰做的,他偷偷把信開啟看一下,之後又能幹什麼呢?」
「以前曾經有一個人說過,如果你不知道敵人的箭來自何處,又會射向何方,那麼首先要想的,就是自己的要害在什麼地方……」蕭平旌起身走到廳口,目光沉沉地看向遠方,「就此事而言,關鍵不是有人隨後能幹什麼,而是我最害怕他們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