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皇屬軍繞過堅壁清野的寧州城,黑壓壓的烏甲鐵兵呈一線長陣,向西碾過。
九月二十八,梅嶺、飛山兩營,成功於北線合圍。
九月三十,覃凌碩挺進寧關西,發現前方高地有重兵結營,但卻並未後退。
「直到此時還未察覺危機,不肯回頭……這就是康王和阮英的不同之處了。」蕭平旌立於長坡之上,風滿襟袖,仰頭看了看當空依舊光芒四射的紅日。
連日少眠,他的眼底遍佈血絲,鼻翼兩側也有淺淺的青灰之色,但大戰風雲聚於眼前,興奮感溢滿四肢百骸,身體的疲倦感對這個強健的年輕人來說不算什麼,他此刻腦中毫無雜念,一心只想著眼前的戰事。
然而現實終究是現實,沒有那麼多的幸運,那麼多的如意,反倒更有可能是層層壓頂,似乎永無清朗之日的烏雲與陰霾。
寧關大營外馬蹄聲響,遙遙煙塵由遠及近,直衝轅門而來。經過兩道崗哨查驗放行後,蕭元啟一行終於奔入了營中。
接報後的東青匆忙迎出,見面後一看來者的表情,心頭便猛然一沉,未及多問,趕緊將他引領到了主將的身邊。
「內閣首輔親自擔當宣詔使?」蕭平旌的心裡雖然已有準備,但聞言還是不免吃了一驚,「我長林王府……倒還真是受人看重。」
「這次是明旨出京,頒發四境,每道旨意的內容都一樣。總之就是要約束你,不得發動大戰。」
蕭平旌費力地按下胸中怒意,咬牙冷笑了一聲。
「歸根結底,朝廷忌諱的是‘功高震主’四個字。如今畢竟不是先帝在位的時候了……」蕭元啟一臉關切之色,溫言勸道,「時勢不由人,荀首輔既然親自來了,不達目的必不罷休,就算你又躲去其他地方,又能躲他多久呢?」
蕭平旌眸色寒冽地掃過四野連綿的營帳,面無表情地道:「皇屬軍已經踏入我的掌中,明日便是大戰之期,我身為主帥,哪裡都不會去。」
「明日?」蕭元啟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氣,心知不妥,趕忙又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他從甘州過來,一路上的行程算得十分精細,既要保證自己比荀白水早到一步,凸顯提前報信的善意,但同時又不能早得太多,以免蕭平旌有足夠的時間避開。可是千算萬算,他沒有算到大戰觸發已在眉睫,只要蕭平旌的運氣再好上那麼一點點,自己這幾個月來百般籌謀奔波往來的辛苦,很可能就會因為荀白水晚到一步而付諸流水。
長坡下又有兩路傳令兵趕到,蕭平旌一言不發地轉身,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帥帳。蕭元啟追著他的背影跟隨了兩步,想想又擰著眉頭停了下來。
情勢走到這個層面,結局如何終究是取決於宣詔使的速度,蕭平旌明日開戰,荀白水也是明日必到,誰先誰後完全是個未知之數,蕭元啟知道自己當下唯一還能做的事情,也不過只有暗暗祈願而已。
日落,日出,新的一天開始。無風,無雲,朝陽暖日當空。
大營諸將踏著第一縷曙光集結在帥帳之內,圍繞沙盤聆聽主將最後的指令。
「你們記住,預言的天兆一齣現,便如同各營同時接到號令。此時雖是日戰,如同夜襲,注意約束兵士,不要因為好奇直視天象,以免引發目疾……」
「是!」
「請將軍放心!」
戰策早已商定,不需要太多的強調。蕭平旌將手中一枚小旗端端正正插進了沙盤上皇屬軍的營地中,轉身走向帥座,面向眾將鄭重抱拳。
「皇屬軍二十萬主力悉數南下,鐵蹄所向,圖謀的是我大梁的錦繡江山。邊境子民,時時受兵患之苦,沙場之上,曾折損過多少長林兒郎?今日寧關決戰之役,我甘州營乃是主攻之鋒刃,願諸位與平旌同心協力,息北境烽火,保百姓安居!」
在一片「誓死追隨將軍!」的激昂應答聲中,蕭元啟體內的血液不知為何也有些沸騰。那一剎那他的感覺非常奇妙,甚至覺得荀白水遲了也都無所謂,如果真的能全身心地投入到一場驚世大戰之中,那麼未來回想追憶之時,他很清楚自己絕對也不會後悔。
不過這樣的感覺並沒有持續太久,戰令方下,帥帳外便遙遙傳來喧譁之聲。蕭元啟發燙的頭腦瞬間冷卻了下來,轉頭深深看了蕭平旌一眼。
荀白水,終究成了早到一步的那個人。
豔陽未至中天,灑落的光線還透著微微的緋色。鑲金嵌寶的天子之劍被高舉在空中,光芒耀目。
荀白水一手執劍,一手託著黃帛聖旨,自軍營中穿行而過。在他身後護衛的羽林精兵銀甲鮮亮,盔帶素纓,在半舊的邊境戰袍反襯下顯得格外醒目。
到了中軍帥帳的簾門外,一路引領在前的東青躬身行禮,「荀大人請進。」
荀白水停下腳步,看了看已被遣出帳外的諸將領,冷笑一聲,高聲道:「請懷化將軍出帳領旨。」
周邊眾將俱是面色沉沉一言不發,靜寂與僵持的氣氛瀰漫開來,連帳前原本低垂的大旗似乎都有所感覺,旗面開始輕微地飄動。
在荀白水第三次喝令接旨之後,主帳的厚簾自內被人掀起,蕭平旌終於邁步而出,努力將音調壓得平和,「荀大人,能否請到帳中商議?」
荀白水面色冷峻,「朝廷旨意,加有天子寶印,將軍身為臣下自當恭領,有什麼可商議的?」
「首輔大人親臨於此,應該能看到二十萬皇屬軍就屯兵在前。軍情緊急,還望大人體諒,請延後一日再行宣旨可好?」
「為何要延後一日?好讓你為貪軍功大興刀兵,放任這邊境血光衝撞先帝英靈嗎?」
一句話挑起了周邊眾將眉間的火星,場面一時有些躁動。
蕭平旌按住性子,抬手先安撫諸將,自己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邊境將士護衛江山,不畏沙場浴血,不畏馬革裹屍,難道在大人的眼裡,就只有‘軍功’二字?」
荀白水語調嚴厲,毫不退縮,「朝廷旨意頒發四境,如若不是貪功,為何只有你北境不肯接旨?」
話音剛落,才起的風勢突然間轉急,將中軍帥旗和宣詔使儀仗黃幡一起吹得獵獵作響。荀白水微驚抬頭,只見空中陰雲浮動,似乎就要掩過日光。
蕭平旌神色焦灼,再次懇求道:「荀首輔,長林王府深受皇恩,先帝之國喪,我父子豈會不願安守?可大渝已經揮兵南下,天時之機百年難遇,此戰若勝,北境至少可得十年太平,大人就不能看在守土大局的分上,退讓一步嗎?」
「天時之機……」荀白水不是尋常人,呆呆僵立片刻,很快就反應了過來,「日食……這是日食……原來你所說的天時之機,指的就是這個……」
「荀大人……」
「天道奪日,自古以來便是大凶的異兆!你為臣不敬已觸天怒,居然還敢執迷不悟?」荀白水的嘴唇顫抖了幾下,唰的一下展開聖旨,高聲叫道,「懷化將軍接旨!」
空中浮雲飄動,明亮的日光被一絲一絲地吞噬。蕭平旌盯著眼前被高高舉起的那方黃絹,面色漸漸轉冷。
一直緊盯他不放的荀白水似乎意識到了什麼,聲調更加尖銳,「蕭平旌!就算你長林王府再威權赫赫,終歸也是陛下的臣屬。抗旨不遵如同謀逆,朝廷、宗室、天下……絕不會容忍你這樣的狂悖之舉!」
熾白的日光已被遮近半,四周慢慢點起了火把。在跳動的火光之中,蕭平旌側頰的線條顯得越發硬朗,「荀大人高居廟堂之上,你真的知道天下人在乎的是什麼嗎?」
荀白水咬住了牙關,鬚髮微顫,「聖命當前,不容狡辯。老夫再說一次,請懷化將軍接旨。」
蕭平旌緊繃的眸色此時反而平靜下來,將視線從那捲明晃晃的聖旨上移開,轉向旁側,叫了一聲:「東青。」
東青的手中握著一支長槍,含淚舉遞向前。
椆木,鐵鋒,赤纓。在場的長林舊將全都認得,這支長槍曾經被蕭庭生握過,也曾被蕭平章握過,在北境烽火不息的疆場上,槍鋒所指,必是戰火烽煙最為激烈的地方。
蕭平旌握槍在手,槍桿於地面重重地一頓,朗聲道:「今日長林上下,乃是聽從我軍令行事。此戰之後,無論何等罪名加身,我蕭平旌一人擔當!」
荀白水面色如雪,抬手顫顫地指向他,卻又喉間發緊,說不出話來。
「各位將士!」
「在!」
「天機已到,隨我出戰!」
「殺!殺!殺!」
震天的聲浪四方波動,長林軍旗迎風招展。黑雲流動的天空中,最後一絲太陽光芒正在急速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