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正處於高度敏感期的金陵城來說,懷化將軍抵達的訊息可謂各方關注。跟隨蕭平旌回到京城的第一晚,蕭元啟就在自己的書房內接待了一位意料之中的訪客。
「我才剛剛喘過一口氣,首輔大人也太心急了。」
荀白水完全不在意他的嘲諷語調,皺眉追問:「你快說,蕭平旌到底在北境給自己安排了什麼後路?長林各營有何異動?」
蕭元啟開啟燈罩親自剪了剪燭頭,神色有些複雜,「沒有。」
「沒、沒有?」
「蕭平旌這一個月,忙的都是寧關大捷後北境的軍務,並沒有針對京城做任何的安排。」
荀白水神色狐疑地眯起了眼睛,「你確定?會不會是他已經對你起疑,刻意隱瞞?」
蕭元啟合上燈罩,回過身向他攤了攤手,「無論你信與不信,至少在這件事情上,這位長林二公子……實在稱得上是敢做敢當。」
萊陽小侯爺的這句評語次日經荀白水之口傳入咸安宮後,引發了荀太后難以遏制的怒氣,令她掀開座前的小小桌案,一連砸碎了數個茶杯。
「說什麼敢做敢當,這分明就是跋扈囂張!就算是長林世子活著,恐怕也不敢在這樣的罪名面前,絲毫不露惶恐之色吧?他是不是真的以為,只要有長林王府庇護,咱們就奈何他不得?」
荀白水的表情卻沒有她這般憤怒,反而半垂著頭默默思忖著什麼。
「你說話啊!蕭平旌進京只帶了一百親衛,王府建制也不過兩千府兵而已,你還在顧忌什麼?難不成還真由得他在府裡歇息幾天,高興了再挑個黃道吉日上朝受審嗎?陛下的顏面還要不要了?」
荀白水緩緩吐了口氣,抬手輕壓以示安撫,「娘娘又不是不知道,這位二公子的性情和他的兄長大不相同,豈能一概而論?再說那畢竟是將門帥府,輔政的老王爺,若想硬碰,可就絕不是數數人頭這麼簡單的事了。不過娘娘您有一點是對的,向蕭平旌問罪這件事情,朝野上下還有許多人正在觀望。至少在這氣勢上,不能由著老王爺按現在的節奏來。」
「兄長的意思是……」
「蕭平旌是戴罪之身,怎可容他安居王府?」
荀太后等的就是他這句話,聞言立時轉過頭去,吩咐道:「素瑩,宣召禁衛營的唐副統領和吳副統領進見。」
大梁禁衛兵制,大統領之下共有四位副統領,職四品,分營輪值。唐潼和吳閔汀都是京城世家出身,與朝閣間有著千絲萬縷的利益捆綁。由於荀飛盞的脾性有些執拗,信任歸信任,使喚起來到底不夠舒心,所以荀太后經常越過他,直接指派這兩名副統領辦差。大梁重孝道,太后娘娘的尊崇不言而喻,既然皇帝陛下已經默許,兩人也樂得有這樣露臉得賞的機會,聽從吩咐盡心盡力,並將其視為皇室的榮寵與倚重。
可惜世間並沒有永遠順風順水的事情,天上的蜜瓜掉得多了,偶爾也會掉下來一柄刀子。從咸安宮中領旨退出後,兩個副統領面面相覷,心中暗自叫苦,等回了禁衛營一看,大統領正站在廳口冷冷地瞧著他們,更是覺得天都灰了下來,只能硬著頭皮上前解釋。
「大統領,並非末將大膽,敢越權跳開您……這宮中傳召,當面下旨,我們除了聽命行事以外,也沒有別的辦法啊。」
荀飛盞嘲諷地道:「懷化將軍在邊境與大渝人廝殺,禁衛營能有幸去捉拿他,倒也算是有臉面。」
唐潼臉上有些掛不住,勉強笑了一下,「大統領何必這樣說呢……這趟差事,也不是我們兩個求來的……」
「禁衛營四位副統領,詔令專指兩位,可見太后娘娘的信任和恩寵,真是恭喜你們了。」
荀飛盞丟下這樣一句話轉身離開,兩人也不可能再追上去辯解,在原地呆呆站了半晌,最後還是隻能打起精神,點出五百精兵,準備把這棘手的差使先辦了再說。
長林王府畢竟不是一般的府邸,除了懿旨調動兩位禁軍副統領外,荀白水還以內閣欽令,命巡防營外圍協助,加起來總共也有近千人馬,黑壓壓一眼望不到頭,列出半扇式隊形圍在王府門前,看上去可謂聲勢十足。
七珠親王所節制的兩千府兵日常居於南城營,聽從調派,並不是養在府內的。長林府緊閉的硃紅大門之前,其時只有十來名親衛肅立。面對潮水般包抄圍攏的精銳兵士,這些親衛們未見慌張,除了一人快速開關大門閃身入內外,其他人立即並肩站成一排,與重重禁軍對峙。
唐潼扶劍走到階前,深吸一口氣,揚聲道:「奉太后娘娘懿旨及內閣鈞令,懷化將軍蕭平旌回京戴罪,應另行拘押候審。此乃公務,還請向府內通報吧。」
一眾長林親衛的面上皆浮起怒意,不應不答,毫無動作。
唐潼眉間微起火星,耐著性子等了片刻,正要上前再說一遍,硃紅大門突然開了半扇,蒙淺雪面沉似水,獨自一人提劍而出,門扉隨即又在她身後關上。
一眾長林親衛齊齊躬身向她行禮。
對於圍在府門前的如雲重兵,蒙淺雪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轉頭斥責自家親衛,「不知道老王爺病著嗎?這群亂鬨鬨的人,幹什麼來的?」
唐潼就站在只低她三級石階外的地方,聞言忙道:「請世子妃見諒,末將等是奉了宮中與內閣的詔令,前來……」
「什麼詔令?是要下發給我的嗎?」
「呃……當、當然不是給世子妃的。」
「既然不是給我的,那我不想聽,你不用繼續說了。」
唐潼的嘴角不由抽動了兩下,轉頭向身旁的吳閔汀使了個眼色。
共領懿旨辦差,吳閔汀當然不能袖手,忙在臉上堆出笑容,溫言道:「世子妃無須接令,只煩請向府內通報一下就是,老王爺……或者懷化將軍都行……」
「老王爺臥病,懷化將軍在榻前侍疾,這是身為人子應有的孝道,不容驚擾。」蒙淺雪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轉向左右,「長林府上下聽令,誰也不許進去胡亂通報。」
眾親衛齊聲應和,雖只有十來個人,卻有聲震雲霄的氣勢。
吳閔汀的嘴角也跟著抽動了兩下,無奈地轉頭看向唐潼,暗暗攤了攤手。
「世子妃既不肯聽宣詔令,又不容人通報,這未免有些太不講道理了吧?」
「原來在這金陵城中,居然還能講理。論理,不是給我的詔令,我一個字都用不著聽。這王府上下所有人等,我更是自打進門兒那天起就有權管束。怎麼,老王爺願意讓我管,你一個外人還能有異議不成?」
一番話堵得唐潼臉色發白,一咬牙,提高了音量,「末將百般退讓,世子妃卻是欺人太甚,如果再這樣胡攪蠻纏,那就別怪末將不客氣了!」
「喲,說得還挺嚇人的,你想怎麼不客氣,儘管當面來。」蒙淺雪長劍出鞘,一臉傲氣如霜,「我先把話放在這兒,長林府如果有一個人出手相幫,那就算我欺負你。」
唐潼被她激得忍耐不住,前衝了兩步後發現同伴並沒有跟上,只好怒氣衝衝地又轉身回來,豎目狠狠瞪向吳閔汀,「你幹什麼,難不成就在旁邊看著?」
吳閔汀的臉色甚是僵硬,壓著嗓子小聲道:「你知道我是蒙氏門下出身,實在拉不下這個臉……再說,你官位也比我高半級呢……」
唐潼直氣得眼前發黑,怔了半晌,視線又轉向周邊尋找,「孫統領!孫統領呢?」
一直躲在後排的孫統領硬著頭皮現身,僵硬地笑道:「說好了我們巡防營只是外圍相助,」他伸直了手臂儘量指向更遠的地方,「外、外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