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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旁觀者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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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飛盞費力地想了想,「那也許……墨淄侯還是想要守住……」

蕭平旌搖頭笑了笑,「東海一開始聲勢十足,朝廷這邊突遇連敗有所誤判這不奇怪,但墨淄侯對自己的真實兵力應該比誰都有數啊,他既然明知守不住,城中的銀糧物資又早就已經運走了,完全可以直接撤離,為什麼非要留些兵力打一下這個接觸戰呢?就算想要試探試探援軍的戰力到底有多強,那一兩次也就夠了吧,每次都要做一遍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為什麼?」

荀飛盞自然答不上來,面色微白,「蕭元啟是援軍主將,他竟然沒有絲毫察覺嗎?」

蕭平旌想了想,嘆了口氣,「如果是穆邕將軍沒有看出來,我一定會覺得很奇怪。但是元啟經歷的戰陣畢竟太少了,也許在他看來,這些城池都是自己很不容易一個個打下來的吧……」

「不僅是在他看來,現在所有人的眼裡,東海之戰就是這樣的啊!」荀飛盞說到這裡,突然靈光一現,拍著大腿道,「我想到了!墨淄侯一定認為全線後撤有傷士氣,所以才這樣一步一步……」

蕭平旌忍不住又笑了起來,「莫非荀大哥認為被打得步步敗退,場面上反而更好看些?」

「也是啊……那還不如主動後撤呢。要說場面好看,反而是咱們援軍這邊每戰必勝更加好看些。」

「援軍的場面更加好看」這幾個字說者無意,但卻如尖針般在蕭平旌迷茫混沌的思緒上扎出了一個小孔。無根無由,無憑無據,突然間浮現在腦海中的想法實在太過惡意,他只大略想了一下便回過神來,快速向自己搖了搖頭,逃避般地將這個設想遠遠拋開。

荀飛盞沒有注意到對面一閃而過的表情變化,只顧著真心實意地替朝廷憂慮,懊惱地問道:「照你這麼一說,東海背後肯定還有什麼其他的陰謀,咱們接下來要怎麼辦才好呢?」

蕭平旌抿了抿唇角,垂眸收檢起桌面上的紙頁,一一排疊整齊放入書匣,許久後方道:「我在山間守孝,已不是局內之人,歸根結底……這些都不是我該管的……」

「不、不管?」荀飛盞吃了一驚,雙眉不由自主地豎了起來,「這可是家國大事,你真的不管?」

「大梁天下英才濟濟,也不是缺了誰就不行。我能看出來的疑點,相信也有其他人能看出來。再說東境收復之戰也不是從頭到尾都那麼糊塗,即便是一開始全線潰敗之時,芡州反擊取勝的那一仗,也打得相當精彩漂亮啊。」

「我們前期還取勝過?」

「你不知道嗎?朝廷援軍趕到之前總共只贏過這麼一場,得勝的這位將軍叫作……」蕭平旌在書匣裡重新又翻了翻,抽出其中一頁,「……嶽銀川。當時東海氣勢正盛,此人竟能在主將陣亡、兵力殘破的情況下奇襲反勝,確實很不容易。父王如果還在,一定會誇讚他是個天才。」

被蕭平旌稱為天才的這位嶽銀川將軍,確實是整個東海之戰中令人難以忽視的一大功臣。此人品階原本不高,只是淮左營正五品參將,駐軍芡州,在主將陣亡後統率餘部,不僅守住了自己的關口,而且奇襲反擊,贏下了大梁東境連失十州之後的第一仗。不僅如此,他在敵營繳獲大量本地圖集後反應奇快,立即修書派人入京通報,從而引發了東海通敵這一驚天巨案。就連援軍主帥蕭元啟都不得不承認,發現軍情洩露這個功勞,縱觀整場戰事也無人可及,即便不算他之後跟隨中軍一路打到淮水西岸的其他戰功,「嶽銀川」這個名字也早有資本高高位於軍功簿的首位。

東海戰事突發於三月,到八月初兩軍隔淮水對峙休戰,歷時整整五個月,涉及邊境軍、行臺軍不下十萬之數,且不說軍民傷亡撫卹以及城池、村鎮、農田等財物的損毀修補,單是戰後梳理一遍參戰將士的功勞簿,就夠兵部上上下下忙一個昏天暗地。

這一忙,一下子就忙到了十月上旬。蕭元啟已經因功封王一個多月,新任羽林統領也收整行裝離京上了任,整場戰事的全部軍功才總算核定完畢,報入內閣,請旨按功嘉賞。

面對兵部的這一請求,蕭元時顯得有些悶悶不樂,粗略看過折本,皺眉詢問御座下的荀白水:「我大梁東境尚有三州國土淪陷敵手,戰事未平,怎麼就開始大肆嘉獎起來?」

身為坐鎮朝堂的內閣首輔,荀白水對於收復國土的焦慮感並不弱於蕭元時,但他既然同意兵部上奏,肯定也是經過了多方考量,當即躬身答道:「回稟陛下,被東海奪去的那三州,位於淮水以東,需越江而戰。東海以水師最強,今年夏汛的時日又比往年更長,許多碼頭堤岸損毀嚴重,正在重建。種種不利膠合之下,很難立即開始收復之戰。若想多一些取勝的把握,就必須等待時機,不能急躁。另外,此次東境之危原本遍及十州,全靠將士用命方才爭得當前還算安穩的局面。朝廷若能及時嘉獎,既顯得陛下恩德寬厚,又可勉勵前方,以備將來的收復之戰,當為兩全其美。」

蕭元時靜靜聽了,也知道他說的甚有道理,只是心中難以釋然,轉頭又看向蕭元啟,「萊陽王是東海之戰第一功臣,你也說說看,這收復之戰的時機,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

收復淮東三州,是蕭元啟極力想要躲開的差使,被直接問到難免有些唇角抽搐,忙低頭躬身掩飾了過去,恭恭敬敬地答道:「荀大人向陛下解釋的,確實是當下的實情。東海雖然比我大梁國小力弱,可水戰卻是他們的強項。這三州被淮水天險所隔,游離在外,位置與眾不同,並不是不計代價大兵壓境就能取勝的。」

「那萊陽王的意思是……」

「與東海前線之戰,其實從來沒有停過。請陛下相信東境將士,一旦時機合適,自會奮勇不懈,為朝廷奪還國土。」

蕭元時低下頭,將兵部奏摺拿在手中翻轉了好幾下,慢慢道:「朕允准兵部所奏,按功行賞。可收復淮東國土總歸還是當下的第一要務,如果朝廷一直商議不出好的方略,是不是應該請長林王出出主意啊?」

他這句話幾乎算是憑空飛出,議事的朝陽殿暖閣內突然間一片凝滯,連荀白水都呆呆地看著他沒有反應過來。

「懷化將軍因罪奪了軍職,北境軍也撤番改了旗號,但長林府的王位是皇祖封賜,這個沒有動吧?滿孝後子承父爵是規矩,朕說的長林王指的是誰……各位卿家是真的不明白嗎?」

最初的震驚感過去後,晉勳等幾位朝臣都意識到沒有必要接這個話茬兒,齊齊低頭垂眸不語。荀白水臉色有些發青,費力地穩住自己,躬身道:「陛下所言極是……但蕭平旌固然是天下讚譽的奇才,這北境東境,情形還是大不一樣……再說了,先長林王的孝期仔細算來,怎麼也得過了年尾才滿,何況他當年不是說過嘛,王爵富貴猶如浮雲,臣以為還是不要再多攪擾的好。」

蕭元時抬頭看了他一眼,並未就此爭執,轉而翻開兵部奏本下附呈的功臣名錄,開始一一詢問這些人的具體功勳。

按兵部提議及禮部的安排,軍功位居前列的十位東境將領都會在臘月進京,面聖領賞以示嘉獎。這其中最能引發蕭元時興趣的人當然非嶽銀川莫屬,聽過晉勳的軍功介紹之後,還要再問問萊陽王對他的評價。

說句實話,蕭元啟在整場戰事中要隱藏的秘密實在太多,像嶽銀川這樣的低階武臣,他事先沒有認真研究過,戰時自然也會盡量不與之接觸,對此人的瞭解並不比晉勳更多,只能笑著回答一些虛辭套路,「前方禦敵,最怕背後的暗箭,微臣出征後能那般順利,多少都是得益於芡州一戰發現了軍情洩露,兵部為嶽將軍請的這個頭功,的確是實至名歸,無人不服。」

蕭元時聽得雙眸發光,手指在嶽銀川的名字上重重一點,吩咐禮部道:「這樣的功臣自當重賞,等他臘月進京的時候,朕想要單獨召見。」

隨著禮部的沈西躬身領旨,這次御前廷議算是到此結束。晉勳的奏本已得允准,中途所生的微微漣漪也跟他沒多大關係,所以這位老尚書對結果最是滿意,自朝陽殿退出後,便高高興興地走在了前頭,反倒是荀白水面色鬱沉,刻意放慢腳步,示意蕭元啟在階下暫停片刻。

「淮東三州國土未復,不僅陛下掛念,更是我等朝臣心頭的重擔。當然你說的也對,倉促行事,很可能事與願違,讓東境陷入泥沼,可一味地等待時機也不可取,這大致的收復方略總得要開始慢慢籌劃了。」

萊陽王當下在朝堂的所有根基都來自於東境戰功,若按照荀白水以前的習慣性做法,應該不會讓他在同一個地方耕耘過深,眼下之所以會突然擺出一副深為倚重的樣子,不用多想也知道跟小皇帝方才提到了長林王有關。

「收復國土自然人人有責,但相關方略還是應由兵部牽頭主理,」蕭元啟故意朝向晉勳的背影看了兩眼,「需要把晉大人請回來商議嗎?」

「主理自然是兵部主理。不過你曾是東海之戰的援軍主帥,怎麼都不可能置身事外,如果平日裡不是太忙,還是抽空思謀一下的好。」

「瞧大人您說的,我手上又沒有別的差使,能有什麼忙的,每日里閒著也是閒著。」

「清閒富貴人人欽羨,有什麼不好?」荀白水仰頭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臂,「你跟老夫這樣的普通臣子不一樣,陛下將來加封宗室,你怎麼都是頭一份。這頂上王珠一顆一顆加上去,全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哪裡需要每日忙碌?」

蕭元啟的眼睫頓時跳了一跳,「荀大人這是在說笑?陛下還有兩個弟弟呢,將來加封宗室,我怎麼可能是頭一份?」

荀白水見他果然在意,笑意更深,「這個你放心。太后娘娘和陛下心裡都清楚,兩個未長成的庶弟不宜加恩過深,怎麼都不會壓到你頭上去的。」

既然首輔大人喜歡這種能夠掌控的感覺,年輕的萊陽王當然得順著他來。可要想騙過老狐狸的毒辣眼光實在不容易,眉梢眼角放出的喜色都必須恰到好處,深一分看起來太假,淺一分又顯得不誠,兩人每次說完話分開的時候,蕭元啟都覺得比出徵打了一仗還累。

獨自走出宮門,西方已是殘陽如血,萊陽王府的車駕在主人出現的那一刻立即啟動,飛快地移到了他的面前。

在扶轅登車之時,蕭元啟突然按捺不住心頭的鬱悶之情,一掌握住車欄,將粗粗的圓木捏出裂紋。

隨侍左右的親衛嚇了一跳,不明所以,「王爺怎麼了……」

蕭元啟深深吸了口氣,用力閉上眼睛,「長林……真是陰魂不散的長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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