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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知人知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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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易的主責就是清掃房內傢俱,當然早就看見,聽她一問便連連點頭,跑進去將小碗拿了出來,笑著遞給她,「原該送進去的,倒煩勞姐姐來拿。」

佩兒蹲身道了謝,匆匆轉身向外。

從最北端的書房到主院,中途本應經過原來太夫人的舊院。但府裡的人知道王爺的忌諱,向來都不敢接近這個雜草叢生的陰森院落,往返皆是借用前院的一段連廊繞過去。由於這段連廊與前院的人共用,佩兒身為內宅侍女為了不撞見外男,每次都要在垂藤環繞的月亮門邊先看一眼,確認廊下空空時方才通行。好在有資格隨意走到這裡的人畢竟不多,她以前張望過多回,次次都是杳無人跡,所以這回也只是隨意瞟了一眼,正要提裙走出,突然一驚,又慌亂地退回了藤蔓後頭。

只見連廊折向前院的轉角處,何成一身統領官服,正大步走了過來,遠遠看不清表情,只覺得他步履極為匆忙。走進庭院之後,何成四望沒有親衛們的人影,心知蕭元啟肯定不在,揚眉叫了一聲:「來人!」

早已回到房內繼續清掃的阿易聞聲飛奔了出來,肅手請安,「見過何統領。真是不巧了,王爺還在內院呢……」

「你快去傳個話,就說我有急事要見王爺,請他出來一趟。」

他是蕭元啟的第一心腹,阿易根本不敢問他什麼事,躬了躬身便飛奔而去。何成煩躁不安地在門邊踱了幾個來回,口中乾渴,一轉身邁步走了進去,到茶廳自己抓了只瓷壺,仰頭咕嘟咕嘟連喝了幾大口冷水,這才心神稍定。

綠藤盤繞的假山石後,佩兒怯生生地探出頭來,四處張望了一回。何成已在房內,庭院中清靜無人,原本是個悄悄離開的時機。但不知道為了什麼,或許是親人慘死後的悲傷難以紓解,或許是鬱結於心的疑惑無法再壓抑,這一瞬間她就好像鬼使神差一般,既沒有清晰的思考,也沒有特別的目的,幾乎是毫無意識地順著粉白的院牆,一步步挪進了書房後窗下的冬青叢中,慢慢蜷身,在潮冷的泥地裡坐了下來。

大約一刻鐘後,得了通報的蕭元啟匆匆奔進了院門,先吩咐兩名隨身親衛在院外看守,自己示意何成跟進書房內間,低聲問道:「到底什麼事這麼要緊,找我都找到內院來了?」

何成緊張地吞了口唾沫,臉色甚是難看,「王爺,戚夫人突然聯絡了屬下。」

蕭元啟吃了一驚,聲音一下子提高,「誰?」

「東海……戚夫人……」

「不是說好了沒有大事再不聯絡嗎?她想幹什麼?她那個主君虞天來想幹什麼?」

何成怯怯地答道:「目前只接到簡訊,說……年關將近,問候王爺……」

蕭元啟惱怒地在室內快速走動,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東海絕不會無緣無故捎來問候,這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金陵當下正在緊要關頭,任何一點破綻都有可能誘發毀滅性的結局,絕對不能有絲毫疏忽大意。

「王爺放心,咱們與東海的聯絡十分隱秘,當年沒人察覺,現在也不會。」何成眼見他已氣得面色發白,急忙上前勸了一句,「戚夫人大約年後進京,王爺恐怕還是得要見她一面才行。」

戚夫人既然敢來,避而不見肯定不是辦法,蕭元啟想了片刻,無奈地點了點頭,嘆道:「看來咱們在京城的動作,也得稍微加快一些了……你在巡防營的那個副手,到底收服了沒有?」

何成用力點頭,「沒問題,他已經答應為王爺效力。當然,您如果能抽空親自接見他一次……」

蕭元啟皺眉道:「還抽什麼空,去把他帶到你府裡,本王立即就可以接見他!」

門扉開啟的吱呀聲以及兩個人匆匆遠去的步履聲消失之後,整個書房院落重歸寧靜。

佩兒全身僵硬地扶著粉牆,慢慢從暗影中走到了冬日慘白的陽光下。在剛才那地獄般難熬的半刻鐘裡,她聽到了世間最黑暗最危險的秘密,感受到了窒息般的痛苦與絕望,但身體和情緒卻好像完全被割裂了開來,沒有驚呼,沒有顫抖,甚至連呼吸都已停頓。

拖著虛軟的腳步走回內院,敏兒一股風似的迎面吹了過來,嗓音依然又脆又亮,「我的天,你總算肯回來了!不過是收個碗而已,怎麼就跟上街逛了一趟似的,半天都沒有人影!……咦?碗呢?」

佩兒怔怔地低頭了看了看,完全想不起來雙手是什麼時候變得這般空空如也,「碗……不、不在那兒……」

「不在書房?不可能啊……」敏兒撓著頭,轉眼又瞧見了她泥汙的繡鞋和衣裙,驚訝地問道,「你從哪裡弄的這一身泥?你到底幹什麼去了?」

「我……我有些頭暈,跌了一跤……」

敏兒這才注意她慘白如紙的面色,急忙伸手扶住,連珠般地問道:「摔到哪兒了?受傷沒有?有什麼地方疼嗎?」

屋子裡的荀安如被敏兒嘰嘰喳喳的聲音驚動,也關切地走了出來,瞧見佩兒站也站不穩的樣子,急忙吩咐小丫頭去請個大夫。

「不用……奴婢沒有傷著……」一聽到她溫柔的聲音,佩兒的淚水頓時湧了上來,不敢抬頭,更不敢看向她的眼睛,「……只是……躺一下就好……」

荀安如沒有勉強,溫言寬慰了兩句,示意小丫頭和敏兒一起將她扶回了居住的東廂房,讓她先躺下來睡一覺。

當天蕭元啟很晚都沒有回內院,只派了僕從傳話進來,說有些事務耽擱,請王妃自己早些休息。荀安如等到起更後就沒有再等,遣退了侍女們,獨自上床就寢。

敏兒服侍完姑娘回到東廂房,一推門就冷得打了個哆嗦,只見佩兒抱膝坐在自己的榻上,窗扉大開,呆呆地看著黑沉沉的夜空。

「我說怎麼這麼冷!大冬天的你不關窗戶!別顯擺自己筋骨強健,下午不就頭暈了嗎!」敏兒一邊嘮叨著,一邊爬上佩兒的床榻,先關上窗扇,順手又摸了摸她的額頭,問道,「現在還暈嗎?」

佩兒將她的手從額前拿下,攥在掌心裡,「敏兒,我想問你一句話……」

「問我?哦,你問吧。」

「如果你知道一件事,說出來沒有人會相信,還可能因此丟掉性命,那你會說嗎?」

敏兒奇怪地看著她,「又沒人信,又要丟性命,傻子才說呢。」

佩兒垂下眼簾,抿著唇角慢慢躺倒,將棉被緊緊裹在身上,「說得也對……好了,都睡吧。」

次日清晨,佩兒仍按平常的時辰睜開眼睛,叫醒了敏兒,兩人起床梳洗清爽,喝了兩口水便前來主屋侍候姑娘。

臥房內的獸金炭爐燒了一夜,暖意十足,卻沒有半絲煙氣。外院娘子們正把熱水抬進來,捲起垂掛的棉簾。屋子裡並未見蕭元啟的身影,也不知是早走還是未曾回來,倒是荀安如已經自行起身,正穿著寢衣坐在窗下。

由於今日預定要去沉香湖,敏兒開箱取出好幾件裘狐大氅出來給她選,兩人挑挑揀揀,最後定了一件海棠紅的,接著又開始選配裡頭的褂裙和要戴的首飾。

以前佩兒雖不多話,但這樣的事情還是會歡歡喜喜地插兩句嘴,今天卻始終未發一語,立在王妃的身後給她梳著頭,動作甚是僵硬呆滯。

荀安如通過桌上銅鏡看了看這個侍女憔悴蒼白的面龐,疑惑地皺起了眉頭。

早膳後,管家遣了前院娘子進來,回報說車馬已經備好,沉香樓周邊也提前派人清空了外圍,王妃可以隨時動身。敏兒是個愛玩愛笑的姑娘,出門的興頭比誰都足,趕忙跳起身來,匆匆又去檢查了一遍要帶的手爐、暖套、茶點等物。

荀安如披上大氅,扶著佩兒的手步下臺階。向外走的途中她一連轉頭看了身邊的丫頭好幾次,每次都見她埋著頭眉眼低垂,竟好像在刻意迴避自己的視線一樣,令她的心中更加起疑。

不多時走出內院,一輛駟馬朱輪的車駕正等在二門邊上。佩兒攙扶荀安如先坐了進去,敏兒跟在後面剛合上車簾,突然又想起了什麼,探頭吩咐出來送行的一個小丫頭:「差點忘了,我們走後,你再到各處好生問一下。我就不信,王妃陪嫁的羊脂玉碗,還有人敢偷不成?」

在小丫頭清脆的應答聲中,鞭梢輕響,馬車朱輪啟動,由前後十幾名侍衛護持著,轆轆駛向南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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