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的?我還不夠好好的嗎?我告訴你我就後悔我太好好的了!你說一起租房子我就跟你租房子了,你說想在國貿附近我就跟你租在國貿附近,結果呢?大半夜的我都回來了,你卻還沒回來!我問你有什麼事非得大半夜陪你老闆到酒吧去談?桂黎黎你真行啊!」
錢菲聽他們吵架聽得腦仁都發麻。
隔壁又吵了一會,慢慢聲音就歇下去了,錢菲根據種種跡象猜像是桂黎黎哭厥過去了。
錢菲覺得自己的同情心應該是半夜裡迷路了,她居然一點都不可憐桂黎黎。
她揉揉腦袋繼續加班。
第二天一早到了公司,小媛告訴錢菲:「金姐讓你等會去找她,她說找你有事。」
把《投行季度業務資訊統計》交上去之後,錢菲去找金姐。
金姐把她拉到走廊,神神秘秘地告訴她:「還記得我給你和胡梓寧介紹物件的時候說,他們酒店打算上市嗎?我剛聽說這個專案好像由我們公司和另外一家券商一起接下了,兩家券商可能會做聯席保薦人一起給胡梓寧他們酒店做發行上市!現在公司大部分人員都在各個專案上呢,人手比較缺,所以菲菲,這次說不定你有機會能參與到這個專案裡呢!」
錢菲到公司的前幾年一直在後臺支援部,做一些類似文秘的服務類工作。比如傳達個會議精神,比如把最新的行業法規掛到公司網站,比如監測一週內市場的變動情況,把整理好的資料資料發到每一位員工的郵箱。後來她發現在後臺服務部永遠都是最累的,又永遠只賺那麼點錢,分不到專案獎金,就考了從業資格,想到專案部去。可是汪若海說,一個女人總出差,還要不要過日子了。她就按下了到專案部做專案的念頭。直到分手以後買了房子,月供逼得她不得不積極向上地面對人生,她終於和領導申請轉到了專案部。
可是在專案部裡,一個專案組五個成員還是六個成員,最後分到的獎金是完全不一樣的,所以在轉到專案部的這一年多里,她一直是個邊緣化的人物,沒有完整地跟過哪個專案組從頭到尾地做完過一個專案。通常都是哪個專案組人手不夠的時候,她就衝上去幫幫忙跑跑腿打打雜,整理整理工作底稿,等到分專案獎金的時候,能分給她個萬八千的辛苦費,就算是不錯的了。
說起來這一年多下來,她做得最拿手的工作,就是整理工作底稿,她已經替幾個專案組善後過他們的工作底稿了。她其實挺喜歡聽同事們誇她:「咱們公司啊,要論整理工作底稿,誰也弄不過錢菲!她那工作做得,細緻!利落!漂亮!」
她也一直以為這是她的一項技能,甚至一度還沾沾自喜過。直到有一次去茶水間倒水時不小心聽到兩個同事的私聊:「你說錢菲也夠可惜的,哪個專案組都想白用她整理底稿,哪個專案組又都不想給她多分獎金!」
「是啊,你說她在專案部這兩年,就整理底稿了,在投行整理兩年工作底稿,你說這不是浪費時間嗎!」
她從這時候才真正開始知道,自己到底處在什麼境地。
所以如果金姐說得這個事是真的,錢菲很想抓住這次機會。
她問金姐:「金姐,我特別想正式加入到一個專案裡去,不想再做編外的邊緣人士了!你教教我該怎麼做吧!」
金姐給她支招,「要不你找個機會去探探專案部孔總的口風,看他能不能把你塞進這個專案組去?這個專案要做成了,就算你是再小的蝦米,也肯定能分著一筆不錯的獎金!」
錢菲聽得心砰砰直跳。
「那我該怎麼和孔總說呢?」
金姐想了想,「孔總這個人,是人精裡的人精,沒什麼是他不明白的,你也不用跟他兜圈子,繞著說反而不好,你就直接開門見山跟他說你的想法。哦對了,他喜歡喝茶,你給他買點好茶葉!」
晚上回家,錢菲在論壇裡提問:給領導送禮的話,什麼樣的茶能拿得出手?
底下一溜的人排隊回覆:貴的。
她對著電腦翻白眼。
翻白眼的時候,不知怎麼她的視線扭曲著就落在了昨天李亦非給她的袋子上。
她心裡一動,把袋子裡精緻的茶葉禮盒掏出來,禮盒上古香古色地裱著武夷巖茶四個字,她找到條形碼,拿出手機用我查查對上去掃。
「嗶」的一聲後,頁面顯示出該盒茶葉的價碼:18888元。
錢菲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隔壁那個小敗家玩應,還說哪天想讓她還的話,她用不著賣房子賣地……這價碼,起碼她得賣半個廁所了!
錢菲覺得這茶要是一千塊錢以下,她昧著良心假裝不知道多少錢收了也就收了。可是既然知道了它這麼貴,她覺得不把它還回去的話,她肯定夜夜鬧心得睡不著覺。
她給李亦非發簡訊:「聽說你昨天隨手給我那茶要18888元,太貴了,我不太敢要,你拿回去吧!」
不到一分鐘,她收到回信:「哥們給的,沒花錢,給你你就拿著吧。」
錢菲撇嘴。
「反正你拿回去吧。」
半分鐘後。
李亦非:你直接扔了吧。
錢菲糾結。
「你是沒花錢,可你哥們花錢了啊!」
李亦非:他也沒花錢,他充話費贈的。
錢菲驚悚地張大了嘴巴而不自知。這是得衝了多少話費啊!!!!!
她真摯而虔誠地在手機上打下一排字,給李亦非發了過去。
「你哥們結婚了嗎?或者如果他不幸已經結婚了的話,他還有沒有什麼沒結婚的兄弟呢?」
然後就沒有回信了。
直到兩個小時後,她都躺下要睡了,結果竟收到李亦非的回覆:有,我。
錢菲決定要不還是把茶葉扔了吧。
酒吧裡,一群年輕人在搖色子喝酒。
一個髮型很潮的年輕人輸了,大家起鬨:「大軍,喝酒,趕緊的!」
叫大軍的也不含糊,拿起酒就喝。喝完放下杯子,推了旁邊人一把。
「李亦非,你幹嘛呢,就你一直髮簡訊,搞得我老輸!」
李亦非撇著嘴樂:「你輸跟我有什麼關係!」
大軍嗆他:「怎麼沒關係,為了你我衝了多少次話費才換了那麼一袋子破茶葉!結果你拿去了又不珍惜,調個屁股就隨便送給了別人!你這不折騰我嗎!」
李亦非本來是想把茶葉給桂黎黎、讓她拿給她爸喝的。結果桂黎黎大半夜不回家,他一氣之下直接把茶葉給了錢菲。
李亦非不以為意,「得了,我就不讓你換茶葉你還能少衝了怎麼?你當我不知道你揹著你媽玩網路遊戲呢是吧!」
大軍訴苦:「你說我媽她多逗,我都多大了還看著我呢!她看我銀行卡看得死死的,揚言要是再從明細上看到我給遊戲充值,就提刀砍了我!你說這老太太心多狠吶!對了,你請一週假幫我打通關怎麼樣?」
李亦非呵一聲冷笑:「跪下來求我!」
大軍「呸」了一聲。
李亦非瞥他一眼,說:「不過你覺得你靠話費衝遊戲點卡這事還能幹多久?你媽又不傻,你一回衝那麼多花費沒幾天就禍害沒,她能不奇怪是怎麼回事?」
大軍一掃頭髮,「能多混一次是一次!人生苦短,必須及時行樂使勁作禍!」
李亦非說:「哦,這樣啊,那下回記得給我換29999的茶葉,18888的我總覺得有點拿不出手。」
大軍用腳踢他,「滾!你想讓我到死那天還有千八百萬的話費沒用完嗎!」然後問,「最近你跟你那個真愛小女友怎麼樣了?還那麼天天作死的吵嗎?」
李亦非白他一眼。
大軍「唉」了一聲,「要我說,你就聽老爺子的得了!」
李亦非站起來要走。
大軍趕緊扯住他,「得得得!我再不提了行嗎!」為了分散對方注意力,他換了話題問,「剛剛跟誰發簡訊呢?」
李亦非耷拉著眼皮:「一個挺有意思的人。」
大軍眯著眼看他,賊笑著問:「男的女的?」
李亦非探身去拿色盅。
「贏了我我就告訴你男的女的!」
一晚上,大軍出去吐了八回,也沒問出來那個有意思的人是男的還是女的。
趴下之前,他扯著李亦非的領口不甘心地叫:「是女的吧?!」
李亦非掰他的手:「是女的,行了吧?趕緊給我鬆開!」
大軍指著他搖搖晃晃傻了吧唧的嘻嘻笑:「你是要……放手你的小真愛……決定紅杏出牆了嗎?」
李亦非按著他的臉把他一巴掌推到一邊去,「出牆你妹!她比你還爺們呢!你對著男人能硬起來嗎?我反正不行。少爺我只喜歡水靈靈白嫩嫩嬌滴滴軟綿綿的漂亮妹子!」
「像你小真愛那樣的?」剛問完還沒來得及等回答,大軍就捂著嘴巴又跑出去吐了。
李亦非低頭去看手機上之前沒來得及看的簡訊。
那女漢子問他:「你哥們結婚了嗎?或者如果他不幸已經結婚了的話,他還有沒有什麼沒結婚的兄弟呢?」
他忍不住想逗逗她,回覆:有,我。
過一會,女漢子發回一條資訊給他:要不我還是把茶扔了吧……
他忍不住挑了挑嘴角。
第二天,錢菲提著茶葉去了公司。為了心安理得一些,她決定這個月的電費還是自己出好了。
到了公司,找準時候,趁著孔總辦公室沒人,錢菲像做賊一樣鬼鬼祟祟敲門鑽進屋子。
她硬著頭皮把金姐教她的那些話表達了一遍,又把茶葉遞上去。她看到孔總看到袋子的時候眼睛一亮。那種光芒她看懂了,叫「識貨」。
她懸著的心「咚」地一聲落了地。
果然下午開會的時候,她也被叫進了會議室。會議由孔總主持,主要內容就是成立酒店保薦上市專案組,專案組負責人是孔總一手帶起來的一個保薦代表人劉一峰,成員由她連同另外幾個同事組成。孔總說,這個專案會與另外一家券商一起做聯席保薦人,還說讓大家回去後看一下酒店的資料,不久後他們就得到酒店現場做盡職調查和改制的工作了。
散會後,錢菲心情激動,情緒亢奮,她覺得自己彷彿看到了一張張粉紅票票正張開翅膀不管不顧地往她懷裡飛。
晚上下班,她給姚晶晶打電話,亢奮依舊地告訴她自己終於進了專案組。電話那頭姚晶晶聽得直嘆氣:「你說你這點出息,至於高興成這樣嗎?這是你幾年前就該辦到的事啊!」
錢菲不樂意地哂她:「你別站著說話不腰疼!不然你來我們公司試試,保準到現在你還進不了專案組呢!」
姚晶晶「切」了一聲:「瞅你那點志向!我要是去你們公司,進什麼專案組啊,你現在沒準得叫我一聲領導夫人呢!」
錢菲膝蓋一軟,差點給跪了。
「大姐,你能不走勾搭人的路線嗎?哦對了,說起勾搭人,你在大連怎麼樣啊?跟你那土豪勾搭到什麼程度了?」錢菲問。
她聽到姚晶晶長嘆一聲:「唉,怎麼說呢,我感覺土豪對我是有感覺的,可是半路不知道怎麼的,殺出來個前女友來,他對這個前女友的態度太曖昧,讓我有點看不明白。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前女友肯定是想把他當回頭草吃了的。我呢,一直處在與他前女友的高度鬥智鬥勇中!」
錢菲「嘖嘖」兩聲,慷慨地贈予她鼓勵:「希望靠你渾然天成的厚臉皮和自詡無敵的狐媚風騷可以擊退一切不必要的新歡舊愛!」
姚晶晶氣定神閒地道謝:「我謝謝你啊!」然後問她,「你和你那相親物件處得怎麼樣了?」
錢菲「唉」了一聲,「別提了,正要跟你說呢,上回丫把我帶家裡去了,想睡我,我那天覺悟太高,顧念著發揚社會主義和諧之風,一時就沒從,結果之後他好像挺不高興的,一直沒理我。」
姚晶晶「哈」地笑一聲:「這人可真光明磊落啊,可以把慾求不滿的不高興彰顯得這麼明晃晃!他到底是有多飢渴啊?我告訴你啊狒狒,這是毛病,不能慣,你晾他幾天,要是他一直這樣你倆就直接拉倒;要是他來找你來了,你再看他的態度酌情考慮要不要和他繼續相處下去!」
錢菲聽她說得和小媛一樣,就更加堅定了信念,決定這幾天就不用熱臉去貼胡梓寧的冷屁股了。
掛電話前,錢菲想起一件事,趕緊對姚晶晶囑咐著:「姚晶晶我告訴你,以後不要再跟汪若海彙報我的生活動態!比如撂下我的電話就去告訴他我進了專案組要掙大錢了什麼的,知道嗎!」
姚晶晶在電話那頭笑得花枝亂顫,「哈哈哈!狒狒要不說咱們倆是鐵瓷呢,你也太懂我了,這都被你猜到了!行了行了,既然你囑咐了,我不主動說還不行嗎!但是他要是主動犯賤打電話過來問,我可就管不住我這張嘴了哈!」
錢菲無可奈何,「你能別這麼看熱鬧不嫌事兒小嗎!」
姚晶晶毫不猶豫地答:「必須不能啊!有生之年我一定要讓汪若海深刻意識到他失去的是他這輩子再也找不回來的寶貝!」
錢菲忽然覺得自己有點想哭,不為汪若海,而是為了姚晶晶看上去沒心沒肺骨子裡卻處處為她著想的那份心。
錢菲和同事們準備工作差不多做了一個星期。專案負責人對每個人的工作內容做了具體分工。本來錢菲心懷期待,覺得自己終於可以參與改制、輔導和撰寫招股書的工作了,可是負責人分配給她的任務,卻依然是裝訂整理工作底稿。
錢菲多少有些失望,可是馬上又恢復了鬥志。
就算依然是整理工作底稿,可這次她畢竟是名正言順地整理工作底稿,是可以堂堂正正分到專案獎金的專案組成員。
雖然分到她那裡的獎金跟別的成員比不見得多,但總比以前在編外幫人白乾活得個千百塊的要強幾條街。
一個星期裡,她看到李亦非也早出晚歸,有次加班後回家,他們在地鐵站碰到,就寒暄了兩句,於是她知道李亦非他們也在準備一個專案。
這一個星期裡,李亦非和桂黎黎的爭吵依舊。她有時覺得這倆人真是神奇,成天吵成那樣了還沒分手,真是世界第八大奇蹟。她覺得自己也應該被評為北京抗噪先鋒第一人,天天聽他們嗷嗷的吵來吵去居然還心理健康地活著並且依然賊心不死地嚮往著婚姻和家庭,嚮往著那個睡她不遂就不理她了的胡梓寧能給她發條微信。
就這麼忙忙叨叨地過了一個星期,一星期後,錢菲和同事們一起,正式進入到酒店現場做盡職調查。
進入現場第一天,錢菲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會看到李亦非——原來他所在的那家券商,就是和她們一起給酒店做上市的聯席保薦人。
李亦非見到她,似乎也有些意外,她清楚地看到他對著自己挑了挑眉毛。
兩家券商開了碰頭會明確了彼此的任務和職責後,差不多該吃午飯了。酒店的董事長和一眾高管在職工餐廳的包間裡親自作陪。在去往餐廳的路上,錢菲在酒店職員敬畏與羨慕的眼神里,有點體會到做投行人員的飄飄欲仙了。進了專案組,接觸的果然都是有錢有地位的社會成功人士。跟這樣的人接觸,錢菲有一種虛幻而美妙的感覺,她覺得自己也快成為社會成功人士了。
一頓飯吃下來,酒店領導和專案組成員互相稱頌、互相敬酒,錢菲也不可避免地喝下了幾杯。到吃完飯時,錢菲覺得自己幾乎有些頭暈。
從餐廳出來的時候,酒店董事長和每個專案組的成員挨個握手。握到錢菲時,董事長笑眯眯說:「真是英才輩出啊!連這麼年輕的小姑娘都可以獨當一面做上市了!我不服老都不行嘍!看來真是到了趴在沙灘上的時候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