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菲覺得,其實再讓李亦非住一段時間也好,起碼她還有個人陪著,雖然這個人挺不是東西的,懶賤饞外加一張大損嘴,但每當大姨媽快來之前鬧心無比的漫漫長夜她還能有個人找找茬打打架什麼的,總比她一個人抓心撓肝地幹挺著要好。
經歷過第二次感情失敗,她對找物件這事再也提不起勁。可是家裡催得急,基本不給她什麼療傷的時間,錢菲的爸爸甚至在電話裡告訴她:「你找到下一個了,自然就放下上一個了。療什麼傷,等你傷好了,仙人掌都開花了!趕緊給我找物件結婚是正事!」
錢菲哼哼哈哈的答應著,也沒把這事放心上。
有天小媛告訴她,週六有個已經跳槽的舊同事結婚,問她去不去。她以前和那個同事都在後臺服務部,關係不錯,她想了想,決定還是去隨個份子。
週六她和小媛一起去參加婚禮。婚禮儀式上,司儀問她的舊同事,為什麼會嫁給新郎。
這個舊同事和她差不多,以前也曾經歷過一段長達七年的驚天動地的愛情,後來這段感情也是以男方劈腿而告終。之後這個同事就聲稱,再也不相信愛情,打定主意一輩子不結婚。
錢菲聽到新娘在臺上說:「我本來早已不信人間還有愛情這回事,可是有回我生病,發燒到39度,發了朋友圈,很多人回覆我,要多喝水多吃藥,關懷聲一片,可是最後,只有他一個人帶著一大兜藥來我家看我。我問他為什麼,他說不為什麼,就想讓我快點好。我從那個時候開始,又相信了愛情,也是在那個時刻,我決定要嫁給他!」
不知怎麼,這段話戳到了錢菲的心窩子。她被感動得一塌糊塗。
後來很神奇的,她接到了新娘的捧花。新娘子敬酒時,拉著她的手,跟她說:「錢菲,我聽小媛說了你的事!我現在只想告訴你,千萬不要灰心,別為了一兩個人渣就輕易放棄愛情!你是個從不計較付出的姑娘,你這麼好,老天一定會厚待你,一定會給你一個很好的愛人!我等著喝你的喜酒!」
放在平時,她聽到這麼一段酸溜溜的用瓊瑤體展望未來的語錄一定會哆嗦一下,可是那天她卻鼻子發酸。
她好像真的一直在付出,對一個人好,就低著頭只顧著對他好,從不考慮自己,也不計較有沒有同等的回報。
可她發現她其實不是不渴望被回報的,她也希望有人能在她生病的時候帶著藥來看看她,陪她說說話,煮一碗粥給她喝。
從婚禮回來,她立刻在百合網上註冊了賬號。
李亦非看到她刷百合網的網頁,很吃驚地問她:「怎麼飢渴成這樣?」
她努力剋制著自己對他翻白眼的衝動,力圖營造出一種很鄭重地氣氛,告訴他:「我不是飢渴,我是在認認真真地尋找人生伴侶!我希望有個人,在我生病的時候,他能給我送藥,就這麼簡單!」
李亦非看著她,幾秒鐘後,他一撇嘴,「那你上什麼百合網啊?你應該直接撥打120!」
錢菲終於沒忍住,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又甩了一隻拖鞋。
她再也不會企圖跟這個敗家熊玩意兒推心置腹了。
第二天,錢菲窩在家裡上網。
她的房間門沒有關。
李亦非賴在沙發上衝著她直嚷嚷晚上還想吃炒茄條,錢菲不理他。
李亦非不樂意,從沙發翻身起來,直衝到錢菲跟前。
「靠!我當你幹嘛呢不理我,居然還在刷百合網!」
錢菲往外攆他,「你能有點租客的自覺嗎?房東的房間,不是你說你想進、想進就能進的好嗎!」
李亦非說:「你答應我晚上炒茄條,我立刻出去!」
錢菲覺得腦袋疼,「大哥你是小時候太窮吃不起茄子嗎?你已經連吃三天了還不夠?」
李亦非呵呵一聲冷笑:「少爺我小時候頓頓滿漢全席,吃得好著呢!你沒看過慈禧太后那電視劇嗎?她平時山珍海味吃多了,有天吃了一塊烤地瓜,給她香的喲,北都不知道在哪了!我跟她是一個道理!」
錢菲差點吐了。
「你可真夠不要臉的!」
頓了頓,她說:「你回答我一個問題,答得好,我就還給你炒茄條。」
李亦非撇撇嘴角,「你問!」
錢菲想了想,問:「你說什麼樣的女人能拴住男人啊?」
李亦非靠在門框上,懶洋洋地看著她,眼神把她從上掃到下,嘴巴里還嘖嘖有聲:「反正不是你這樣的!」
錢菲忍著一腳踹死他的衝動,問:「我哪樣了?」
李亦非扒拉一下頭髮耍了個帥,做出一副語重心長的姿態說:「你啊,跟個大老爺們似的,大大咧咧,不修邊幅,什麼玩笑都敢開,別人開你什麼玩笑你也不知道生氣,這樣好是好,男的跟你在一起會挺開心的,但是不會拿你當女人你知道嗎!時間長了你就是一個沒長小兄弟的哥們而已!」
錢菲聽傻了,一臉挫敗地問:「我是這樣的嗎?我像個男的嗎?那怎麼辦啊!」
李亦非看著她一副被雷劈過的霜打茄子樣兒,想了想,說:「你想有所改變,也不難,但首先你對自己不能太寒酸,你瞅瞅你那些衣服,哪有一件能拿得出手的?那些衣服你穿身上再在你面前擺個碗別人就能給你扔錢!你得知道,人生跟生人是一樣的,只有賣力又辛苦的投入,才有疼痛卻幸福的產出!」
錢菲乍一聽這話,覺得挺有道理,仔細一品,立刻驚覺色澤微黃……
她濃眉倒豎:「你能把這句話說得高大上點嗎!比如人生只有付出才有收穫!」
李亦非挑挑眉,「太裝逼,不符合少爺我的風格!」
錢菲差點跪了。
這世上就沒有比他還裝逼的人了好嗎……
她聽到李亦非在一旁嘆氣。
她問他嘆什麼氣;李亦非一聲三嘆地說:「也沒什麼,就是剛才看你豎眉毛有點驚悚。擱別人做這動作,那就叫柳眉倒豎,但在你這,就得叫不高興的兩堆雜草。」
錢菲沮喪地拿過一旁的鏡子,「唉,誰叫我不會修眉,我那神經病閨蜜她倒是會,可她去了大連!」
李亦非把臉往她跟前一湊,眯著眼睛看著她,說:「你今晚給我炒茄條,我幫你來個醜女大翻身!」
錢菲頂著兩堆不高興地雜草,問:「我挺醜的嗎?」
李亦非看著她,猶豫了一下,「上面那句話,你做到了前四個字。」
錢菲想把他攆出去的火焰又在心底熊熊燃燒了起來。
為了晚上的炒茄條,李亦非霸道地開始實施他所謂的「醜女大翻身」計劃。他把錢菲揪離了電腦前,拖出家門,拖向商場。
「你要想活得像個人,首先就要穿得像個人!」他像個權威人士一樣教導著錢菲。
錢菲掙扎在路上,「我窮,我穿不起,你讓我回家吧!我給你炒茄條還不行嗎!」
李亦非絕不容許她退縮,扯著她手腕大步向前進。
「錢小摳,你活得這麼摳,對得起你的姓氏嗎?我不是答應給你每個月多交房租了嗎!」
錢菲還是奮力掙扎。李亦非攥她手腕子攥得虎口都開始發酸,有點不耐煩地說:「成成成,我退一步,不逼你買特別貴的,就帶你到富力廣場買點低檔便宜貨,總行了吧?」
錢菲腳下一個不穩差點一跟頭撅過去。
他不裝能死的勁又上來了,富力廣場還叫低檔?她平時都捨不得進去逛的好麼!
李亦非把錢菲生生拖進商場。
走到一家店裡,他兩手插兜吊兒郎當地站在地中央,跟錢菲說:「你先自己選兩件,喜歡什麼樣的,拿!別看價籤,就看款式相中沒相中!」
錢菲就按自己的胃口挑了兩件。
她拎著衣服架往自己身上比,問李亦非:「怎麼樣?」
李亦非看著她,臉上那股嫌棄勁叫臉皮薄的人都活不下去。
他走過來把錢菲拿的兩件衣服掛了回去,「其實我就是想知道你的品味到底有多差;我現在後悔了,我不該試你的,因為看完你的搭配我有一種人生不如就到此為止的想法!」
他拉著錢菲走到另外一邊的衣架旁,拿了兩件她平時看都不會看的被她歸類為款式奇葩造型妖異的衣服和短裙給她,「試這兩件!」又問服務員,「你們這有打底褲嗎?有的話拿一條給她!」
錢菲想要制止他,小聲跟他嘀咕,「喂!幹嘛在這買打底褲,好幾百塊呢!淘寶上才二十八還包郵!」
李亦非把她往試衣間裡推,「少廢話,進去試衣服!」
他在外面等。
等了半天錢菲也沒出來。
他不耐煩了,過去拍試衣間的門,「大姐你能不能出來了啊?」
錢菲在裡邊咕咕噥噥地說:「我覺得這身衣服很奇怪啊,要不我還是換下來吧!」
李亦非長嘆一口氣,「錢大姐,你能先出來讓我看看怎麼怪再說嗎?」
試衣間的門栓咔噠一聲響,錢菲從裡邊扭扭捏捏地走出來。
她從來沒穿過身上這種v領v得有點深的衣服,她感覺自己的溝都要露出來了。她也沒穿過這麼短的短裙,雖然有打底褲,可她還是有種被人看到很多不該看的東西的感覺。
她扭扭捏捏地走出來,低著頭羞澀地問:「很怪吧?」
沒有迴音。
她抬起頭瞧。
李亦非正摸著下巴盯著她看。
她從他臉上,居然看到了類似「讚許」的神色。
她驚了。
「李亦非,」她叫著他,「你難道不覺得這身很奇怪嗎?」
李亦非看著她,挑了挑眉,答非所問:「沒想到你還有點身材!腰還挺細腿還挺長,居然還有點胸,嘖嘖!女性的身材男性的靈魂,你說泰國人妖表演怎麼沒找你去呢,找你去一準能把你捧紅!」
錢菲讓他說得面紅耳赤——開始是有點羞答答所以面紅耳赤,後來就純粹是因為憤怒了。
「你還沒演東方不敗呢,我哪有資格演泰國人妖啊!」她咬著後槽牙說。
李亦非騷包地迷迷眼,衝她晃著食指說:「nonono!你穿成這樣,就不要用這麼粗獷的方式講話了!不然你會讓人覺得你是在男扮女裝!」他說完不管錢菲又倒豎起兩堆不高興的雜草,轉身去一旁挑了件外套大衣回來,搭在她身上,「走,再去搞雙高跟鞋就齊活!」
錢菲穿著差不多快十釐米的高跟鞋,手裡拎著裝著她舊衣服舊鞋的紙袋子,咬著後槽牙一步一晃地走在馬路上。
想著剛才結賬時刷掉了多少錢,她就心肝脾肺腎一起疼。在收銀臺前她想打退堂鼓不買了,結果李亦非在一旁威脅她:「不買我就不交房租!」
她只好含淚忍辱結了帳。
想著那些逝去的粉紅票票,她就心疼得腳下發飄,路走得也越發s不定。
李亦非在一旁時刻準備著攙扶她,「今後你在淘寶上別自己瞎買衣服,買完穿著都跟破麻袋勞動服似的,以後你買衣服之前要讓我把關知道嗎!說白了你天天穿得那麼磕磣,最受傷害的人就是我!我都快被你醜瞎了!」
錢菲覺得立在細高跟上的小肚子在發抖,她央求李亦非:「成成成,怎麼都成!我說既然都敗完家了,咱這就回吧!我穿著這倆腳底下杵著細棍的玩意兒都快不會走路了!」
李亦非白她一眼,「你別不知好歹啊,少爺我可從來都不陪女人逛街,我是瞧你每個月都來大姨媽還把自己活得跟個爺們似的實在忒可憐,這才破了這個例!我還沒說累呢,你倒好意思先嚷嚷著要回家!」
錢菲又氣又笑:「喲!少爺,合著您又獻給我一個寶貴的人生第一次!那怎麼著?我以身相許報答你啊?」她光顧著抬槓,腳下一疏忽,驀地一崴。
差點跌倒的時候,李亦非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她。
「你跟我有多大仇啊,要以身相許害我一輩子?我說你以前沒穿過高跟鞋嗎?怎麼能把路走成這樣?你還是女人嗎?」他含著無盡嘲諷一連串地問。
錢菲小心地邁著步:「很少,而且最高也只穿過5釐米的。在北京天天踩著恨天高坐地鐵,跟自虐有什麼區別?」
李亦非「切」了一聲說:「作為女人你連高跟鞋都穿不明白,跟白活有什麼區別?」
錢菲噎住了。
李亦非拖著她向著離家相反的方向走,一邊走一邊說:「既然你穿不明白,就更得多走兩步練一練!所以也別急著回家了,我再帶你去個地方!」
他不給錢菲說話的時間,掏出手機自顧自打電話。
錢菲聽到他吐了個英文詞兒出來,「嗨,steve,現在忙嗎?我想帶個朋友過去弄弄頭髮做做造型可以嗎?」
又說了兩句,他掛了電話,扯著錢菲繼續往前走。
錢菲磕磕絆絆地努力駕馭著高跟鞋,問:「你帶我幹嘛去啊?」
李亦非說:「把你賣了換糖吃!」
錢菲瞪他:「齁死你!」
李亦非瞪回去,「你值不了那麼多錢,買不了太多糖,甜不到齁死我的那個程度的你放心!」
他們就這麼有一句沒一句地掐著嘴架,從馬路上一直掐到計程車裡,又從計程車裡掐到一條小衚衕口。
下了車錢菲看著古韻悠悠的小衚衕,問李亦非:「這什麼地方啊?裡面有什麼啊?」
李亦非帶著她往裡走,「有水簾洞!」
他帶著她七扭八拐的,走到一扇木門前。木門很有韻味,古時候有錢人家的大宅門那種樣式。錢菲看著眼前木門,覺得好像隨時都會有雙纖纖玉手從裡面伸出來,把這扇門幽幽地開啟。
她恍著神。忽然好像幻像變成了現實,她看到一隻手推在門上。五指白皙修長,指甲剪得短短的,指甲蓋上的白月牙彎彎的像笑臉一樣。
錢菲想,這門襯著這手,可真漂亮。
耳邊忽然聽到李亦非揶揄的說:「看夠了嗎?看夠了我就推門了!」
錢菲一個回神。
她剛才居然是在看著李亦非的手發呆。
她以前怎麼沒注意到,他的手有這麼大的看頭?
她衝李亦非粗聲地說:「我以為是哪個大姑娘的手呢,才多看兩眼,你說你一個老爺們的手長這麼秀氣,娘不娘啊!」
李亦非「呵」一聲冷笑,拿起錢菲的手看起來,「就跟你的手不爺們似的!你看你的手……」
他端詳著錢菲的手,話音突然斷了。好幾秒後才又說:「靠!我怎麼沒注意過,你這女漢子居然還長了一雙女人的手!」
錢菲渾身上下最女人的地方,也就是這一雙手了。姚晶晶最羨慕的就是她的手,不管怎麼沾水洗菜乾活,隨便抹點大寶之後就能滑滑嫩嫩的,十根手指細細長長水蔥似的,一點骨節都沒有。
錢菲把手一抽,得意的一揚下巴,「那是!你不知道的事還多著呢!」
面前的木門忽然被人從裡面拉開,錢菲看到一個半長卷發蓄著鬍鬚的帥氣男人。
「亦非,你打算和你的小女友在門口玩多久的手拉手遊戲?」男人面帶笑容地問。
錢菲搶著出聲:「我們沒手拉手!我也不是他女朋友!」
李亦非看看她,又看看帥氣男人,「嗨,steve!」他把一條胳膊大咧咧地搭在錢菲脖子上,勒著她對steve說:「麻煩你給這位大兄弟做個造型,讓她別像現在這麼磕磣!」
steve把錢菲和李亦非領進屋去。
錢菲一路走一路看,明白過來這裡應該是個造型工作室。
進了屋,steve讓他們先坐,他出去拿點東西再來。
錢菲環顧著屋子,問李亦非:「這地方開得這麼隱秘,能賺錢嗎?」
李亦非揚著嘴角嘲笑她:「土鱉了吧!這地方格調高就高在不是什麼人都能找著、不是找著的人都能進來、不是能進來的人steve都肯招待!」
錢菲咂舌:「真的假的?說得跟神秘組織似的!」
李亦非說:「當然是真的,這裡接待的顧客通常只有兩類:要麼是有錢人,要麼是有權人。」
錢菲瞄瞄他,「那你怎麼混進來的?」
李亦非看著她,一臉嚴肅地說:「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瞞你了,其實,我是個富二代。」
錢菲也看著他,一臉認真地附和:「對,我知道其實你家有錢,你爸是個財團的總裁,他因為你沒有選他給你定好的門當戶對的千金小姐談戀愛,斷絕了你的經濟來源,你也因此跟他斷絕了關係,從此王子變青蛙,淪落街頭跟我這租房子!」
李亦非現出驚訝表情,「原來你都知道了!」
錢菲看著他,臉頰隱隱抖動,「是的,我都知道了!其實你是李嘉誠的私房大侄子,而我,我是錢學森的旁系大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