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朝陽看著牆上的北京地圖:「北京這麼大,全部排查困難很大。我的意見,先重點排查荒宅荒地、車站、妓院、地下煙館這些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
告解室內,魏檣手中拿著一個十字架在擺弄,對面坐著鄭朝山。
鄭朝山說道:「既然是上面的指示,我當然不必多問。」
魏檣皺著眉頭:「是二郎告訴你的?他對你倒是忠心。只可惜,他是黨國的人,不是你鳳凰的人。」
鄭朝山揚起眉毛:「是嗎?那你又是誰的人?我又是誰的人?大先生越級指揮也無非是為了彰顯自己的赫赫權威。只可惜,這裡不是我們的地盤,您的權威也不過燈頭之火而已。」
魏檣笑道:「唉,你又何必計較,其實我只是藉著這個機會幫你試試你的隊伍。看來不錯,他合格了。堡壘最容易從內部攻破,對自己身邊的人當然要多個心眼兒才是。」
鄭朝山這才打著官腔說:「承蒙關照,卑職感激涕零。」
魏檣點點頭:「我還是支援你的,畢竟你才是桃園的老大。但這並不意味你可以一手遮天。別忘了,你還有個弟弟一直在盯著你。」
鄭朝山一皺眉,他並不想把朝陽扯進來:「好端端地提他幹什麼?他是警察,盯人是他的職責。」
魏檣起身:「我只是善意地提醒,至於怎麼處理是你的事。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這件事還是交給你來辦吧。」
魏檣遞過一張字條:「這是李能的地址和聯絡暗號。明天下午一點,北海北門。以後他歸你指揮,但你要協助他完成任務。」
鄭朝山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知道了。」
魏檣再次坐到告解室內,對面進來一個人——張山。魏檣吩咐道:「你還是按計劃行事,凡事有我。」
張山點頭:「是。」
段飛鵬找機會到慈濟醫院的太平間當了臨時工。鄭朝山利用工作之便來到太平間。
他問道:「這個李能你認識?」
段飛鵬點頭肯定:「是。他是南京那邊派來的。」
鄭朝山冷笑了一聲:「我知道。你上次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段飛鵬低聲道:「我並不想看著你和大先生為敵。」
鄭朝山滿不在乎地說道:「關於李能來的事情,他已經跟我說了。我也會跟他見面。二郎,你的心思……到底是什麼?」
段飛鵬笑了笑:「一切為了黨國。」
鄭朝山也微笑道:「好,那你就去忙你的吧。」
他遞過一張字條,繼續道:「我查過了,李能的確不是唯一來的人。」
段飛鵬皺著眉頭:「我只知道他。」
鄭朝山點點頭:「去查查第二個人,看看他要幹什麼。桃園可以不管,但不能不知道。還有,喬杉的事你就不要管了。儘快去看看大先生還想幹什麼吧。」
段飛鵬點點頭,看著嚴肅凜然的鄭朝山,不由心生敬佩,轉身而去。
多門和齊拉拉去了一家地下煙館,老闆證實這裡的確住著一個符合李能外貌以及行為特徵的人。正聊著,李能從裡面走了出來。多門和齊拉拉急忙閃避,多門斜倚在櫃檯上一副懶散的樣子。李能走過也沒看多門一眼。
兩人來到李能所住的房間。屋裡乾淨整潔,床上的被子疊得見稜見角。齊拉拉掏出一臺相機來照相。多門從床下拖出一隻箱子開啟,裡面是手槍和手雷等武器。
多門說道:「難不成真是他?」
齊拉拉在炕桌下面看到一沓紙,拿出來,發現最上面那張有淺淺的筆尖劃過的痕跡。
公安局召開會議,鄭朝陽、郝平川、白玲還有幾個警察在座。
鄭朝陽命令道:「煙館二十四小時秘密監控。如果確認是李能,他再次出現就立刻行動!」
郝平川點頭。
鄭朝陽繼續吩咐:「另外,其他調查也不要放鬆,加強巡邏。尤其是人流密集處,包括旅館、澡堂、大車店等,都要注意。我們現在還不能百分百確定掌握的就是李能和桃園約見的行蹤,所以還是要多幾條腿走路。」
郝平川問道:「那煙館裡發現的線索呢?」
鄭朝陽立刻堅定地確定道:「要去!」
鄭朝陽手裡拿著的,是剛剛修復出的字型痕跡:三日下午一時北海北門。
北海北門街對面路邊攤,鄭朝陽和郝平川已經化好裝蹲守著。白玲也化了裝,剛剛經過兩人身邊。
鄭朝陽看看手錶,馬上就要到一點了。街上化裝的幾個警員也都機警地觀察著來往的人。時間一秒一秒臨近。鄭朝陽和郝平川隨便聊著天兒,起身慢慢靠近。
就在這時,鄭朝山出現在現場。鄭朝陽大感意外,正在他權衡接下來如何行動的時候,遠處快速地駛來一輛汽車,徑直撞向鄭朝山。待鄭朝山看見汽車,已經來不及反應。鄭朝陽飛身過去撲倒鄭朝山。汽車衝過,並沒有停下。
一些路人圍攏過來。鄭朝陽、鄭朝山互相看著對方,都喘著粗氣。
遠遠地,低戴著帽子正走向北門的李能看到門口有不少人,兩個交通警已經騎車趕到現場。李能慢下腳步,拐彎走了。
遠處,白玲皺眉,示意郝平川收隊。大家小心離開,並沒有被發現。
一個路口,剛才那輛汽車經過。裡面開車的人摘掉偽裝,正是楊義。他喘著粗氣,加速離開。
公安局詢問室,鄭朝山侃侃而談,並沒有慌亂的跡象。隔壁房間裡擺放著監聽裝置,鄭朝陽和羅勇戴著耳機在監聽。
…………
鄭朝山口齒清晰且十分冷靜地說道:「我只是覺得我自己是個故事,還了一回書就出現在你們抓捕‘瞎貓’的現場,逛了一回市場去見個老朋友就整出這麼大的動靜。人生真是很奇妙。小白,這麼長時間了,你怎麼也不說話,我知道你懂心理學,用郝平川的說法,就是算命看相。你看了半天了,都看出什麼了?」
白玲嚴肅卻無奈地說道:「您很坦然,沒做出任何可以叫我懷疑的眼神和動作。今天先這樣吧。不過,鄭醫生,鑑於今天的事情比較敏感,需要您提供一個保人。」
鄭朝山想了想:「我弟弟吧。」
白玲搖著頭說道:「不行,他因為救您導致行動失敗,已經被關禁閉了。我知道他救您是因為兄弟關係,但紀律畢竟是紀律。」
鄭朝山略一沉吟,然後說道:「要是不行,就叫我太太來吧。」
公安局會議室。
鄭朝陽正在做彙報:「關於我救鄭朝山的事,我是這麼想的……」
羅勇立刻打斷了他:「不用說了。李能我們已經找到了他的行蹤,這次抓不到還有下次。鄭朝山要是死了,他後面的線就全斷了。」
鄭朝陽激動地說道:「領導就是領導,什麼都看得這麼透。不過咱換換想法,也許我哥是冤枉的呢,他可能並不是特務。」
羅勇嚴肅地說:「不是,你就更應該救。叫老百姓死在警察面前,是警察的失職。不管到什麼時候,人民的利益都要放在第一位。」
鄭朝陽豎起大拇指:「您這境界,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鄭朝陽拍馬屁羅勇沒理會:「你鄭朝陽能不知道說什麼?這我可就不信了。倒也是,這段時間你在你哥鄭朝山的事情上確實有些縮手縮腳猶豫不決。這個我能理解。不過,這次鄭朝山又出現在現場,結合以往的案情,基本上可以確定他是桃園行動組的人。那麼接下去就要搞清楚,他們一共有多少人,真正的老大是誰。」
鄭朝陽說道:「白玲根據桃園的代號推測,這個行動組的核心成員應該是三個。桃園,桃園三結義嘛。」
羅勇突然說道:「知道我姓什麼嗎?」
鄭朝陽笑:「您姓羅啊。」
羅勇嚴肅地說道:「我不姓羅。我本姓馬,叫馬東國。參加革命後怕連累家裡人,連名帶姓都改了。二十幾年過去了,連我自己都只記得羅勇了。名字只是一個代號,即便想要傳達什麼資訊,也有可能是錯誤的資訊。」
鄭朝陽點點頭表示同意:「也許他們只是想激勵自己效法桃園結義,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只可惜,他們未能做到兄弟同心,不然也不會是今天這個局面了。」
羅勇嗤笑道:「而我們要做的就是連今天這個局面都不給留,把國民黨這些殘羹剩飯統統倒到垃圾桶裡。幾十年內亂,要在我們手裡終止!下一步,你打算怎麼做?」
鄭朝陽把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我準備三步走。第一要跟緊李能,不能叫這個殺手在外面晃盪,儘快收網;第二找出撞鄭朝山的人,查清這是不是交通事故,如果不是,那麼這個人為什麼要撞死鄭朝山,就很有說道了;第三,嚴密監視鄭朝山。」
回到家裡,秦招娣把飯菜熱好端上桌:「五哥,白玲好像知道是你乾的事了。」
鄭朝山抬眼看秦招娣:「我幹什麼了?」
「白玲說,新中國就要成立了,老百姓的日子也一天天好起來了。好日子就得好好過,不能瞎折騰,到頭來折騰的人倒霉的都是自己,孫悟空再厲害遇到如來佛也得給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呢。」
秦招娣繼續勸說道:「五哥,我倒是覺得她說得有道理啊。五哥您看,您是博士,是有名的醫生,收入好地位好,到哪兒都會受人尊敬的。有些事能不管還是不要管了,外面天大地大,哪兒還沒個容身的地方呢?」
鄭朝山嘆了口氣,沒有理會她:「很多事情是身不由己,你不明白嗎?」
衚衕隱蔽處,李能和張山相向而行。
李能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道:「今天和鳳凰的見面有問題。你要儘快動手,我可能已經暴露了,要馬上轉移。以後不要再見面了。」
張山點點頭:「好吧。」
兩人各自走向各自的方向。
1949年9月27日,千年古都北平改稱北京。
「北京市人民政府公安局」在鑼鼓喧天、鞭炮齊鳴之中更換了牌子。羅勇和其他領導都在列,所有的人笑逐顏開。
政協會議召開,街上彩旗飄揚,人們興高采烈。
鄭朝陽正準備進會議室,多門跑來彙報,李能果然火速轉移到了城南大車店,現在齊拉拉正守在那裡。
鄭朝陽進會議室和郝平川定下行動方案。
鄭朝陽低聲道:「我去分局,城南大車店是他們的管轄地,地理位置他們更熟。你準備好今晚的抓捕行動。」
郝平川點頭道:「知道了。」
鄭朝陽輕聲吩咐著:「李能是個狙擊手,鬼得很,咱們得悄悄地摸過去。」
鄭朝陽離開了。遠遠地,張山看著他,本打算走近,幾個警員卻突然出來追上了鄭朝陽。張山繼續隱藏跟蹤。
慈濟醫院鄭朝山的辦公室裡,鄭朝山看到樹枝晃動,於是走到樹前,四處看看無人,他從樹縫中拿出一張字條。看著字條,他的表情突然變得緊張至極。
鄭朝陽從分局出來後,張山十分小心謹慎地跟上。這時張山身後又閃出一人,正是喘著粗氣的鄭朝山。
鄭朝陽疾步走著,張山幾次想要靠近但時機都不好,鄭朝山也因此沒有機會靠近張山。
三人一路相跟,幾次都無果。最後,鄭朝陽上了車,離開了。
大車店人來人往。李能雙腿搭在床上,手在地上,做著俯臥撐,滿頭汗水。一陣風吹來,李能起身去關窗戶。但他剛剛探出頭,一把手槍抵在他腦袋上,是郝平川。
李能看著槍口,眼睛稍微往旁邊斜了一下,郝平川本能地也斜眼看向一邊,此時一個刀片已經從李能嘴裡吐出。
郝平川的槍響了,屋內的燈被打滅。他跳入屋內,黑暗中,雙方激戰。
大車店外的大街上,一隊人馬守在街口,帶隊的是鄭朝陽。遠遠地,張山的長槍已經拉開保險栓,對準了鄭朝陽,他突然感覺不對勁,回頭看到鄭朝山正舉槍過來。
張山迅速掉轉槍口對著鄭朝山吼道:「我知道你是誰。開槍呀,咱倆誰也跑不了。」
鄭朝山愣住了,張山望了望鄭朝陽的方向:「是上面要殺他的,你想阻攔嗎?你應該知道後果。」
鄭朝山的手緩緩放下:「我來是想勸你收手。不管他是不是我弟弟,他要是死了,警察所有的矛頭都會指向我,那時候我就完全被動了。」
張山哼笑:「你走吧,我當你沒來過。」
大車店內,郝平川成功地制伏了李能。郝平川前面出來,後面李能被架出來。鄭朝陽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張山手指滑向扳機,瞄準鏡已經對準鄭朝陽。一把刀瞬間劃過張山的脖頸兒,張山癱軟倒下。鄭朝山遠遠看著並不知曉這一切的鄭朝陽,緩緩收起自己的手刀,眼神中透著說不出的凌亂。
大車店門外的大街上,張山被殺的地方,很多警察圍在現場做著調查。人群中,段飛鵬遠遠地看著,他關注的是張山脖頸兒的傷口。
鄭朝陽和白玲來到醫院的停屍房,鄭朝陽掀開白單,面色瞬間凝固——這個張山的傷口和萬林生、馬老五的一樣。
鄭朝陽和白玲面面相覷。兩人身後的門口,站著穿著白大褂的鄭朝山,他臉上的神情如一潭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