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她什麼也沒說,深楚的眉眼似乎染上了倦意,激紅的頰一分分淡下去,唯有睫下的小痣依然鮮豔,如一點胭脂色的淚,帶著將墜的脆弱。
「他可見過你的真實樣貌?」左卿辭的目光被吸住了,修長的指尖在她睫下虛虛一拂,低喃宛如私語,「這顆痣,生得很美。」
盛會未啟,涪州已然沸騰,沐府成了整座城最為熱鬧忙碌的地方,甚至還要遣出弟子在城中巡視,以免一些性情粗野的豪傑一言不合生了嫌隙,不顧場合大打出手。
接待絡繹不絕的江湖客的同時,更不能怠慢王侯貴客。涪州城的地方官員誠惶誠恐,幾乎日日至沐府向威寧侯問安。靖安侯府的公子也是拜訪的重點,連日來左卿辭各類宴請不斷,大半時間都耗在了酬酢上。蘇雲落留在宅內足不出戶,整日與琅琊郡主主僕相對。
世人多半輕賤胡姬,琅琊郡主阮靜妍是罕見例外,她溫婉隨和,話語不多,隨身的侍女茜痕也是活潑巧慧,伶俐而不失分寸,除照料主人之外對蘇雲落細緻有禮,從未流露過輕忽之態。這讓蘇雲落頗為意外,一來二去逐漸熟悉,她陸續瞭解不少。
這位郡主門第高華,至今雲英未嫁。她性子文靜,頗得家人疼愛,日常淡妝素服,修心養性,常讀佛道經卷以自遣。歲月彷彿不忍心在這張完美的面孔留下痕跡,儘管年過三旬,依然是雪膚畫鬢,清貴高雅,唯有眉眼處盈著淡淡的愁思,似一朵獨居世外的幽蘭。
她的長兄與威寧侯年少時即已相識,兩家甚為熟稔,此次一位至親的姨母病重,琅琊郡主才離了長居的府邸,由威寧侯護送至涪州探望。
茜痕捧入水晶盞,下方墊著碎冰,上方盛滿一簇簇紅馥的果實。「小姐,這是侯爺從宴席上遣人送來的丁香荔,據說是此地獨有,極是芬芳鮮甜。」
琅琊郡主手不釋卷,眉目清淺,不甚在意:「侯爺費心了,我才飲了茶,荔果請蘇姑娘用吧。」
與宴在外依然不忘院內的佳人,威寧侯可謂心細如髮,可惜佳人無意,盡入了蘇雲落之口。
茜痕一轉頭,見她倚在躺椅上剝食,束著鴉頭襪的纖足輕翹,足踝細白如霜,姿態全不似尋常閨秀,覺得十分有趣,不禁抿嘴而笑。
琅琊郡主瞧過來也是笑了。「荔果是冰過的,雖是夏日也不可過分貪涼,替蘇姑娘換杯熱茶。」
蘇雲落坐直了一些,謹聲道:「多謝。」
這個年輕的女孩是胡姬,卻沒有面對尊貴者常見的卑微侷促,性子也是沉靜孤落,並不親人。琅琊郡主見過的人物不少,直覺她彷彿有些異於尋常。「蘇姑娘是江湖中人?」
蘇雲落道:「我是左公子的護衛。」
一個善武的胡姬?琅琊郡主捺下了驚訝之色,茜痕則要直接得多,脫口道:「蘇姑娘這般傾城之姿,怎麼可能是護衛?」
蘇雲落自然不會解釋,低眉而坐,指下又剝開了一個荔果。
茜痕實在好奇,逡巡了半晌,看不出這美麗的胡姬哪一點像江湖俠女,又見她少有言語,當是羞澀矜持,越發想左了。「公子定是想將蘇姑娘系在身邊朝夕相伴,才用了這個藉口。」
蘇雲落沉默。茜痕當是猜中了,禁不住眉眼盈盈帶笑,瞬間已在腦內補完了一本男女身份貴賤相殊,卻難抵相思情長的曲辭話本。
蘇雲落當然不懂她在笑什麼,更未發現琅琊郡主在訝異地打量,被侍女影響,阮靜妍確實也生出了誤解。畢竟從外貌看來極有可能,數日前又見兩人之間氣氛微妙,她隱約生出了感觸。「難怪蘇姑娘氣質不俗,江湖何等自在,見到我們這些人,定會覺得拘束乏味。」
阮靜妍的話語中有羨慕,也有感嘆。蘇雲落不明所以:「不會。」
琅琊郡主神思有些飄忽,柔雅的臉龐籠上了輕淺的悒色。「其實世族與江湖並無不同,有時還極羨慕你們快意恩仇,灑脫自在,傲嘯天地。」
那樣的江湖,對蘇雲落而言從來不曾存在,只道:「那都是假的。」
「蘇姑娘觀我似籠中鳥;我見蘇姑娘似雲間鵠,視野不同,自是感受不一。」琅琊郡主也不爭辯,彷彿想起什麼,漾起一抹微愁的笑,「就算我自挾年長貿然道一句,左公子待你確似與眾不同。若蘇姑娘也有意,請記得門第階位俱是浮雲,唯真心不可不重。」
眷眷的話語一片誠摯,卻是風馬牛不相及,蘇雲落放棄了再說。
琅琊郡主低廖寂落,輕轉腕上的白玉鐲,鐲中嵌著一抹似龍眼狀的瑩紅玉脈,襯得皓腕勝雪:「是我冒昧了。蘇姑娘一定很奇怪,不知為何我對你一見如故,又因自身際遇,常覺人間多憾,所以見你和公子相配,禁不住多言了。」
這位郡主似乎藏了無限心曲,但無關之事蘇雲落絕不會多問。
還好茜痕打斷了對話,她自門外走回通稟:「蘇姑娘,左公子相請,在庭中等候。」
或許是以為兩人有什麼情話,嬌俏的侍女臉龐帶著曖昧的笑。琅琊郡主亦是莞爾。「想是宴席已散有事相談,蘇姑娘去吧。」
將最後一個荔果填入口中,蘇雲落起身拍了拍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