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送的,並非是她所偷。」琅琊郡主驀然立起來,惶急地頓足,她想去解釋,無奈所在的緩坡離試劍臺看著近,實則要繞一大圈,近前時耗頗長,她急得無計可施,回頭瞧見威寧侯,「景煥,告訴神捕鏡子是我送的,不能捉蘇姑娘。」
景煥兩個字讓威寧侯震了一下,嚴冷的臉龐宛如空白,沉默逾恆。
好在琅琊郡主心急如焚的時候,左卿辭已經道出來。「想是神捕弄錯了,蘇姑娘確實得了一枚銅鏡,緣自杜夫人的族親琅琊郡主慨然所贈,不信儘可詢過郡主。」
「那也要她就擒之後再行訊問。」燕歸鴻追索多年,豈會輕易退讓,「她畢竟是慣賊,左公子在萬人之前一味袒護,只怕於侯府英名有損。」
燕歸鴻一番話不軟不硬,臺下眾人本懷著三分對神秘的賊美人行將受擒的憐恤,此刻又轉成了對權門貴胄橫加偏護的不悅,紛紛點頭起鬨,左卿辭也不多爭,「燕神捕言之有理,不過她適才力戰兇徒,好生令人欽佩,我想代為裹一裹傷,應該不至於礙了神捕辦案吧。」
燕歸鴻能成捕役第一人,不僅僅是偵緝的手段高明,也在於明曉官場,善知進退,他並不想過於得罪靖安侯府,見試劍臺兩側臨深崖絕淵,想逃也難,索性送個人情,「公子仁心,我暫候片刻又何妨?」
底下的轟議的聲音越大,盡在納悶這位風華過人的公子為何替飛賊辯解,又得以讓神捕都遜讓三分。
左卿辭全不理會,對燕歸鴻略一頷首,向蘇雲落走去。
蘇雲落已經很難站穩,身上的冷汗一直流,眼前的一切彷彿籠在白色的虛光中,耳畔隱約生出了異鳴。她知道自己的境況糟透了。可是她不能倒,臺下千萬人在看,無數嘴一張一合,議論紛紜,彷彿整個世界的惡意等著將她吞噬。
恍惚中一個熟悉的人來到身側,將她的面紗揭開一條線,餵過一枚紫色的丹丸,沁人心脾的香氣讓她混沌的頭腦一醒,好一會兒才回過神,看了他半晌,將藥丸嚥了下去。
左卿辭一手診脈,一手將一個瓷瓶置入她懷中,「剛才那枚藥保你兩個時辰精神不墮,玉瓶中的藥丸每四個時辰服一枚。」
不知是什麼藥,效果神異得出奇,她身體似乎生出了新的力量,耳鳴消失了,冷汗也不再流。
她的左背胛受了屠神一擊,腫脹而扭曲,他以身形遮擋,解開她身上的玄明天衣,從白陌托起的針囊抽出金針刺入她的肩背,三五針之後,疼痛奇蹟般消失了。
左卿辭凝神將骨頭按捏復位,撕開她的衣衫,將一隻黑色玉瓶中的藥膏悉數抹上去,又替她將軟甲穿回,清俊的眉尖微蹙。「金針鎖脈只能管一時,左肩三個月內不要運力,否則會很麻煩。」
他身形修長,存心遮擋之下,即使十餘步外的燕歸鴻也看不見兩人之間細微的動作。左卿辭替她將玉盒綁在纖腰上,拭去她鬢旁的汗,忽而低聲道:「你若是無計脫身,可以挾持我。」
她的眼瞳微微動了一下,一無回應。
他笑了笑,漫不經心道:「這個身份還有點用處,劫持在手中,燕歸鴻就不敢為難你。」
一直安靜地任他療治的蘇雲落,這一刻終於開口。「你想要什麼?」
左卿辭凝視著她,長眸蘊著奇異的光。「你。」
她沉默了一會兒,右手驀然扼住他的咽喉,身形一擰,一把將他推在石壁上,撞出了一聲鈍響。
兩人的位置驀然而易,誰也沒想到肘腋之間突生變化,飛賊驟然翻臉,翩翩公子落入險境,人群發出了紛亂的驚呼。
左傾懷顧不得自己的武功根本無法與敵人相較,一急縱上試劍臺。「放肆!放開他,否則靖安侯府必將你碎屍萬段!」
燕歸鴻是何等人,自不會被表面把戲矇蔽,胖臉瞬時掠過一絲陰霾,沒想到這位公子為了縱走飛賊竟然如此胡為,暗歎一聲晦氣,礙於侯府又不能點破,只有敷衍地斥責:「你若敢對公子無禮,今日必死無疑。」
左卿辭果然沒有一點怒意,即使是被壓在石壁上,長腿被迫半屈。他的眉梢依然帶著慵懶的輕狂,臉龐似明玉生輝,彷彿春華融盡最後的冰雪。
蘇雲落的眼神有些散亂,殺掉屠神的興奮還在血脈裡湧動,受藥力激發的身體熱意輕盈,染血的指扣在對方完美的頸頷,沾汙了白皙的肌膚。
這個男人像一隻狡黠的動物,誘惑而危險,有時甚至讓她覺得可怕。可現在她扼著他脆弱的頸,能感覺到指下脈搏的跳動,一運力就可以斷絕他的生息。
他在看她,線條優美的薄唇輕啟,似乎想說什麼,長眸如摻著蜜糖的毒,致命地惑人。彷彿被魔鬼喚起了某種不可遏制的衝動,她猝然傾上去,隔著面巾咬住了他的唇。
這大概是左卿辭所經歷最粗蠻的吻,全然沒有技巧,重重地啃上來。
無數聲浪從臺下席捲而來,左卿辭震了一下很快回神,不但沒有退避,反而扯下她的面紗,將舌尖探進來更猛烈地攫取,不同於她的生澀,他的吻狂放而直接,挾著明顯的慾望,險些讓她透不過氣。
數步外白陌目瞪口呆,極想挖個坑把自己埋下去,簡直無地自容。這是什麼女人,在成千上萬武林群雄面前放肆,公子的臉都丟盡了。
左傾懷也呆了,愕立當堂,看上去幾乎有些傻。
驚世駭俗的場面讓聲浪一浪高過一浪,有在駭笑,有在唾罵,然而誰也不曾上前,畢竟她的手還扼著文質彬彬的公子脆弱的咽喉。
她終於推開他,蒼白的臉頰變得一片潮紅,唇色鮮豔欲滴。
「來找我。」左卿辭低而急促道,眼眸熾亮如火。
他也只來得及說了三個字,身形被一股大力一送,向燕歸鴻跌去,燕歸鴻不得不扶住他,臉色驀地一變,阻止已來不及。
她像一片被風吹起的飛羽,在數萬人的注目下凌空翻掠,從萬仞絕壁飄墜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