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落在想什麼?」長眸斂了一下,左卿辭語氣更柔,拉過她的指尖輕琢細吻,「還是說,怕忘了什麼不該說?」
她不習慣這樣的親暱,不自在地別開眼,緋紅漸漸從耳根暈上了瑩白的頰,讓人怦然心動,然而他是個冷靜的獵手,決意揭破她隱藏的秘密,穿透最後一層防衛。
定了一下心神,左卿辭緩聲道:「不該說的,大概是你親愛的師父還活著,依然瘋得那麼徹底,甚至連自己的徒弟都不認得……」隨著話語,修長的指尖沿著她背部的劍痕一路劃過,在脊柱的凹陷處停住,兩指一嵌按得腰骨一麻,「險些要了你的命,是不是?」
她險些彈起來,瞳眸中多了驚悸和脆弱,她清楚他猜到了許多,可他從不曾點破。在她的經驗中,這樣的直言相伴而來的通常是要挾。她的第一反應想逃走,可赤裸的身體被他禁在懷中,沒有一寸遁逃的空間。
左卿辭漾起笑,藏往快意溫顏細語的安撫。「別怕,我不會說出去,我是想知道這麼多年你隻身一人,到底經歷了什麼。」
那樣簡單的一句話,卻讓蘇雲落陷入了恍惚。
從來沒人問過這個問題,她的嗓子突然哽住了,就像許多年前在極北的雪山尋藥,無盡的冰雪中擁著一隻幼熊取暖,那種厚重的溫暖壓在胸口,又酸澀,又寂寞。
在天都峰的日子像一片孤獨的長夜,沒有人願意靠近她,一切冷漠而排斥,唯有一顆燦爛的星辰掛在天邊,成為唯一的光明,即使光亮如此遙遠,但只要存在,世界就不是一片荒蕪。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那顆星星會突然隕落。
他也不催促,等了好一陣,她終於開口,低得幾乎聽不清。「十年前,師父出了意外,各大派齊上天都峰,門中決議要清理門戶。我偷偷下山,想先一步找到師父,讓他逃走。」
她頓了一下,浮出一線苦澀。「那是我第一次下山,什麼也不懂,帶的一點銀子又被人騙走,等終於在洞庭湖邊尋到師父,他已經跟幾位長老交上了手。」
一路是怎樣狼狽,蘇雲落已不復記憶,只記得閃電撕裂了長空,洞庭的天幕濃雲密佈,黑得如同暗夜,湖水激起連天高的巨浪,彷彿兇悍的蛟蟒在猙獰翻湧。「師父的樣子很可怕,長老們合力以劍陣圍攻,最後三位長老受傷,師父也因重傷自堤岸跌落,被風浪捲入了洞庭湖。」
一瞬間黑色的巨浪吞沒了熟悉的人,隨著敘述,她的身體僵硬起來。「我跳下去想救他,可是風浪太大,幾個時辰後才在一處礁岩上發現了師父,如果不是正陽宮功法獨特,真氣能自行護脈,只怕已經……」
她有些說不下去,指尖一片冰涼,好一會兒才又道:「我用了所有藥,將師父的外傷穩定下來,四處去找大夫,稍有名氣的都去求過,沒有一個能診出師父神智昏亂的原因。直到一次聽說鄰鎮有名外來的遊醫極高明,大概是上天開眼,讓我遇上了鬼神醫,才得知師父竟是中了毒。」
左卿辭忽然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假如當年未曾負氣出走,師父也未因擔心而跟綴出谷,一切又當如何。「你就這樣相信那張藥方?」
她沒有半分猶豫。「只要還有任何一線希望,我絕不會放棄。」
左卿辭不動聲色。「為什麼不廢去他的武功?尋藥並非朝夕之功,他根本無法控制自己。」
「武學是師父的命。」她沉默了很久,垂下睫聲音微微發抖,「師父很好,人緣和聲望極高,可下山後我才發現許多人對他嫉妒而仇恨,因為他太耀眼。毒也不知是何人所置,只知道一定是出自最親近的人。」
左卿辭緩緩撫弄烏檀般的長髮,放鬆她的情緒。「雲落不曾去探查到底是何人所為?」
抑住喉間的哽堵,她澀道:「師父性情放達,交遊遍天下,我對他一無所知,這毒又聞所未聞,根本無從查起。」
左卿辭的話語聽起來溫柔而憐惜。「這麼重的包袱,雲落一背十年,不惜聲名俱裂,不覺辛勞?」
「很累。」她答了兩個字,隔了許久才又喃喃道,「可看師父還活著,就覺得什麼都值得。」
長眸浮起一線輕諷,左卿辭淡笑了一下,又道:「你是如何做到讓他多年不為江湖所知?文思淵曾道你每年要湊齊兩千兩黃金,與此相關?」
「我請了兩個人。」這般肌膚相貼,似乎什麼也藏不住,她遲疑了一刻,「天地雙老,地姥手中有天羅束,至柔至韌,夫妻聯手可以制衡師父的劍氣。」
用盜來的黃金買得高手效命,換來時間走遍天涯尋藥。左卿辭終於解開了疑惑,望著懷中人美麗而不安的臉,他輕謔地調弄:「放心,我會替你守密,只要雲落這次多留幾日。」
她怔了怔,抬起眼看他的神色。「在金陵也有人偷襲你?」
一個吻落在她睫下的胭脂痣上,又印上柔唇糾纏良久,直到情慾漸燃,她整個身體都敏感起來,他才略微放開,低笑道:「因為你來得太少,僅有一夜遠遠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