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傾懷命侍從取來空盞,瞥見角落的胡姬,隨口差遣:「還不替幾位公子倒酒?」
胡姬靜了一剎,默然執壺近前。
季書翰接過滿盛的酒盞,偶然掃了一眼,本已移開的視線忽然轉回,似乎被什麼揪住心神,忘了周圍,怔怔地盯著斟酒的胡姬。雪後的湖光澄亮,映得她一雙深睫濃翹分明,睫下的小痣鮮紅欲滴。
季書翰手中的酒盞潑簌而落,被灑了半身的翟雙衡叫了一聲,狼狽地退避,幾個人都注意過來。
季書翰無暇旁顧,胸口像塞了一團厚絮,柔軟而窒痛。「小落?」
這一角瞬時安靜了,左傾懷疑惑地看著季書翰,又瞧看胡姬。
被眾人注目的胡姬一動不動,頭垂得極低,僵得像一塊石頭。
「抬起眼,讓我看看你的臉。」季書翰忘形地抬手,竟是不顧禮儀,要取下她遮面的薄紗。
幽深的眼瞳說不出的慌,她退了兩步,背後已抵上了牆壁。
左卿辭翩然一攔,將她擋在身後,推回季書翰的手臂。「季兄失態了,她是我的侍姬。」
季書翰回過神,猶如從夢中醒來,神情散亂:「抱歉,她是一位故人。」
「季兄大概是認錯了。」左卿辭的話語客氣而疏冷,明確提醒對方的逾距。
季書翰停了一瞬,再度看向他身後的人,盯著她低垂的眉眼,惹人輕憐的胭脂痣,啞聲開口:「不會錯,這名胡姬與我有舊,公子可否割愛,我願以重金相易。」
猝然的變化讓旁人全呆住了。左卿辭極淡道:「季兄不覺得有些過了?」
季書翰咬了咬牙,深長一揖。「還請公子見諒,容我不情之請,多少金都無妨。」這一請求雖然突兀,卻也不算過於逾禮,侍婢或姬人與玩物無異,用以贈人也是屢見不鮮,名士之間往往視為雅事。
左卿辭長眸略沉,又笑了,清貴中添了一份矜傲:「季兄實在慷慨,我倒不知閣下竟然如此愛重,願以黃金萬兩,珠玉百斛為易。」
旁聽的人盡皆錯愕,雖然是見慣場面的世家子弟,也聽慣了豔姬換名馬,明珠贖美人一類的趣談,但開出這般昂貴的價碼,著實過於驚駭了。
翟雙衡第一個冷哼出來:「公子好手筆,我竟不知什麼樣的絕色美人值得黃金萬兩、珠玉百斛,容我等品評一番如何?」
楚寄沒有應聲,暗中遞了個眼色,翟雙衡驀然想起這位左大公子身邊臥虎藏龍,其中就有一位在試劍臺上斬了屠神的。當時的情形猶在眼前,翟雙衡禁不住收了口驚疑地打量,但若真是那位神秘的胡姬,又何須躲在公子身後,翟雙衡越發疑惑。
左傾懷未想那麼遠,見氣氛僵滯,他從旁勸解:「大哥,或許季兄確實認得這名胡姬……」
「捨不得重金,就等成了季府之主再來說話。」左卿辭俊顏冰冷,怫然打斷了左傾懷的話語,「此姬是我所愛,今日初見季兄便要強索,欺我左卿辭無能?」
這一句說得極重,幾人悉數啞然。
季書翰深吸了一口氣,冷靜下來長揖致歉。「是我失態了,還請兩位公子見諒,可否容我瞧一瞧她的容貌?」
左卿辭受了一禮也不客氣,冷淡地一口回絕:「抱歉,也請季公子見諒,她的面容唯有我能看。」
好好的一場遊宴,平地起了不快,左傾懷頭疼不已,唯有與另兩位友人將季書翰連拖帶扯,到船舫另一頭幾個人私下勸解。
左卿辭遙遙地掠了一眼,回味季書翰的眼神,炙熱而紊亂,執著得令人不悅。他低下頭看著懷中的人,嬌柔的胡姬安靜馴順,不言不語。
指尖把玩髮辮上的明珠,左卿辭貼近玉白的耳垂,輕聲道:「雲落可有什麼要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九年前,我盜過江南季府的玉蓮花。」
這個答案不算意外,左卿辭道:「當時你還未習易容?」
聽不出藏著怎樣的情緒,她的聲音很輕。「除了劍術,那時我什麼也不會。」
左卿辭不動聲色,臂間略收,將她環得更緊:「季府為江南大族,不是等閒人家,你用了什麼法子?」
或許不習慣在人前這樣親密,她稍掙了一下。「季府買了一批耍百戲的伶人。」
胡姬要入府,確實也只能混為下役。左卿辭道:「你在府裡留了多久?」
她道:「三個月。」
左卿辭心下了然,拇指撫過她睫下的小痣,長眸凝光:「蘇雲落,你可害人不淺。」
她垂下睫沒有答話。
過了片刻,左卿辭再度開口,清沉的低語似帶著謔笑。「歷時九年仍能讓季府公子魂牽夢縈,一眼識出,你對他做了什麼?」
她靜默不語,他也不需要回答,不緊不慢地推敲,一點點抽絲剝繭:「按季公子當時的年紀,未必能得知家族秘寶藏於何處,你既是為盜寶而去,自不會引人關注,更不是招惹是非的性情,那麼……是他對你做了什麼?」
她的身體微微一動,他摟住她,依偎的姿態更親暱:「別動,那幾位公子可是想尋機問個清楚,更想驗證你是不是飛寇兒,一個不巧,弄到從結冰的湖裡逃走,滋味可不會太妙。」
帶著譏諷的話語和男子氣息一起鑽入耳中,分不清是戲是怒,她不由自主地顫了一下。
爭論似乎結束了,左傾懷當先走回,後面跟著季書翰,斯文的臉龐仍有不甘,直直盯著偎在左卿辭懷中的人,洩露出難言的情愫。
左卿辭的神色很奇異,唇角的微笑彷彿嘲諷,又像是漫然的輕浮,他的指尖挑開她覆面的薄紗。
儘管清楚半側的姿勢還算隱秘,她仍是反射性地想奪回面紗,剛抬起手,一張俊顏壓下來,覆住她錯愕的唇。他的手握在她頸後,彷彿在控制一隻隨時可能逃走的獵物,舌尖探入齒際,席捲而來的是征服般的掠奪。
她的神思亂起來,一瞬間眩惑而無力,分不清他在想什麼,當著旁人的面又不便推開,細指緊緊地握成拳,抵在他胸膛上。
等他終於放開,重新替她覆上面巾,呈現在眼前的是一雙矜冷的長眸,莫名地讓人心慌。
數步之外是季書翰的身影,他僵怔一旁,俊容蒼白,說不出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