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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相托(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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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被殷長歌的話語所激,山頭的暮鍾撞出了清越的宏聲,在山野間漾起陣陣回聲,如潮水湧遍殿堂。金虛真人看著愛徒,年輕人英姿煥發,道衣如雪,身形如劍,落落坦蕩地據理而爭,讓他想起多年前的某個人。

鐘聲停止了許久,正殿響起了聲音。金虛真人話語緩慢,帶著無形的張力。「威寧侯地位尊崇,然而到底不是聖諭。他的指令正陽宮可尊,也可不尊。」

殷長歌的眸中霍然閃出了驚喜。

「既然她所用的不是劍,也就未必是本門武學,行惡自有捕頭差役,本門不便擅逾。」金虛真人轉過身,面龐端寧,三綹長鬚無風自動,「你下山一趟,替我將這句話帶給威寧侯。」

殷長歌的心臆豁然開朗,立刻道:「謹遵師父之意!」

金虛真人加了一句:「此事必會讓威寧侯有所芥蒂,你提醒青兒,在金陵萬事留心,不可有半步踏錯,一切好自為之。」

殷長歌應了一聲,情緒卻低落下來。

金虛真人瞧在眼裡,淡嘆一聲。「青兒溫良勤勉,心性卻少了磨礪,小事尚可,逢大事易浮搖不決,迷失本心,是為師不該愛護太甚,讓她過於順遂,如今在紅塵中歷一番世事也好。」

殷長歌嘴唇動了一下,不知能說什麼,她似乎已經選好了另一條路,棄劍從俗,嫁入豪門,做一個賢淑榮華的命婦。

金虛真人不再多提大弟子,轉為思慮其他,有些事本不該讓徒弟知曉,但此去金陵面對那位陰鷙的薄侯,又不能不防。「江湖傳言琅琊郡主被劫,威寧侯百般嚴緝,甚至施壓於本門,原因我也能猜出幾分,這一切大概與你蘇璇師叔有關。」

殷長歌一怔。「師叔曾得罪過薄侯?」

金虛真人的聲音似天都雲頂的霧,淡而遠。「十年前各大派齊上天都,正是薄侯暗中挑動,他與蘇璇,本是結義兄弟。」

走出幽暗的正殿,天光白的有些刺目,殷長歌穿過長橋,行過演武場,年輕的師弟、師妹在凝神練習劍招,輕捷如靈鶴翻飛,他腦中還回蕩著適才獲悉的一切,忽然想起封賞盛儀之後,聽聞他提到結義,威寧侯失態的厲斥。

一對親密無間的結義兄弟,因戀上了同一個女子反目成仇,甚至在一方瘋魔後依然不肯放過,暗中策動將之置於死地,該是怎樣一種深恨。

事隔多年,這宿恨似乎又落在了蘇雲落身上。

左卿辭那一句隱晦的暗示,他一直在想,能在她背上留下劍痕的人,究竟是不是他所想的那個人。如果那人還活著……

他仰起頭看著灼目的驕陽,握劍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遠遠回望了一眼正殿。模糊而沉重的懷疑被他壓在心底,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不曾對任何人言說,包括他最尊敬的師尊。

如果,如果是真的,她這些年究竟做了什麼?

飛賊成了一滴融入江河的水,渾然不見蹤跡。

大張旗鼓的追緝失去了目標,持續良久終於低落下來,玄武湖別業附近監看的人也少了,一日午後,一封特殊的信被人遞來,同時還有一個黑黝黝的精鐵匣子。

白陌一看信封的記號就接過來,將匣子抱入書房。「公子,蘇姑娘送來的。」

信中僅有一張薄箋,沒有抬頭落款,寥寥幾個字顯然是倉促而就,左卿辭一眼掃過。

明藤有信,數月即歸,此箱請君善藏,勿失勿忘。

信箋在燭上一燎,輕飄飄引著了火,左卿辭將殘箋甩入筆洗,精緻的唇線呈出三分冷淡。威寧侯仍在,八方緝捕未平,她竟然棄了伏藏,前去追索赤眼明藤。那些藥像無邊誘惑的餌,足以讓她忘卻威脅,蠢頭蠢腦地撲過去。

細細思索了一陣,左卿辭倒也不甚擔心,經雲夢一事,威寧侯有所忌憚,不致再輕易派出郎衛,就算設陷也不會遠離金陵,而箋上寫明需數月之久,必是位置甚遠,至於這箱子……他打量了半晌,指尖輕觸箱體,沉厚的精鐵隱隱透出寒意,頓時心頭一動,待撕去封印啟開,果然不出所料。

箱子小而厚重,顯然是特別訂製,已經快置滿了。其中有玉瓶,也有錦袋玉盒,他逐一翻看,有些著實太過稀罕,即使方外谷中的醫書也僅記載了形狀,頗是開了一番眼界。

一枚異形果實,外層似赭色的魚鱗密覆,最頂端是鮮明的碧色,應當是傳說中的碧心蘭;另一枚通體發灰,散著奇異的香氣的塊莖應該是幽陀參;盛在一個圓肚玉瓶中的是地脈所凝的佛叩泉,尋常一滴已極為難得,她居然得了近乎一瓶;那塊分量極輕的軟粘黃膠必是風鎖竺黃;而長僅一指,通體如玉的藤狀物,大約是漢旌節;加上鶴尾白與錫蘭星葉,這一箱子正是她耗盡心血,用性命搏回來的靈藥。

白陌看得眼發直,喃喃道:「這些東西她居然肯託過來?當真是信重公子。」

左卿辭閃了一下眸,無表情的闔上了匣蓋。她會將這個送來,大概是前一陣風聲太緊,匿處盡被勘破,她即將遠去尋藥,別無可靠之人相托。

至於信重,左卿辭淡諷地笑了笑,再是信重,也遠不如一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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