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汙點(瞞天過海)》小說信息

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何雨知道,老爺子一到上午十一點就頂不住,搔耳抓腮地想喝酒,這一會兒八成又去附近的小酒館端小黑碗兒去了,便朝英傑搖頭苦笑,做無可奈何狀。

黃河平現在墜入了一片大黑暗之中,拼命睜大了眼睛,也看不到一星半點兒東西。空氣裡充滿著令人窒息的甜絲絲的味道,他一陣慌亂,一把摸到小老漢背的那個包袱,就再也沒有鬆手。

「這是啥鬼地方?」

「你就跟俺走,我領你到一個一輩子都沒到過的地方開開眼。」

小老漢說著,像土撥鼠一樣摸摸索索往前走,黃河平瞎子似的深一腳淺一腳跟在他的後邊。走了約有七八分鐘,小老漢不知從什麼地方找出一盒火柴,從包袱中掏出一截蠟燭,嚓的一聲點亮了蠟燭。黃河平這才發現:他們已經來到了一處約一兩米寬的洞窟,洞窟向前延伸,盡頭像是被坍塌的泥土封住了。在洞壁一側的一個小龕裡,小老漢用手摸出一卷紙來,打著燭光,黃河平注意到,這是一幅很像礦區施工的巷道圖,上邊畫著密密麻麻的通道,橫七豎八注著鬼才能認出來的標記。

「這兒通著地底下的城摞城,裡邊還有俺淘來的寶。」小老漢的眼睛裡閃著幽幽的光。

「啥寶?」黃河平問。

「土貨唄,你還不知道滿世界警察為啥抓咱?」

「真貨假貨?」黃河平的眼前一亮,追問道。

「憑咱倆的關係,我還能拿假貨騙你,那等於騙俺自己,你跟俺走吧……」

黃河平緊跟在小老漢的身後,跌跌撞撞在地下墓道中走。隨著燭光的閃耀,他的眼睛已經逐漸適應了這黑暗的世界。

「老兄,不瞞你說,俺天生就是看墳的命。就像洞裡的獾子,不管多黑都能看得清東西,再苦寒難熬的冬天,它都能窩成個圓圈冬眠,尖嘴正好插在自己的腚眼裡,自吃自屎熬日子,耐活著呢。」

小老漢把蠟燭遞給黃河平,不知從什麼地方撿起根棍子用來探路。「打從我的祖爺爺那一輩兒就和盜墓賊鬥。這梁州地下的幾座城,世世代代給盜墓人挖得城和城能通起來,行里人稱這叫‘遁道’,又叫秘道。一般人就是能摸進來,也找不到生門,不是迷了路找不到進口,就是給活活餓死憋死。我估摸著活著的梁州人當中,誰也不會有我這本事了,一招鮮,吃遍天嘛。等到了圓頂墓,我給你老兄看好東西。」

「到底是啥東西?」

「你以為警察追著咱是玩藏貓貓的,我從來不知道土貨還這麼值錢,一張宮女圖就能賣上幾萬美金哪……」

「你小子是說夢話吧,這上邊警察圍得裡三層外三層的,出去了連命都沒了,就是有座金山不也是白搭嗎?」黃河平走得氣喘吁吁,沒好氣地說。

「嗨,兄弟,這回你就算不準了吧——你知道啥叫城摞城?這‘頭上一塊天,地下一座城,上頭金鑾殿,下頭有龍庭’,皇宮壓著皇宮,朝下走一層,就改朝換代了;朝前拱上兩三天,就能出城幾十裡呢!叫警察們在咱頭頂憨狗等羊蛋吧,咱哥們兒還是不跟他們玩兒啦,在這底下住上小半年,等風平浪靜,俺再領著你出去享享福分。」

小老漢見黃河平一臉的狐疑,就手在一處放祭品的洞穴裡抽出一個餅乾桶來。「這還是作案前,俺打這裡踩過點,原想從這裡打通道到墓道里去揭畫,挖了半截聽說土貨入了庫,這才定了進館去偷。」

「你就是那個鑽到博物館庫房撈貨的飛賊?」

「這回你可沒算準吧,俺地哧溜在梁州地面上是賊,可在這地下就是王。跟上俺你就等好吧。」說著,拉黃河平坐下,用黑爪子似的手掏出餅乾讓黃河平吃,一邊把蠟燭立在桶蓋上。

「這墓道里就怕缺氧,現在盜墓用的是擠壓式爆破,用鼓風機向裡邊吹氧,有些人不懂得拿蠟燭試氧,這千年腐氣是會燻死人的,只要蠟燭滅了,就得趕快走,晚一步就會陰氣纏身玩兒完。」

兩人吃了餅乾,有了力量。小老漢又說,現在要緊的是找一處有水通風的地方,咱最好是去圓頂墓,我給它起名又叫鋼盔墓,那裡貼著山石,就像峽谷一樣。估摸著是黃河淤泥幹了以後裂開的口子。裡邊的罈罈罐罐都是好東西,只怪俺從秦老師那兒討得那點兒學問全都就飯吃了,要是能把這墓底下的故事寫出來,準能獲個什麼獎,得個吉尼斯大全啥的。」

「我可以幫你寫,算咱哥兒倆合作。」

「行啊哥,要不咋說是鼠兔同行哩。」

前邊的通道變得愈加狹窄,撥開坍塌的朽木,只見一根支撐的橫樑下邊露出一條暗道。

走在前邊的小老漢,已經完全適應了洞穴的黑暗,不用蠟燭也能快步朝前走,「這條暗道通著圓頂墓,你膽小,跟在我後邊,嚇死你這兔子,老鼠可就落單了。」

蠟燭閃動之中,他們走到了一處墓穴,順著小老漢手指的方向,黃河平被眼前駭人的一幕驚呆了:

就在墓道的天井處,發現一具白花花的骷髏正在靠在一側的棚木邊上,屍骨頭朝下,身子朝上,腿骨已經掉落在顱骨的一邊,旁邊有一把幾乎鏽毀的斧頭,斧柄早已風化。

「聽我爺說,這是個宋代人,兄弟倆盜墓,死人骨頭邊上還有一盞宮燈,早被人盜走了。當時,弟在井上兄在井下,從墓裡起了東西先提上去,等人吊上去,被哥哥一斧子砍下來,封了洞口。有了這件事,以後盜墓的就立了規矩,兄弟不可一塊盜墓,只有父子合夥,因為父親不會殺兒子,兒子也不會害老子——這就叫商場無父子,盜墓無兄弟。」

黃河平說:「咱倆可是好兄弟,你可不能起噁心。」小老漢笑了:「要害你早下手了,咱倆是難兄難弟,再說,還沒見俺那寶貝呢。」

果然,如小老漢所說,這處墓穴的拱形石門早被鑿開了很大的缺口。兩人走過石門,只見墓穴正中的石床上安放著巨大的石棺,上邊刻著精美的花紋。小老漢此時突然轉回身,退到石門處,俯身攥住一件鏈條似的東西,隨著他的不斷動作,石門頂部響起齒輪咯咯吱吱的轉動聲。隨之,一塊巨石從墓頂緩緩而下,逐漸封住了身後的墓門。黃河平定睛看去,這竟是一尊一人多高的鎮墓石獸,其龐大的身軀恰好將鑿壞的墓門堵得嚴嚴實實。小老漢放完石獸,撤了幾步,單腿跪拜在鎮墓獸像前,口中唸唸有詞地禱告著:

鎮墓神你莫急,我給神爺買新衣,

鎮墓神你莫怒,我請神爺指條路……

黃河平細看,這尊石像,雕刻得人面虎身,怒目獠牙,且肩生雙翅,毛髮如烈焰般騰起,前爪蓄勢臥伏做撲人狀。他知道這種人獸合一的怪獸,又稱冥府看守,專司對付鑽入墓中吃人肝腦的蛇蠍,既有驅鬼避邪的威猛,又有超度亡靈的神通,因而古人用它做古墓的忠勇守護者。

「這是墓神,得罪不得,你也來拜一拜。」

黃河平明白這是盜墓賊的忌物,心中暗笑,也覺得小老漢沒把自己當外人,就裝模作樣也拜了一下。他回首四望,只見地上只剩下幾個殘缺斷裂的石礎,棺前的供物已蕩然無存。他發現石棺的左上角早被敲掉,可供一個人鑽入。當年的盜墓賊在這漆黑的墓穴中敢把死人的衣物扒下,將金銀細軟揹走,還真需要過人的膽量。黃河平想著,只聽小老漢又開始嘮叨起來:

「我爺說,宋朝是堆土為陵,不像唐朝,是以山為陵,宋朝的皇帝佬兒葬的地方沒多少年就被盜了。我放寶貝的地方八成是個唐墓,嚴實得很呢。聽人說,人見稀罕物,必然得長壽,我今兒要讓你老兄開開眼。」

他們從盜洞鑽出,看到前方出現了一個很大的斜坡,斜坡上方有一塊巨石,巨石下邊填著大大小小的碎石塊,可以想見,當年的工匠是用這些小石頭抵住大石塊,再用灰土塞住空隙,使大石塊與周圍甬道隔絕的。只見石頭上刻的全是工匠的名字,真不知道這些可憐的人最後命運如何。

「俺爺爺說,這洛陽鏟是賊發明的,盜墓時用這東西探土層,能一下子探準哪兒是墓頂,可沒想到考古隊他們也用這玩意兒,說起來這盜墓賊俺還算是師爺份哩。」

小老漢說著掏出了口袋裡放羊小孩給的指南針:「可這一物降一物,盜墓的聰明,可這修墓的也不傻,他們當年就掂算著有人掘墓,想了不少毒招兒。」他們起身向前走,覺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怪味,像是水果發酵的氣息,直撲口鼻而來。

「現在到了,咱們走了差不多三里地了。」小老漢用腳跺跺地面,裡邊有空空洞洞的聲音。他很快用那根棍子撬開了一塊石板,自己先鑽了進去,而後用那根棍子撐起石板,把蠟燭遞了出來,黃河平跳入洞內,就在這一剎那,他的眼前出現了一幕奇譎瑰麗的畫面。

這就是小老漢所說像鋼盔形的圓頂墓,實際上是一處按天圓地方觀念開鑿的洞窟。四壁全部雕著精美的佛像;四根粗大的立柱上,也雕滿了神態各異的羅漢;柱角上,齜牙咧嘴的護法神正瞪著他們兩個突然的闖入者。不管你站在哪個角度看,每一尊佛像都在朝著你注目。抬頭望去,剛才的進口已經找不到,頭上此時是像鍋蓋子倒扣一樣巨大的穹頂,垂掛著碧海般的天幕,上邊滿是五彩繽紛的圖案,鑲嵌著密密麻麻的發光物,這些東西奇形怪狀,像是星星,又像拖著長尾的蝌蚪,在燭光映照下,發出赤橙黃綠的光點。

黃河平讓小老漢高擎著蠟燭,自己仰頭觀看,他一下子呆住了,驚愕地張著嘴半天沒說話。在一邊的小老漢卻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因為這些花裡胡哨的東西他太熟悉了:正中間一隻像烏鴉一樣的鳥兒呆瓜似的立在火圈裡,另一角的月亮上,趴著一隻大蛤蟆。烏鴉的左首是一隻卷著尾巴梃兒的老虎,右邊臥著一條青顏色的盤龍,周圍發光的亮點,繞成鴨蛋形的一圈,不知道有多少個,其中一顆像是掃帚星,拖著長長的尾巴,一頭紮下來,落到圖畫後邊去了。

「星相圖——這是二十八宿圖!」黃河平興奮起來,「你看中間這個圖案,是魁星點斗的鬥字,附近最亮的就是北斗七星,繞著鬥字周圍就是二十八個宿星,你看這上北下南左西右東四個方向各有七顆星,對吧?古巴比倫也有二十八宿圖,可咱這個和它的不一樣,咱今兒真是找到寶貝了!」

小老漢蒙了,蠟燭油順著手臂淌下來也不覺得燙。這墓道里的東西他見得多了,可從來說不清古人費勁八拉搞這些勞什子做啥用,這會兒瞪圓了一雙眼,仔細聽黃河平白話。他手臂發酸,換了一下手,拿著蠟燭湊上近前:

「我數數下邊這星星可不夠,差七顆,倒多一顆大掃帚星。」

「這顆星不是彗星,是墓主人的命星,落下去的時辰,就應該是他死去的那一天,你看欸,這還有字:甲寅三日、五月初三……」黃河平說著,拍響了巴掌,一邊衝著那顆墜落的星星伸過手去摸索著。

「這五月初三是春分,七宿正在平線以下,根本看不到,一點不錯,這就是墓主人的忌日……」黃河平興奮異常,覺得手指觸到了一件什麼東西。就在這時,不知什麼地方爆起一陣沉重的悶響,震得整個墳墓活像發生了地震,洞窟中的土礫像雨點兒似的簌簌掉落,慌得小老漢耗子似的蜷縮起來,把一隻耳朵貼在青石壁上諦聽,緊接著又是一聲巨響從更深的地方傳來。只見地面上正有不少紫紅色的蜘蛛鑽出來,慌亂地逃向石壁的縫隙裡邊去了。

剎那之間,黃河平發現腳下有窸窸窣窣的響聲,像是淙淙水流,從四面八方朝自己飛快地聚攏而來。他急忙拿起了蠟燭,注意到地上不知從哪裡冒出了細如粉末的沙子,霎時間就埋到了腳脖子。

「不好,快跑,碰上積沙墓了,快往高地方跑!」小老漢的聲音在叫,像是來自遙遠的天界。黃河平手中的蠟燭這時頓然熄滅,陷在了一片大黑暗之中。

越來越多沙土彷彿像河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出,無論你怎樣躲避都無法逃脫,越是挪動雙腳,身子越向下沉,霎時間沙土已沒到了黃河平的前胸,四周的空氣彷彿都抽光了,他感到自己的肺部脹得幾乎炸開,喉嚨裡有股辛辣的感覺,腦子感到昏昏沉沉,身體發輕,幾乎要飄浮起來。他意識到,是死神到來了,自己的靈魂正從軀殼裡被一點點地擠壓出來。

「我不能死。」一股求生的慾望使他拼盡最後一點力氣,他想摸腰間密碼手機準備向地上求救,可那玩意兒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掉在沙堆之中,他有些絕望了,眼看著死寂一樣的墳墓中,沙土正愈積愈多……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