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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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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得說死了,我這算自首,主動投案,你要是出來使壞,我非殺了你,咱倆一天週年。」小老漢給黃河平解繩子,一邊還不放心。黃河平輕蔑地笑道:「我要使壞,早就沒了你的活頭了,更不要說剛才還救了你這個喂不熟的東西。快把我的胳膊揉一揉,沒有我一把摸的這雙手,也就不會有你的命,走吧——」

小老漢的內心此時已被黃河平牢牢牽著:手中壁畫的真假成了心病,使他不得不依賴對方,一場較量,也讓他心悅誠服,變得老實多了。

兩人像幽靈一樣從積沙墓中鑽出來,經過商量,為了防止壁畫再次被沙土淹埋,小老漢從藏壁畫的洞口中掏出一條床單扯成兩半,每人都背了一個布包袱,裡邊裝著壁畫。由於負重,在黑暗中走了不到幾百米,便一個個氣喘吁吁起來。小老漢見黃河平累了,讓他坐著休息,自個兒提了棍子到前面探路,不多一會兒,灰頭土臉地跑了出來,眉眼兒卻閃著光。

「老兄,你往前走幾步,看那是什麼?」順著小老漢舉著蠟燭的方向,黃河平視線所及,只見是半截城樓,牆上留著圓圓的孔洞,像是炮口。

「這是城牆,咱又到了一個朝代,你看這磚,是用江米湯和著白灰彌縫,炮也炸不動,下邊這紅夯土,砸得就像鐵塊,這邊上的斜坡是上馬道,我估摸著這當年打仗用水當兵,水淹了城門就用木板蓋上,板子朽了露出這條救命道,咱們有救了!」

順著黑漆漆的磚階道,他們很快來到一處極寬敞的空間,頭上是磚砌的拱頂,腳下是扒地的大方磚,原來是處高大的城門洞。黃河平只顧抬頭觀察,不想腳下被絆了一下,發現是一塊方方正正凸起的石頭。

「這是關城門的門擋!」小老漢叫起來,他舉著燭光的手一晃,蠟油從手中流到胳膊上,在最後一線光明熄滅的一瞬間,黃河平看到四周竟全是森然狼藉的白骨。可以想見,這裡曾爆發過一場慘烈的肉搏戰,盾牌和刀劍早已腐朽,盔甲戰旗化成了粉末,交戰雙方敵我莫辨。

就在這時,前邊的小老漢又發出了一聲嚇人的喊叫,因為城門洞向前的通道全被橫七豎八的巨大木料堵死了,根本沒有路徑。

「都怪我引錯了路,也說不準到了哪座皇城,咱還是歇歇腳,攢點兒氣力,看能不能從哪裡鑽出去。」小老漢像是扎洩了氣的輪胎,剛才的那股興奮勁兒蕩然無存,把包袱放在一邊,一屁股要坐了下來,黃河平又把他拽起身拉著往前走。

這些日子,黃河平已記不清在地下的時間了。這裡沒有白晝,只有黑夜,他覺得不僅慢慢適應了黑暗。而且最初由陌生產生的恐懼感也漸漸消失。看來這梁州地下城像古代大多數國都一樣,都建在河網密佈的水運發達之地,黃河決口蕩平了城市的表層,卻給地下留下了無數暗河和孔洞。隨著地下河流的沖刷,淤土的陷落,逐漸形成了交錯縱橫的峽峪和谷地。由於高大的城牆和堅固的宮殿互為支撐,殘留的市井竟像凝固的化石一樣保持著舊時的風貌。特別是一些街道兩廂的門階石柱處,還能觸控到當年的拴馬樁和石槽,依稀可以感受到昔日的繁華盛景。黃河平真沒想到,千年的歷史還以這樣的形態完好地封存著,他一定要活著出去,把這一切告訴世人。

又走了一段時間,兩人終於精疲力盡,躺在一個坑凹處喘息。這裡大概是一處祭壇,石壁處隱約可見一些雕鏤的圖案,看來是水患到來時的避難所,也是死人最多的地方。

黃河平和小老漢就躺在一片白骨之上,每個人枕著一具頭顱,小老漢見他沉思不語,便安慰道:「你放心老哥,我不能讓你死在前頭。經你的點撥,我是死過一回的人了,我對天對地發誓,跟著你背這證據出去,爭取多活一回,要是能再活這命都是你的。」

「少說沒用的話,節省點體力,能走多遠是多遠。」黃河平喘息著回答,他知道帶的一盒餅乾只剩下一些殘渣,水早就沒了,只有用破瓦罐接自己的尿喝。那副加密手機也早已沒了電,和外界失去了任何聯絡。在這像巨大棺材一樣的地下城中,如果能活著出去,肯定也會被人說成是鬼了。

「從前有三個人合夥盜墓,糧食吃光了,還沒有找到出去的道兒,三個人卻只剩下一口氣,就商量著抽籤先吃誰,最後商量的結果,是吃那個先睡著的,因為那個人體力不好,吃了他另外兩個答應把盜出來的財寶去養他的家小……」小老漢怕黃河平提不起神,就瞎講一氣。

黃河平聽著,裝著睡熟了,倒把小老漢嚇了一跳,搖著他說:「大哥,你可不要嚇我,你就是睡了我也不吃你,你的皮糙肉厚,要吃吃我的一身瘦肉,肉絲軟骨頭小,好消化。要說我也不想死,我還想聽大哥開導教誨我,出去後脫胎換骨呢。」

「你不偷了,你不說幾輩子就是要端這墓坑裡的飯碗嗎,靠水吃水,靠墓吃墓嗎?」

「我實在是偷上癮了。」小老漢見黃河平揶揄他,竟有些不好意思,「咱倆到這一步,也是離黃泉不遠的人啦,俺啥話現在都給你說了吧,我大哥是這一代盜墓的頭一號,臨槍斃前一天,讓人捎話來,說是有啥遺囑,叫我找公安局的一個人,說要俺聽他談談話,你說我是活膩歪了,敢往閻王爺蛋上碰,躲都躲不及哩,我就沒去找。」

「他叫你找誰?」

「一個姓黃的,說要是他自己早認識姓黃的,也不會走到這一步,他不想讓我和他一樣。」

「你哥比你壯,右臂上刺了一頭辟邪。」

「你認識他?」

「豈止是認識,還不打不相識哩。」

「你是誰?」小老漢驚覺起來。

「我就是那個姓黃的。」

「你不是被公安局開除,後來吃文物的‘一把摸’嗎?」

「既然咱倆交到了這分兒上,我也給你說了實話吧。我的任務是做你的工作,把你爭取過來,搞清這案子。」

小老漢一驚,瞪圓了一雙眼睛,「你該不會騙我吧,我這樣的人還有救?」

「命都快沒了,我給你說什麼瞎話,你能歸了正,給國家立了功,法律會從寬處理你。因為這案子只有你說得清,我的意思是你身輕路熟,能活著出去,給外邊的人送個信兒,給我恢復個警察身份就知足了。你小老漢這輩子算是死過一次,打從這裡出去,投胎從頭來,多做善事,不能祖祖輩輩再做這賣祖先家當的事兒了。」

「黃大哥,衝你這話跟咱倆的交情,我認你,死也挺頭了。這案子說起來,彭彪是天下第一號大傻蛋,我也是,叫人當槍使了,這叫人家偷驢,俺倆拔樁,真正的玩兒家現在還沒出場呢……」

小老漢越發壓低了聲音,惹得黃河平罵了起來:「這兒除了有鬼,還有誰呀,你大聲點,我這兒有一個錄音機,你就對著它講,而後再帶出去,交給一個人,我把他的電話號碼給你說,你記住……」

「俺他孃的不記!」小老漢一擺手竟把錄音機碰得飛了出去,「你是罵我吧,你把我看成了什麼人了?我小老漢個頭低,在道上也是個人物,既然認你這個老兄,我就不能不仁不義。說實在話,我早就看出了你的底細,可我佩服你的為人,你這一路開導我,叫我心裡一點兒點兒豁亮起來。樹活一張皮,人爭一口氣,過去俺瞎胡混,今後要跟著你走個正道,要死死一堆兒,要活一塊走。你他媽那麼能算卦,咋不算算自己能大難不死?」

「我也有算不準的時候,就說這走背運被開除的球事兒。」

小老漢在黑暗中摸錄音機,一邊說道:「醫不自治,一會兒我替你掐掐指,再問問鎮墓神,它可是靈驗。」

小老漢在屍骨堆裡橫豎摸不到錄音機,就划著了一根火柴。由於長久不見光亮,兩人霎時間都閉上了眼睛,再睜眼時無意間看到對面的石壁上那些精美的圖案,正中位置是一對男女,他們的身體正快樂地扭在一起。兩人的上半身是人面人身,下半身是蛇尾,並且像麻花一樣纏繞在一起。

火柴熄滅了,又是一片大黑暗。小老漢嘴裡嘟囔著,說這古人真不要臉。黃河平說,你敢罵祖宗,那是伏羲女媧交媾圖,沒有他們哪有咱們呢。小老漢說,古人都興這個,我這輩子是白活了。黃河平聽他話音悽楚,便逗他說,彎刀對著瓢切菜,醜男自有女人愛,出去了我幫你找。小老漢不以為然道,別拿我尋開心,誰能看上俺這地哧溜。說著,他裝作摸到了錄音機,煞有介事地吹了吹上邊的土,做了個遞給黃河平的動作,黃河平伸手去接,卻被對方一把抓住手掌,攥著手指肚,給他掐起卦來。

「你這個人桃花運不錯,可這官運不到,太犯小人,你走背運時遇上了啥事呢?」

「時間長了,想不起來了。」黃河平不想重提當年事,可小老漢卻死纏不放。

「你那個時候應該是個坎,可你沒過去,到底遇上了啥倒霉事,你還不放心你這個傻兄弟嗎?」

「正在競聘副隊長。」黃河平不知道怎的竟脫口而出。說起當時隊裡有幾個人條件都旗鼓相當,他則是最有希望的。

「你是給人絆了一下,這個人害你不淺,還是你最親最近的人,你想想是誰?」

見黃河平半晌未搭話,小老漢得意起來,接著又道:

「像你這把材料,不犯小人才怪哩。」

「為啥?」黃河平終於開了口。

「你想啊,別人犯了小人,有人罩住,你犯了小人,卻沒有貴人相助,那不等於吃傢伙倒霉唄。」小老漢斷言道。

黃河平啞然不語,他真有點兒恨起一個人來。

「你仕途上的事兒我不問,那時候有沒有喜歡的女人呢?嘻嘻……」

「……」

「她漂亮嗎?唔,一準正點兒,俺黃老兄的眼光應該是不錯的。」

「這關你屁事兒!」黃河平被戳到了煩心事兒,不想再多說。

「那一定還有一個人追她……行了,我明白了,是有人想害你……」

「哈哈,哈……」黃河平大笑起來,想用這大笑來排遣掉多年積鬱胸中的憤懣,可由於缺氧,他陡然覺得心口發悶,眼前冒出了無數個金星……

就在黃河平和小老漢昏昏欲睡的時候,又一聲劇烈沉悶的震動使兩個人同時睜開了眼睛,小老漢的耳朵靈,他突然衝黃河平耳邊喊:「黃大哥,你快醒醒,咱有救了!」

黃河平屏住呼吸,支起耳朵。他聽到了有一股水流的聲音,那水聲似遠又近,淅淅瀝瀝,又若斷若續。起初,他以為是幻覺,可仔細聽,果然是潺潺的水響!兩人不約而同地向那個方向爬過去,那聲音又轉瞬消逝了。

「人說地下有九泉,是不是咱真到了陰曹地府了,還是咱耳朵出了毛病?」

「不會,我可知道這黃河裡的淤土,它可是神土哇。聽我爺說,飛沙走石揚塵土,這黃土是大風把它捲到天上,又刮到黃土高坡的,一千年一萬年,黃河揹著它走,水裡有泥,泥裡還有水,水和泥混在了一起,成了條泥河,舀碗水就是半碗泥湯湯。雖說這地底下叫淤土蓋住了,可下邊肯定還有河,說不定還有湖,湖裡還有魚呢。」小老漢說得眉眼都擠到一起,興奮異常。

那股水聲又出現了,兩個人一起豎起耳朵,兩臂支撐交替著朝前爬,用盡最後的力氣去扒開那些堵在面前的巨大木塊,不料手指摸到的地方,那些梁檁木料竟像棉花一樣鬆軟,頃刻之間被折斷,化成了粉末。

兩人跌跌撞撞穿越了這段朽木的孔道,那水聲變得越來越清晰,但看不到任何水光的閃動。原來,那水是從身下看不見的孔洞裡流淌,或許就是地下的一條洶湧暗河。黃河平的手指突然觸到了一件圓乎乎的東西,他揣摸著它的形狀,竟然是一把洗衣服的棒槌,這肯定是當年洗衣婦在災難臨頭的恐慌之中丟棄的。同樣,當這把棒槌握在手中時,也像酥糖一樣變成了斑斑碎塊。與此同時,他發現身下竟是一塊塊整齊排列的石板。

「這是一座橋!」小老漢叫起來,因為他正摟著一塊石碑,石碑中間刻有「漕運」二字的字樣。碑中腰還有一道凹槽,大概是供拴船用的。小老漢說得不錯,不一會兒他們的手指就觸到了近乎腐朽的船幫、桅杆,摸到了冰冷鏽蝕的鐵錨。

「說不定這就是古梁州有名的那個御街橋吧。」黃河平少氣無力地說道。黑漆一般的四周,沒有人回答他們,如果真是御街橋,那應當是宋代的建築,沿著這座橋可以通向雕樑畫棟的內皇城。當年的宋城已在戰火中化為廢墟,只餘這堅硬的石頭建築,在深深的地下做無聲的見證。

他突然記起,十多年前,市政部門在市中心中山路一帶鋪設大型下水管道時,在七八米深的地下挖掘出這處古橋的橋面,曾經成了轟動一時的新聞。有專家論證,要在此處修建一座豎井博物館,館上建明月樓,與當年的「御橋明月」盛景相合,以供遊客上下電梯觀光。

「喂……」由於肺內吸進了氧氣,黃河平大喊了一聲,可四周一片黑暗,竟連回聲也不曾聽到。他讓小老漢舉著蠟燭,他蹲伏下身子去摸,只見大塊的條狀青石上,佈滿了深深的車轍印痕,他想起當年的開掘者曾在報端披露:這座千年名橋採取了築筏為基的建橋法,先在鬆軟的河底挖一個基槽,在基槽上放置縱橫交叉的長木作橋基,然後在此基礎上砌上橋墩……

「小老漢,拿你的繩子來!」黃河平想起小老漢口袋裡捆綁自己的那根繩子,讓對方再次把自己攔腰捆上,小老漢以為黃河平又在耍他,頭搖得像撥浪鼓,黃河平頓時急了:

「你他媽的正事兒不會幹啦?把我放到橋下去,快!」

小老漢把繩子的一頭拴在碑的凹槽上,一邊松下繩子,垂下去好半天黃河平的腳才沾了地面。

這裡果然是雄渾壯觀的御街橋,黃河平知道自己現在正站在運河的故道上。他擎起蠟燭,只見石橋青石券頂,條石砌壁,橋洞寬闊,足可容納數百人。看來,當年的開掘者為後人做了精心的準備,清除了橋邊沿的泥汙,也給眼下兩個不速之客提供了一處極佳的避難所。

小老漢也攀著繩索下到了河底,他用手在地上摸,抓出幾塊瓦罐殘片和蚌殼來。

「咱們有出路了!」黃河平高興起來,他清楚記得,當年御街橋開掘時,由於市裡財力不夠,打好了豎井之後又用蓋板封住井口,上邊豎了塊「御橋遺址」的牌子以示保護。

「這可是離地面一二十米深,有日天的本事也難上去。」小老漢一聽上去就發憷。

「這裡就是梁州市中心,離公安局最近,當年考古隊開掘時修了豎井供人上下,肯定有腳窩子攀登,你又會掏洞,我託著你咱爬上去準能找到出口!」

「我不能去,上去就是死路,你是警察的線人你不怕,我算哪塊料?萬一這東西是真的,小命上去就交代了,到時候你也沒轍。算了,要上還是你上去,我留在這裡等你。」小老漢執拗起來。

黃河平沒料到費了半天口舌也沒用,只好讓步,讓小老漢幫助掏洞,而後在橋底下守著,由他先帶那幅持扇宮女圖上去,一來求救,二來鑑定一下文物真假,也算為小老漢投石問路。

黃河平怕他反卦,兩人在橋洞裡立了誓,這才順著豎井攀爬。大概用了兩個時辰的光景,黃河平終於聽到了頭頂軋軋的車輛聲,他知道,自己已接近「御橋遺址」的那塊牌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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