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工廠的前排倉庫內,還有一雙眼睛在觀察著這裡的動向,那就是凌清揚。
原來,凌清揚自從在秦伯翰那裡看到了圖譜之後,就開始緊緊盯住了龍海。她之所以苦心經營格格府,多半心思用在了對臨近化肥廠的監控上。為了達到這一目的,她提升格格府地基的時候,悄悄修建了一處地下密室,安裝了從國外進口的電磁波感應儀。這種儀器可以利用傳送脈衝的方式探知地表以下的地質土層的狀況。在近日的遙測中,她終於發現了龍海秘密:他曾在庫房地下做了兩次爆破,而最後一次就在昨日,並且位置就在縱深十多米的地方。凌清揚掌控了龍海這套把戲,猜想他可能出貨了,因此便讓白舒娜先去探路,隨後她也趕了過來。只是曾英傑先了她一步,警車就停在庫房外,使她望而卻步。
幾天來,腦部負了傷的秦伯翰靜靜地躺在病床上。他的頭部被繃帶包裹得只露出稀疏的鬢髮,兩隻眼睛直視天花板,面孔像木乃伊似的毫無表情。
這天下午,冬日的陽光柔和而溫暖,秦伯翰翻了個身,他突然覺得有人走進門來,他以為是護士,就又閉上了眼睛。
「秦老師,感覺好些了嗎?」進來的人是郭煌,他把帶來的一束鮮花放在桌邊,靠近對方的面前。
秦伯翰用混濁而失神的目光看著他,嘴唇只是翕動了幾下,一句話也沒說。郭煌等了半天沒有動靜,扭轉身對身後的一個人說道:「老秦這次看來是凶多吉少,他連我都認不出來了。」
郭煌身後是位女士,她走上前俯下身子,近距離地看著秦伯翰,就在這一瞬間,秦伯翰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突然睜大了眼睛,面頰的肌肉也在緊張地抽動,慢慢地,有一股淚液開始在他混濁的眼眶裡溢動。
對方正是格格府大酒店的凌清揚,她今天的裝束十分奇特,穿了一件中式淡藍色調白花格的對襟上裝,頭髮綰起梳在了腦後,神情也顯得有些異樣。
就在四目相視的一剎那,凌清揚已經全然明白:秦伯翰意識非但沒有喪失,而且十分清醒:自己這身裝束,無疑已經撞開了他二十多年前記憶的門扉,她的目的達到了。
原來,凌清揚從郭煌那裡得知秦伯翰重傷住院的訊息,便決定來看他。臨出發前,她特意打扮了一下自己,穿了一件舊式的衣服,綰起髮髻和平時的裝束判若兩人,連郭煌都覺得十分奇怪。
到了病房之後,他們又遭了主治醫師的百般阻撓,好話說盡,勉強才同意他們進去待五分鐘。
就在這時,病房進來了一位護士,將託著的藥盤放下,和他們做了個十分堅決的示意手勢,表示探視的時間已到。凌清揚和郭煌只好站起身,無可奈何地離開了病室。
冬日的陽光已有些暗淡,微微泛紅的光線透過窗玻璃映在秦伯翰的面頰上,在眼眶中一直湧動的淚水終於溢位,儘管他在用力咬著嘴唇,但淚珠早已順著眼角的皺紋淌落在枕頭上。
這些細微的表情變化都出現在高畫質晰度的螢幕上,旁邊監控室中的何雨正在觀察著這一切。
床上的秦伯翰表面上聲色未露,內心卻捲起了洶湧巨瀾。其實他早已清醒過來,這次襲擊對他來說幾乎是死裡逃生,不知對方是有意,還是疏忽,總算留了他一條性命。秦伯翰已經清楚地意識到,儘管那套圖譜已被他們攫去,但最終的危險並沒有解除,他的一隻腳依然踩在鬼門關上,因為隱在背後的對手實在是太高明瞭,高明得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他有罪。在不能確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他絕不能說一句話。可是,就是剛才來的這個女人和她身上穿的那件衣服,卻使他再也無法平靜。
二十多年的斗轉星移,竟在一瞬間,他感到命運又在和他開著一個殘酷的玩笑。自從上次凌清揚到家要看圖譜時,秦伯翰就一直懷疑著對方的真實身份,她的體形和姿態簡直與姚霞別無二致,只是面目不太像。比姚霞的清純更具嫵媚和風情,眼神中多了幾分世故與冷漠。直到剛才見她穿上了那件淺藍色白花格上衣,他才如夢初醒。
可以斷定,凌清揚正是姚霞——多年前他愛得刻骨銘心的那個姑娘。當時,她就是穿著這件衣服走進了他的生活。那還是二十多年前深秋的一個下午,天空中泛著玫瑰色的霞雲,從黃河大學藝術系畢業分配到博物館工作的秦伯翰端坐在白雲塔畔寫生。
他的畫板上,高入雲霄的白雲塔迎面聳立,似有向前傾倒的威壓之勢,塔身沐浴在一層鎏金的晚霞中,周圍掩映著大片的古槐,華蓋似的枝葉上呈現出一片醉人的金黃,齊腰深的野草從樹下一直延伸到城牆的斷垣處,歸巢的寒鴉三三兩兩,更增添了畫面神秘蒼涼的韻致。
「這兒怎麼就孤零零的一座塔。」背後傳來了一聲柔聲的嘆息。
秦伯翰吃驚地回過頭來,發現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對方落落大方,有一雙清澈無瑕的眼睛。他手握著畫筆,竟有半天沒有回過神來,隨口答曰:「很久以前,這裡還有一大片寺院,可惜它們全都被埋在地下了。」
「怎麼會被埋在地下了?」姑娘掠了一下長長的髮辮,顯得大惑不解。
「聽說過古羅馬的龐貝城嗎?」秦伯翰顯然來了興致,「龐貝城在威蘇維火山的掩埋下成了一堆廢墟,可我們這座古城整個被黃河淹沒了多次,在腳下的黃沙裡就有好幾座完整的城市,這可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
「那古塔怎麼還在?」姑娘半信半疑。
「當年古塔建在高土山上,現在已經變成了一片平地,下面還有九層蓮花基座呢。」秦伯翰的口氣不容置疑,顯示著自己的博學。
「那地下一定埋了不少寶物吧!」
「毫無疑問,但我想寶物可沒有鬼魂多。」秦伯翰詭秘地一笑,「據住在周圍的人說,這裡經常會出現一些奇怪的事兒。」
這時,瑟瑟的風聲穿過樹枝和枯草,真的像無數的幽靈在奔跑,少女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兩人聊了一會兒,姑娘告訴他,自己的名字叫姚霞,也非常痴迷於繪畫,現在一家刺繡廠上班。黃昏的太陽下落得很快,剛剛還在西邊的天際,現在卻已墜入很濃的雲靄後面了,天色開始變暗。秦伯翰匆匆和姚霞告別,很快回到他在槐樹林後邊的一間簡陋的房子,那是博物館分給他的畫室。
自白雲塔下的那次相遇,姚霞就常到秦伯翰的這間破舊的畫室來。這原是公園裡存放舊物的一間儲藏室。在這裡,姚霞聽到了許多陌生畫家的名字。她很驚訝秦伯翰淵博的歷史知識,感受到他極富天分的繪畫才氣公園裡的一片蕭條和荒涼,在他的筆下卻能化腐朽為神奇。秦伯翰常能從姚霞黑亮的眼裡看到幾分傾慕。姚霞白白的皮膚,圓臉尖下巴,鼻子有些扁平,讓人怦然心動的是她那無可挑剔的身段。以畫家的眼光欣賞,姚霞的身材窈窕柔韌,曲線圓潤誘人,一仰一俯都讓人心搖神醉。秦伯翰清楚地記得初吻這個姑娘時她那迷離的眼神,第一次偷嚐禁果時那近乎眩暈的快感。兩個年輕人如痴如狂地在這間光線暗淡的小畫室裡,上演著亙古不變的愛情故事,直到橫禍突至才戛然而止。
那一天秦伯翰心血來潮,要給姚霞畫一張裸體畫,並且首先讓她看了一些耳熱心跳的西洋油畫,其中一幅是秦伯翰最欣賞的土耳其浴女。初戀的女孩子總是有著獻身的狂熱,當秦伯翰提議要為她畫一張類似浴女的寫生油畫時,她甚至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接下來的兩天,秦伯翰沉醉在一種亢奮中,一張美妙無比、酷似安格爾畫風的油畫完成了。
正是這個心血來潮的提議讓秦伯翰留下了終生的愧疚和痛苦。
當這張畫畫完時,秦伯翰又做了些修飾,儘可能讓它更逼真更完美。他盼著姚霞的到來,共同欣賞他用心靈完成的處女作。可姚霞那天下班後再沒有來。一連三天,秦伯翰都在苦苦地等待,姚霞就像蒸發了似的不見了蹤跡。直到一週之後,他才收到她來的一封信,約他到自己的姑姑家來一趟。秦伯翰知道,姚霞的父母在「文革」期間去世,她是從小跟著姑姑長大的。
姚霞的姑姑第一次見到秦伯翰,她默默地把這個敏感而帶點書生氣的年輕人領到了家中的臥室,帶上門出去了。
姚霞靜靜地躺在床上,她面色蒼白,臉頰消瘦,像生了一場重病。秦伯翰摸摸她的面頰,臉有些發燒,就在秦伯翰彎下身子要安慰她的時候,姚霞突然摟緊了他的脖頸,大串大串的淚珠從面頰上淌落下來,把秦伯翰嚇壞了。
「出了什麼事?姚霞,你告訴我好嗎?」
「如果我告訴你,你還會愛我嗎?」
秦伯翰毫不猶豫地點著頭,但心頭已經湧上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我被人,被人……」她還沒說出口,喉頭就被湧上的悲傷堵住了,她是在極力壓抑著內心的悲痛。他明白,她是怕驚動屋外自己年邁的姑姑。
「他是誰?是哪裡人?!」秦伯翰把姚霞緊緊抱在懷裡。
「是你們公園裡牽狗的那個花工。」
秦伯翰的頭頂不啻響了一聲雷,他認得這個粗莽野蠻的傢伙,覺得腳下登時裂開一個漆黑的深淵……
他這一刻想了很多,從姚霞悲切的目光中,他意識到這個惡棍是在利用他們的隱私作把柄,如果告發,那樣意味著他們兩人身敗名裂;如果找他算賬,手無縛雞之力只會作畫的自己只能以卵擊石。他無計可施,憤怒和無奈,怯弱和猶豫交併使他心亂如麻。他只有安慰著姚霞,讓她好好靜養休息,及早從這場噩夢中走出來。
一個月後,他們再次約會在古城牆,姚霞又告訴了他一件更為可怕的事情:她已經有了身孕!初聽這個訊息,他像被電擊一樣麻木了,眼前這個女人曾是那麼聖潔無瑕,他也正為自己的愛情築起了一個美麗的神話。如今,這個神話卻被一隻邪惡的手輕而易舉地撕得粉碎,他不能想象自己的新娘的肉體曾被另外一個男人侵入過——他更不能想象,他所鍾愛的女人身體內又懷上了那個混賬的孩子,這是多麼的骯髒卑汙,是多麼不可容忍的奇恥大辱,他簡直無法忍受這種痛苦的折磨!
「那怎麼辦,你……還是把他做了吧。」
「……」姚霞在他的懷抱中輕輕搖了搖頭。
「不,我不做,我一定要為咱們生一個小畫家。」姚霞用滿懷期待的一雙淚眼凝視著他,渴望他的回答。
「你說什麼呢,我們還沒有結婚呢。況且……」他想說,卻強忍著把後邊的話嚥了下去。
「孩子是我們的,我要把他生下來,我們現在就結婚。」姚霞一口氣說了出來,這大概是她思慮已久的結果。
「不行,這樣不好,對你更不好,社會上會怎麼看,我們還有我眼下的工作,你一定要把孩子做了!」秦伯翰變得焦躁起來,有點怒不可遏了,因為他清楚地記得,他和姚霞只有過一次肉體的接觸,而且是那樣的慌亂,在雙方都沒有經驗的情況下,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完的事兒。如果懷了孕,肯定是和時隔不久的那個惡棍有關。
「你一定聽我的,如果生下來不僅對孩子不好,我們也會永遠揹著這個十字架,一直到死的。」在秦伯翰的頭腦裡,女人的性只能專屬一人,一人為清,二人為濁,他不能容忍自己所愛的異性被別人佔有,而不管對方是什麼原因而失身。
看著秦伯翰痛不欲生地搖著腦袋,姚霞一切都明白了,她的手鬆下來,身子也在一點點和秦伯翰脫開了距離。她的臉色也由白泛青,眼睛細眯起來,神情突然變得十分可怕。
「秦伯翰,我不求你了。你要你的名譽和麵子,我揹我的十字架。你也不要害怕,我不會纏著你,但是孩子我一定要生下來!」
秦伯翰呆立在城牆邊,像一座毫無生氣的蠟像僵在那裡。姚霞已經在極度的悲憤中離他而去。面對蒼茫暮色和蕭瑟的秋風,他張開雙臂向著蒼穹發瘋似的大喊大叫,這聲音在空曠的沙丘上傳出很遠。
秦伯翰一次次地抱怨姚霞,當初對那個惡棍為什麼不反抗,為什麼不當晚就把真相告訴他,為什麼不留下罪證把對方告上法庭,為什麼直到現在肚子裡懷上了孽種還要堅持生下來,讓自己一輩子蒙受戴綠帽子的恥辱。更難堪的是如果向單位提出結婚,一定會受到嚴格的審查,未婚先孕的事馬上會鬧得滿城風雨。他想起自己上小學時的女老師,因和男教師戀愛懷了孕,「文革」時被剃成了陰陽頭,脖子上掛著成串的破鞋,最後雙雙跳水殉情,不禁不寒而慄。
恐懼和氣憤使他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他有幾天沒有和姚霞聯絡。當他平復下來再次登門時,姚霞姑姑家的門已經上了鎖。據鄰居說是出遠門走了。他趕到刺繡廠,廠裡說姚霞已經辭了職,到外地謀職去了。
一連幾個月,姚霞杳如黃鶴。秦伯翰才意識到自己大錯已成鐵鑄,姚霞是懷著對他徹底的失望出走的。在一個人患難的時候,即使一個普通的朋友,也不應該掉頭走掉,更不要說是自己心愛的戀人呢。更使他抱悔終生的是:當時並沒有細問更沒有甄別就固執地認為姚霞一定懷上了強暴者的孩子……?這些責難給他良心上留下了一個永遠流血的傷口,他覺得自己甚至比凌辱她肉體的人更加罪不容恕。從此年輕的秦伯翰消沉了,在塵世的喧囂中,邪惡往往比善良更有力量,美好的東西是那麼脆弱,像一件精美的瓷器,任何撞擊都能使它變成一地碎片。
秦伯翰後來放棄了繪畫,因為繪畫是需要激情和創造力的,天性的缺陷讓他的繪畫才華過早地凋謝了。他轉向了古文物的研究,每日面對著青燈古冢,沉湎在對往古的追尋中;在那些鏽跡斑斑的鐘鼎和支離破碎的瓷片中,傾聽著千百年前那悠遠而模糊的迴音。他已心如枯井,曾經的傷痛在麻木中遺忘,在對歷史的撫摩中,他漸漸領悟到一種新的激情,那是一種對命運的達觀:命運其實是由看不見的縱線和橫線織成的,縱線就是時間,橫線就是你遇到的一個個人,你和每個人之間不可捉摸的變數就是命運。而在其中,時間這個東西是最無情最銳利的,它可以將岩石穿透,可以使大海變為桑田,但它卻屈從於壯觀的民族歷史。若從高高的青藏高原看梁州,黃河那如吼如雷的濤聲衝擊出肥美的沃土,生生不息的大河子孫建起富麗堂皇的都城,當年的波斯人、印度人、阿拉伯人沿著絲綢之路牽著駝隊來了,其中的猶太人還被宋朝皇帝賜予「一賜樂業教」,使他們在京都繁衍生息,至今還有被淹沒的石碑為證。更富有史詩般傳奇的是一批西來的奚族人,他們披堅執銳,穿越險峻的高山和湍急的河流,向著文明的腹地大遷徙。他們何時進入了京畿,又為何發生了慘烈的戰爭,又為什麼奇蹟般地消失,這些歷史連同梁州千年繁盛都被覆蓋在深深的地下,成了千古之謎。秦伯翰虔誠地期待,總有一天,他對歷史的赤忱虔誠能感動上蒼,蒼穹會突然一道霹靂,大地裂開,五座城市豁然獻出它們輝煌的形象,向世人展示它們迷人的微笑。這將是他終生期待的最大幸福。由此,他沉湎在過往的時代裡,對現世變得委曲求全、隨遇而安、逆來順受,而曾經的姚霞也成了一段似真似幻的回憶。
二十年沉埋心底的傷痛裸露出來,時光在瞬間被擠壓成薄片。漂泊海外的姚霞已成了中年富商凌清揚,兩人如今卻是咫尺天涯。人生錯走一步,整個生活都會異於天壤。這個現在叫凌清揚的女人優越富有,整形後的面龐更為完美俏麗,但他還是覺得她在隱藏著自己的缺憾。重新現身當年悽然而別的古城,究竟是為了什麼?難道是為了尋找失散的女兒,還是了斷既往的恩仇,對自己進行清算,或是另有所圖……他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