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我該怎麼辦?」凌清揚撥開了他的手,正色地問道。
「你該不會把它們再出手了吧?」郭煌的狐疑中透著擔心,他真不知這些東西在這個神出鬼沒的女人手中會有什麼樣的命運。
「藏之名山,傳之其人,它們既然已經屬於了我,怎麼處置全是我的私事。敢問郭大顧問,你有何見教嗎?」凌清揚竟認真起來,她瞪大一雙眼睛,盯住男友的嘴巴。
「你該把它們帶回該去的地方,這東西絕不能私存。」郭煌脫口道。
「郭煌,你要看仔細了,這上面標明是梁州的東西嗎?你不是也畫過這種畫的嗎?到底是真品還是仿品你能定得了嗎?」
「我已經仔細看了壁畫上的顏色,上邊用的石青、石綠、石黃和硃砂全是礦物質材料,千真萬確是梁州古墓的東西。」
「你是狗屁不通!」凌清揚未等郭煌說完,早已把他推在了一邊,鐵青著臉一屁股端坐在沙發上:
「虧你想得出郭先生,你不是塊榆木疙瘩也是個呆子。梁州警察給了你多少獎金?你是成心讓我人財兩空吧,到時候你到監獄給我送牢飯去?!」凌清揚對郭煌的憨氣覺得不可理喻,又好氣又好笑。
「你想到哪去了,你又不是從盜賊手裡拿到的東西,沒有明知的故意,他們要找找拍賣人……」郭煌試圖想扭轉凌清揚的主意,沒想到一下子觸到了對方的痛處。
「郭煌,你怎麼說話像吃了燈草灰?我買它們的錢難道是氣兒吹出來的?你千萬不要忘了,我也是中國人,東西在我手裡難道不比放到梁州安全?到現在案子還沒有破哩……」凌清揚越說竟然越激憤起來。
「你以為梁州警察是吃乾飯的,這東西放在手裡早晚要出大事情!」郭煌激動起來,倒變得清醒起來。
「你讓我歸還梁州,憑什麼?梁州給我的是什麼東西,是眼淚,是屈辱,是痛苦……」凌清揚有些失態,喉頭也哽咽起來。
「你就那麼恨梁州?梁州的老百姓連同政府的官員欺負你了嗎?天天拿你當神供著,不像我郭煌一介書生,靠街頭典文賣字為生,即便這樣,換了我,這東西也絕不會私藏。」郭煌自恃理直氣壯,加重了語氣道,「清揚,你難道這輩子圖得就是多賺點兒錢嗎?」
「錢有什麼不好?莫說生意人以賺錢為本,誰離了錢能活?沒有錢你能在這兒和我說話?沒有了錢人家會認識你算老幾?!你這個藝術家不也是為了錢才去搞仿畫,差一點兒把命也丟了進去?」
郭煌被觸動了心事,有些羞惱,便反唇相譏道:「我是說賺錢不可過分,也得叫別人過得去。我早就想問你,龍海這條龍叫你給掐死了,你沒有想一想,剩下的工廠工人該咋辦?」
「郭煌,你這叫替古人擔憂——這商場如戰場,他龍海就是不栽到我手裡,早晚一天也得崩盤,我研究過大陸的政策,他屬於違法變性用地,再用合資名義搞土地轉讓,佔盡了國家的便宜,靠政府的貸款發不義之財。這種人是自孽,不可活,你倒狗哭起耗子來了。」凌清揚一旦動怒,嘴就像刀子一樣不饒人,「我說你這個人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你別不願意聽,我最討厭的就是你虛偽!」
「好,好。我虛偽,」郭煌遭了搶白,登時變了臉,把憋足了的氣恨變成了一句話,「你要是煩我,我還真是不奉陪了,現在就走……」郭煌一甩手站起來,抓起西服梗著脖子就想邁腿,不料被身後一個溫軟的肉體緊緊箍住,一時竟動彈不得。頃刻之間,鋼牙利齒的女人不見了,另一個凌清揚貼在他的耳邊,用輕柔的粵語呢喃道:「一個大男人,就這樣小心眼兒,還說是當代的鄭板橋哩,我說連個竹板橋都不是……」
「你說我是什麼?」
「是根糠心大——蘿——卜!」
這時郭煌的臉上突然沒了表情,顴骨處的肌肉抽搐了幾下,露出了從未有過的古怪神色,把凌清揚嚇了一大跳。她哪裡知道,這是郭煌內心極端痛苦時才有的狀態。郭煌此時知道這批文物攥在手上意味著什麼,換了任何一個人他都會撕破臉拼了命,可偏偏對方又是自己愛得死去活來的情人,他無法決斷又不能解脫,這種積鬱的憤懣使他爆發出一股蠻力,猛地將凌清揚一把甩開,順手抓過酒櫃中的一瓶路易十八,扭了瓶蓋嘴對瓶口仰脖一陣倒灌,霎時間咕嘟了半瓶子,而後扭身跌落在沙發上,瞪著一雙大眼向著一時不知所措的凌清揚。
「你說我虛偽,我最起碼還不是個黑心蘿蔔,只怪我瞎了眼。古人說‘商人重利輕別離’,這話一點也不假,商人愛文物和文人愛文物本來就風馬牛不相及,我還在這兒自作多情呢。」
郭煌喝了酒就臉紅,這半瓶酒下去,騰地連眼珠子都燒紅了。
「哈哈,說我虛偽?梁州城就剩下我一個偽君子了吧,」他提高了聲調,傷心地望著手中的那瓶酒,「這些年我無家可歸,找不著一個同類,只有找你啊,你是我的愛,我只和你做愛,咱的做愛方式很獨特,不管你是啥酒,叫何芳名,只要儘性喝,就會達到激情四射的高潮,而且不會有人說你道德敗壞……」
郭煌已蓬散了頭髮,一臉痴情傻漢的模樣。「和酒做愛,還會生兒育女,我的詩、我的畫,我的《鄉關何處》是我愛得一塌糊塗時生的私生子。同行說我瘋,世人罵我痴,好朋友說郭煌這輩子不跳黃河也得挨炸子兒,實際我很清醒。人們像狗一樣捧你添你,是為了要你的畫,他們隨意糟蹋你的名聲,是因為你和他們不同,爹媽生我在這個世界上太早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找不到一個睡著覺的枕頭……」
郭煌滔滔不絕,攥著酒瓶又要喝,被凌清揚一把扯住了,她真不知道這酒會讓一個人變得這麼可怕。
「好,你搶我的愛人,那我問你:你比它還愛我嗎?」郭煌一把把酒瓶摟抱在懷中,濃黑的眉毛也抖動起來,「哦,你在問我吧,清揚,好,我今天答覆你,我愛你,超過了你愛我,你是在我最落魄的時候出現在我眼前,你能聽懂我的話,讀懂我的心,稱出我的人格和價值,你成了我的詩、我的畫、我的家園、我的新娘、我全部的愛,只有你才能把我這匹狂奔的烈馬馴服,套上生命的韁繩。在此之前,我恨女人,不敢正眼看女人。是你給了我第二次生命,使我化蛹為蝶。我和你在一起時真想喊你一聲媽媽。你知道我有多麼愛你,愛得沒有年齡、性別的界限,愛得超過世俗間所有的男歡女悅,我要用事實明證:男女之間除了性慾需要之外就無事可幹了嗎?可是,我錯了……」
凌清揚見酒精在對方的體內作怪,不知要鬧到什麼地步,急忙端過一杯濃茶,不想一下子被郭煌打得全潑在了地上。
「你不要以為我醉了,我從沒有現在這樣清醒。我要告訴你,如果你一旦不再是我心目中的愛人,我會毫不猶豫地離你而去,我郭煌有獨立的人格,不願意做一個富婆腰帶上的擺設。儘管我曾有過想靠你實現我畫家夢的卑劣念頭,但是歸根結底我不是那種人。清揚啊,狹隘和自私會引發災難和不幸,可災難和不幸又能使人寬宏大量,寬宏大量是一個人乃至一個民族文明的標誌。在梁州城不管是高官還是平民、富翁還是乞丐、嫖客還是妓女、畫家還是模特兒,包括侮辱過你、仇恨過你的人,他們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難言之隱,各有各的令人同情和值得尊重之處,不管這個城市對你對我的命運如何苛刻和不公正,我們都不應該背叛它。因為這地下埋著我們的祖宗,是我們靈魂的家園和歸宿。」
凌清揚知道畫家此時這番近乎於譫語的話是極其理性的,因而使她的心受到了強烈震撼。多年來商場黑道的波詭雲譎,使她很少聽到這發自良知的聲音,她真沒有料到,在喧囂的現代都市,社會的底層和民間還有真情在。
「你累了煌弟,咱今晚啥都不說了,先睡覺,一切等明天太陽出來時再決定,好嗎?」凌清揚領略了郭煌的倔強,便有意緩解。可不料對方竟不依不饒。
「你是不是以為我在說醉話,說實在的,一斤二斤放不倒我郭煌,我明明白白告訴你,熊掌和魚不能兼得,你只能要一頭,有它無我,有我無它,你看著辦。」
凌清揚知道郭煌操心的就是這批壁畫,可下這個狠心她的確沒有思想準備,這絕不是一筆可以隨意表態支配的小財產,它涉及到自己後半生的整個打算,真是兩難交併進退不得。看著這張被淚痕酒漬塗花了的小白臉,她真覺得又恨又愛更難割捨,於是便換了一副面孔,掏出口袋裡的小鏡子對著郭煌說,「哭也哭了,鬧也鬧了,你得洗了三花臉,咱再商量不遲嘛。」
在這一剎那,那鏡子的背面正好對著凌清揚。她突然像想起了什麼。
鏡子裡的郭煌摸了摸自己的淚臉,而鏡子背面那張孩子的照片正對著凌清揚。在這一刻,有一個念頭從她腦子裡突然冒了出來:面對這個九頭牛也拉不過來的男人,興許這倒是眼下惟一的解圍辦法。於是,她一把抓住郭煌的手道:「這樣吧,我還有一樁重要的事情求你,等辦完了這件事你再走,我決不攔你。現在,也只有你能幫我。」
「我能幫你?」郭煌奇怪了,他以為對方又在玩弄心計,便說,「不是有錢能使鬼推磨嗎,我幫你鑑定文物真假的事已經做完了,還能幫你什麼?」
「記得我在梁州為我朋友找女兒的事嗎?」
「當然記得,可你始終沒有提過那個朋友的名字嘛。」
「事到如今,我不想再瞞你,其實那個女孩兒就是我的女兒丫丫。」凌清揚無限憂傷地翻過了小鏡子,露出了小女孩兒天真無邪的照片。
郭煌嘭地把酒瓶蹾在了茶几上,瞪圓了眼睛看對方是不是在騙他:「你的女兒?你的女兒咋會跑到梁州?!」
「你現在不要刨根問底,到時候我會原原本本告訴你。」
「看來你還是信不過我,還在跟我打啞謎,女兒在梁州咱應該馬上回去才是,我好幫你打聽呀。」郭煌顯然被這個怪異的請求所吸引,不過有些丈二和尚不摸頭腦。
「我好像找到她了,但還不能完全確認,只有你最適合做一下這個工作。」
「她現在哪兒?」
「就在香港。」
「你說是誰?是何雨?!她是你的女兒?!」現在輪到郭煌莫名驚詫了。
「是啊,她就是我失散二十多年的親生女兒啊!」凌清揚的聲音顫抖,淚光盈盈地看著小鏡子,猛然撲到郭煌的懷中,緊緊摟抱著他,箍得他胸口一時氣短。
「清揚,我說你是思女心切都得了癔病了,」郭煌把她的臉正過來,不無埋怨道,「昨天是白舒娜,今天是何雨,我看你是看花眼了,該不要再認一個警察當乾女兒啦。」
「我是認真的郭煌,憑母親和女兒之間的感覺,憑她走路、說話的模樣,愛臉紅的習慣,包括皮膚、身材都和我二十多歲的時候一模一樣。」
「就憑這些?」
「還有年齡,她的出生年月和丫丫正好是一天,而且還是個養女。」
「依我畫家的眼光看,一點兒也不像。我也不會去幫你討這個沒趣。就憑這些你認她,她能認你嗎?」
「還有一件信物,是我祖上的傳家玉墜,如果她有,就可以確信無疑了。」凌清揚近乎於執拗起來,「要知道煌弟,只有在香港問她才是一個絕好的機會。在這裡我又能依靠誰,我沒有親人,只有靠你了,你一定要答應我呀……」凌清揚說到傷心處,隨著胸膛的起伏,開始大聲抽泣起來,剛烈的女人一旦痛哭是可怕的,就像積蓄已久的山洪突然暴發,洶湧的淚水帶著嗚咽衝擊著人的心房。凌清揚全身猛烈地抖動,那尖厲的哭聲就像一個脆弱無助的孩子,兩手痙攣地伸開,全身癱了一樣趴在了郭煌的身上。
郭煌就怕見人哭,特別是女人。滂沱的淚水霎時淹沒了兩人之間的衝突。郭煌一時沒了主意,現在輪到他來好言勸慰對方了。身心俱疲的凌清揚此時倒在郭煌有力的臂彎裡,開始訴說起女兒出生前後的種種遭遇。不知不覺,海關的大鐘已經敲響。
凌清揚此時已完全陷入悽切的悲傷之中,她已經不能自持,只在嘴裡喃喃地念叨著:
「她是我的生命,我的命根兒……我不能再失去她,哪怕舍了這文物,這家產,我也要我的丫丫……只要她肯叫我一聲媽媽。」
郭煌受了深深的感動,一時對這個女人充滿了同情與愛憐,他拿起小鏡子不住地端詳,腦子裡不斷復映著何雨的形象。在凌清揚看來,他像是下了幫助她的決心。
「我一定找到她,讓她來認自己的母親……」
他輕輕抹去凌清揚臉上的淚,把變得柔弱無骨的女人擁在胸前。兩個人誰也不再做聲,沉浸在一場風暴之後的平靜之中。就在這時,屋內突然燈光盡熄,陷入了一片大黑暗之中。起初,兩人還以為是區域性停電,繼而,郭煌突然聽到窗外有什麼動靜。他丟下凌清揚,跨步走到剛才那間密室的門口,隱約發現落地窗處有些異樣。湊著窗外的微光細看,像是一個人影伏在那裡,他三步並作兩步趕過去,聽見窗外撲通一聲,發出重物撞擊的響動聲,開啟窗戶,卻見一根繩子懸吊在陽臺上,還在微微晃動……
等凌清揚點著蠟燭踉蹌著撲到圓桌前,發現蒙在壁畫上的紅布已經不翼而飛,那疊壁畫已從中間錯動開來,顯然是被人抽動了!
郭煌第一次看到了凌清揚的驚恐,連聲音都變了腔調。他急忙幫著點數,發現竟少了藍衣侍女圖的其中一塊。不知為什麼,放在最上面的持扇宮女圖卻紋絲未動。
這是誰幹的,是警察?還是另外的圖謀者?凌清揚不得而知,她下意識地用手護住桌子上的壁畫,向郭煌低聲而急促地說道:「快,這兒不安全,得馬上換個地方!」